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ASE 02-3 趙遠
趙遠微微一愣, 随後咧開嘴笑道:“陸先生, 我剛剛不是已經說了麽,這些信是我從一輛報廢的桑塔納手套箱裏找到的。我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 好奇心強, 愛管閑事, 我想這個人既然收藏了這麽一大摞信件一定是很看重這些信的,如果就這麽丢了那就不好了, 所以我才想做點好事, 把信送出去算了。”
陸蓥一慢吞吞地拿起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 然後又慢條斯理地飲下了一口才道:“這件事你跟你外公說過嗎?”
話音才落, 趙遠整個人都蹦了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盯視着陸蓥一,就像是在看一只怪獸一樣,過了好半晌才又坐下來,這一次他低着頭想了半天, 再擡起頭來的時候, 一直挂在臉上的親切可愛的笑容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點尴尬又有點緊張的笑:“陸先生,你真的是很厲害,你已經都知道了嗎?”
房立文莫名其妙地問:“知道?知道什麽?”
卓陽說:“這些信件并不是從什麽廢棄車輛中偶然發現的,它們原本屬于趙遠的外婆。”
趙遠搔了搔頭發說:“卓先生,你、你也知道了啊。”
陸蓥一說:“阿遠,我們無意讓你難堪, 只是你既然決定了把事情委托給我們,那麽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們的目的就是幫你完成委托,所以一些有助于委托完成的,該讓我們知道的事情你還是應當說清楚的。”
趙遠兩只手交握着放在膝蓋間,來回搓磨了半天,最後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定一般,擡起頭來道:“我會把事情說清楚,但是,我可不可以先知道你們是怎麽知道這件事和我外婆有關系的?”
陸蓥一說:“可以。”他伸出一根手指,“首先,這些信件都被保存得很好,哪怕是最早的一封信除了邊角磨損也并沒有被油污、水漬之類的沾染,可見保管信件的人對信十分看重,這麽個人怎麽可能把如此重要的信件随随便便丢在一輛老車的手套箱裏拉去報廢?”
趙遠說:“也許信件的保管人自己現在沒能力照看這些信件,因此被家裏人無意中丢棄了呢?”
陸蓥一搖搖頭:“這些信件外頭裹着三層塑料袋。”他拿起那些塑料袋,攤開給旁邊的房立文看,“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房立文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說,“塑料袋有的很皺了,有的還比較挺。”
“是的,這說明信件保管人時不時就會拿出這些信來看看,也就是說,信件保管人始終将這些信件保管在一個離自己很近并且随時可以取出來看的地方。”
趙遠說:“保管在手套箱裏不行嗎?”
“氣味。”陸蓥一問,“老房,你聞到塑料袋上有什麽氣味嗎,聞最皺的那只。”
房立文聞了聞:“好像有一點香味。”他說,“嗯,應該是香料的味道,護手霜?”
“除此之外呢?”陸蓥一問,“有沒有汽油的味道、機油的味道或是樹脂材料老化以後散發出的氣味?”
“都沒有。”房立文說。
陸蓥一點點頭:“你看,這些信件的保管人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上了年紀,并且健康狀況已經很差,這從最後幾封信的顫抖筆跡中可以看出,所以她不可能是你說的那輛桑塔納的駕駛人,而這些塑料袋上也沒有久置手套箱中的異味,證明這些信件不可能長期被保管在手套箱內。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這些信會離開了這個女人被丢棄呢?我認為你說的女人失去了照看這些信件的能力是真的,信件被她的家人丢棄一事也是真的,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這些信件是這個女人的家人趁着她身體不好,無暇顧及這些信件的時候,特地找出來後放進你說的手套箱蓄意丢掉的。”
趙遠的臉色微微變了。
陸蓥一接着道:“假使這些信的主人和你沒有關系,那麽你看到這些信後即便産生了好奇心,第一反應也應該是把信件歸還給原主人,而不是托我們去找信件的收件人,那麽你為什麽會托我們去找收信人呢?其一,因為原主人已經無力照看這些信件;其二,因為你很清楚這些信件一旦被她的家人發現會再次丢掉;其三,你覺得你有義務為原主人做一回信使。”
“我……”
陸蓥一打斷了想說些什麽的趙遠說:“可別說你是因為不知道報廢車的原主人是誰才去找收件人,現在報廢車輛都是要登記的,只要有心查一下就能查到。所以,不管有沒有這樣一輛車,你不僅知道信件的原主人是誰,并且還與她關系密切。”
趙遠微微地嘆了口氣。
陸蓥一說:“剛才你跟老房提到過自己的學歷吧,你說自己是中專生,畢業後游蕩在社會上,沒少讓外婆操心,你的語氣裏透露出你和你的外婆感情很好、很親,但是從頭至尾你都沒有提過自己的父母,所以我想,你應該是從小跟着你的外婆長大的。”
趙遠低聲說:“是的,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兩個人都重組了家庭遠走他鄉,我是被我外婆外公撫養長大的。”
陸蓥一說:“這就對了,這些信件的字跡雖然很潇灑,但仍然帶有明顯的女性風格,加上塑料袋的香味還有對寫信人年齡的分析,我覺得我們可以很容易得出這樣一個女性形象,她是一名年齡在七、八十歲的老人,近期身體狀況不佳,她對你十分重要,以至于你很想要為她做些什麽來完成她一個可能一輩子也沒實現的夙願,但是你又撒了個謊,謊稱自己并不認識信件的主人,所以,我判斷信的主人雖然是你的外婆,然而她寫信傾訴的對象,咳……”陸蓥一清了清嗓子,省略了中間部分,“不方便讓你外公知道,所以你無意中發現了這些信後,打算替你外婆把信送出去,當然你做這件事也是瞞着你外公的。”
趙遠聽完,如釋重負長長松了口氣,他向後仰靠在沙發上,低聲道:“陸先生,你真是太厲害、太厲害了,有沒有人說你就跟面照妖鏡似的!”
