第90章
李夕月敢跟皇帝調皮, 因為知道那是另一種彼此有數的甜蜜。
想他剛剛各種模樣,在她面前毫無掩飾,她就像品嘗着進貢到宮裏的福橘, 酸酸甜甜,一窩蜜似的順着口腔淌到心窩子, 這舒服的滋味又彌漫在四肢百骸。
回到屋子, 白荼會親還沒回來呢。李夕月關上門窗, 一個人在充盈着水仙花清香氣的屋子裏,翻出給他繡的帕子,含着微笑一針一針繡上面的彎月和松枝。
白荼進門時, 恰看見李夕月滿臉漾起着甜蜜的笑容。
小丫頭聽見門簾響動好像還吓了一跳, 而後居然自己首先臉紅了,低頭說:“呀,姑姑回來了?”
白荼說:“嗯, 今日和我阿瑪聊了好些時候。順貞門那排屋子中最靠邊角的那間,人少、隔音, 明兒安排好了, 你也在那兒會親。”
她笑容若有深意:“別擔心,有鷹做幌子, 你自己別虛就行。我阿瑪今日也悄悄說,陳如惠那件案子用得好, 直接帶一串兒‘蘿蔔’起身,把禮邸在江南的羽翼拔掉多半, 他蹦跶起來就沒那麽能了。京裏還有萬歲爺的後手呢。”
李夕月有點擔心, 又有點激動,深吸了一口氣後點點頭。
白荼上前看了看她繡的手絹,贊揚着:“真不錯诶, 這顏色一配,素淨又雅致,适合爺們家用。明兒帶出去怕是來不及吧?”
李夕月說:“不是明兒帶出去的。”
白荼“啊”地一聲笑嘆,抿了嘴兒不說話,唇角都是笑意。
然後,李夕月突然發現白荼翻找出她那把裁衣尺。
她看着犯怵,陪着笑臉故意問:“啊,姑姑今兒要裁衣啊?”
白荼把尺在掌心拍了拍:“不裁衣。今天特別累了,不想動彈,也不想做活計。”
李夕月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又做錯啥被白荼抓包了?想想想不出來,有些緊張,緊張得手心和屁股都隐隐約約疼起來。
于是小心地觑她,看她是不是要過來打人。
白荼自顧自說:“咦,真奇怪呢,剛剛回來,萬歲爺就叫我進東暖閣奉茶,茶倒沒喝兩口,直接問我日常是哪把尺子揍你,又問會不會傷筋動骨。你說他這是啥意思啊?”
“咝……”李夕月倒抽一口涼氣。
白荼繼續說:“然後呢,就吩咐我把尺子送過去,瞧着他氣哼哼的。”
最後帶着笑意看李夕月:“還吩咐,送完尺,就叫你到東暖閣去問話。”
李夕月哭喪着臉:“他太小氣了!”
白荼忍着笑:“那沒辦法,他可是一國之主呢。你有膽子惹他,就有能耐乖乖受着。”
心裏想:這些個孩子,打情罵俏的,可真會玩啊!
李夕月女紅也不想做了,看着手絹上那枝松,噘着嘴想:明明是你先動手潑我一臉水的,仗着你地位尊崇麽?不公平!
忐忑地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白荼回來,這越不回來,她反而越緊張,倒是索性直接挨揍,眼睛一閉熬着就是,更好捱些。
李夕月又等了好一會兒,眼見天都擦黑了,她覺得還是主動去茶房看看比較好。
白荼正在銀铫子面前觀火候,見她進來東摸摸西摸摸的,忍着笑說:“這裏不忙,萬歲爺被太後叫過去了,估摸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不回去做你的活計?”
李夕月卻是臉色一白:“啊?今日不該輪着定省,怎麽被太後叫去?”
想着穎嫔那藥方子的事,頓時又想起伺候昝寧洗澡時他若有深意的一段話,心開始亂跳了。
白荼一愣:“怎麽,有事情?”看李夕月确實好緊張的模樣,低聲問:“和你有關?”
“萬歲爺這兩天不是在服藥嘛?”李夕月悄悄把她從禮王府吳側福晉那兒得到方子,再交給穎嫔,穎嫔再進獻給皇帝,這一串兒事跟白荼說了。
白荼松弛地笑道:“怕啥。你就不認賬。”
“我不認賬,穎嫔指認我怎麽辦?”
“你想想,那是她溝通外人,她不要命了?”
也是,從穎嫔的角度來說,她外祖家是郎中,說她自己有給皇帝調補的藥方獻出來,又給禦醫确認無誤,并不是什麽過失;要是李夕月自己先虛了,主動交代這裏頭還有禮王府的事兒,一查下來,自然會連累了自己。
她略略放松了一些,但依舊為昝寧忐忑。
等到宮門下鑰的時候,皇帝才踏雪回來,臉色冷若冰霜。
後頭跟着皇後,也是冷若冰霜的臉,但眉梢眼角,看得出一些得色。
皇後跟着昝寧進了門,卻是她先發的話,叫過李貴問話時還算客氣:“李總管,皇上用藥,該是禦藥房首肯的才是,畢竟是藥三分毒。”
李貴低頭說:“是。奴才疏忽了。”
皇後轉臉又對其他人訓話,這次就厲害了很多:“你們難道就不該勸谏着點?縱使是不敢勸,也該有人早點來告訴太後或者我,不然,真鬧出什麽事情來,大家都不想要命了麽?”
昝寧皺眉道:“禦醫已經看過了,藥方沒問題。”
“但不是宮中自有的驗方。”皇後這會兒是毫不客氣,“看着是沒問題,說不定還有什麽地方撓着主子的癢處。可這種熱性兒的藥未免不是虎狼之方,淘虛了皇上的身子,豈不是所有人跟着受害?”
她想着,真的有點悲從中來,掏出手絹拭了拭眼角。
而後說話就更兇了:“負責皇上用茶用藥的宮女太監出來!”
李夕月震了一下,心提到嗓子眼。
白荼在一旁很鎮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後上前頭去,在皇後面前恭恭敬敬跪下。
李夕月牢牢跟着她,童養媳似的戰戰兢兢的模樣,也跪在皇後面前。
皇後說:“剛剛我說的你們都聽到了?”
伺候用茶用藥的宮女太監一共八個,都是叩頭稱是。
皇後又道:“皇上若是欠安,需得禦醫診治,從來沒有亂用外頭方子的道理。若是再有人從這上頭佞幸主子,而你們不回報的,我定要拿宮規出來整頓整頓你們!”
李夕月一邊跟着白荼恭恭敬敬磕頭,一邊心裏想:嗬!這是直接把手伸到養心殿來了啊?夫妻關系已經那麽糟糕了,您倒不怕弄得更糟?
又想:不過,大概她也知道沒辦法挽回丈夫的心了,也就不用裝得溫柔可人,牢牢地掌控住後宮的權力更要緊些。
她埋頭瞎想,冷不防皇後又說:“皇上恕罪,今日您翻的是穎嫔的牌子,但臣妾沒有钤印。因為已經罰了穎嫔閉門思過一個月,無法伺候皇上了。”
“你憑什麽?!”昝寧的話音裏怒意橫生。
皇後似乎也毫不畏懼:“憑臣妾是這宮裏的皇後,正門裏擡進來的嫡皇後!憑祖宗的家法,給臣妾這個權!”
“你!……”昝寧一時無言以對。
皇後一副得勝的驕望,款款蹲身給他行了個跪安禮節:“皇上厚賜穎嫔也不少了,聽說您的宮人裏也有跟穎嫔走得比較近的,一起佞幸讨好皇上?”
李夕月渾身一戰,感覺有冷冰冰的目光瞥了過來——這是皇後打算拿她作法,打擊了穎嫔,順帶打擊一下昝寧身邊得寵的小宮女?
她未曾經歷過這樣的陣勢,頓時覺得雙腿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
白荼貼着她跪着,感覺到了李夕月的害怕,在皇後眼皮子底下,無法安慰她——确也不知皇後要怎麽打擊她——雖是皇後,但對嫔妃也只能禁足申饬,但是對宮人,哪怕是皇帝身邊的,真肯撕破臉,也是能用刑處置的。
白荼也擔心起來,尤其擔心要是李夕月慌了神,指望着皇帝來救她,才是真正下了步臭棋,要把自己和昝寧的弱點展露到皇後面前了。
而後聽昝寧一聲冷笑:“不錯呢,朕就想着吃點藥的消息怎麽這麽快就傳出去了,敢情是你陽奉陰違?李夕月!”
李夕月一聽:他……他幹嘛?
她像個溺水的人,周邊沒東西可撈了救命——皇帝也不過是根稻草,現在這根稻草好像還要沉底了!
她真是驚得淚水都要迸出來,顫顫地說:“不是……不是奴才啊……”
說完,心裏想:完了,估摸着是要夾在他們夫妻倆中間作筏子了。看皇後這個殺雞儆猴的架勢,自己今日至少挨一頓板子;而看昝寧這架勢,大概為了他的大計,也是會把我當棄卒了。
想透了,好像害怕反而不那麽多了。她這項罪過也不至死,頂了天挨頓痛打攆出去,事兒既然來了,就受着吧,膽小又不能減少痛苦。
而後聽見昝寧陰沉沉叫她名字第二遍:“李夕月!你不用狡辯!”
反倒是皇後說:“臣妾只是風聞,也未必是她傳出去的。”
她要打擊的是穎嫔,最好能夠切斷皇帝身邊人與穎嫔的聯系;但皇帝為了保穎嫔,反戈到宮女身上——她堂堂的皇後,和宮女計較什麽?主次就反了,可不能被牽着鼻子走。
昝寧不理,寒涔涔對李夕月一笑:“兩次去穎嫔宮裏頒賞賜都是你,得虧朕信你!今日皇後要打你,你也沒什麽好分辯的,你該當為自己的多嘴長舌受受教訓!”
皇後不由說:“臣妾不打算替萬歲爺教訓奴才。”
昝寧說:“不錯,我的奴才我自己教訓。”
他看了看天色,上前把李夕月脖領子一揪:“下鑰了,便宜你不挨散差的竹板子。”
一把把李夕月揪進了東暖閣裏,而後把門用力一關。
李夕月這才曉得男人力氣有多大,她毫無抵抗之力,就被他揪着領子拖到了屋子裏。
進了屋子皇帝就松了手,幫她拉了拉揉成一坨的衣領,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而後,到窗戶邊從簾子的縫隙裏看了看:皇後依然杵在庭院裏,不知是被他的粗魯吓傻了,還是在等着好戲看。
昝寧有片刻沒動彈,目光在燭光下顯得深沉如古井。然後回頭看了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的李夕月,他起身來到她面前,手順便在案幾上拿了件什麽。
李夕月定睛一看:那不是白荼的縫衣尺麽?
昝寧說:“李夕月,按你今日的錯處,懲戒你也不冤了。”說得惡狠狠的,宛如一只大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