陸蓥一“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說:“怎麽,你覺得自己是個妖嗎?”
事情說開了,趙遠那标志性的可愛笑容便又回複了,他搓了把臉說:“我就是打個比方嘛,你知道我書讀得少,別取笑我嘛!”
陸蓥一說:“我也就是個高中畢業生,我書也讀得少,咱倆彼此彼此。”
趙遠立馬笑開了,臉上露出一邊一個酒窩,興奮道:“陸先生,那咱倆可算是志同道合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啦!”說着,就想要抓着陸蓥一的手搖一搖,結果冷不丁插進來個卓陽,往兩人中間一坐,冷冷地咳嗽了一聲。
“說正事。”他說。
趙遠愣了一下,不知怎麽覺得卓陽看他的眼神有點涼飕飕,下意識地就正襟危坐了說:“哦哦,我說。”
真實的事情跟陸蓥一所推測的差不多,趙遠的外婆正是這些信件的原主人,老人家出生于1938年,今年剛好77歲,原本身體狀況就不是很好,前一陣子突然查出來得了肺癌并且已經到了中晚期,醫生考慮到她的年紀大了,體質又不太好,認為手術風險太大,建議還是采取保守治療為好,如此一來,老人家剩下的日子便不多了。
“好一點的情況是半年,差的話,也許就兩個月、三個月。”趙遠的眼眶微紅,但是忍着沒有流下淚來,“我就想着趁她還在,幫她把這件事辦了。”他說着,看向陸蓥一擺在桌上那整整齊齊的二十九封信,“其實同舟這個名字我小時候曾經聽過一次,當時我外公和外婆不知怎麽吵起了架。他們倆的感情一直不錯,很少紅臉,但是那一次卻吵得特別兇。外公當時說早知道你心裏還想着同舟,我就不該絆住你什麽的,外婆就哭了,後來他們和好了,卻誰也沒有再提過這個事。我長大了以後才慢慢明白,同舟很可能是外婆曾經喜歡過的人。這次外婆住院,外公替她拿東西去醫院,結果被我發現這些信給扔在垃圾桶裏,我看了以後才知道原來我外婆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放下過這個人。”他搖了搖頭,“雖然我能夠理解外公的心情,但是外婆已經活不了多久了,為什麽就不能讓她沒有遺憾地走呢?”
陸蓥一說:“所以你希望我們替你找到同舟這個人,把這些本應該寄出去的信帶給他。”
趙遠點點頭:“如果可以的話,我還希望他能夠來送我外婆一程,當然,我也知道這要看老先生的健康狀況和個人意願,又或者他家裏人也未必希望他過來,那就帶個信吧,能錄個音說兩句話或者寫兩筆都好,就當是臨別之際,送別舊友一程。”趙遠說,“陸先生,我知道時過境遷要找一個人很難,我也沒有很多錢,我想這個CASE,我就付……”他伸出三根手指。
陸蓥一擡起眼皮看了看,然後說:“你等等。”把卓陽和房立文拉到隔壁的另一間會議室裏,“你們看怎麽樣?”
房立文說:“三千還好啊,至少這個月的水電煤夥食費都有着落了。”
陸蓥一怒其不争說:“我們是要開國際一流大公司的,你怎麽就知道水電煤夥食費!”
卓陽說:“小陸,我們已經好久沒生意做了。”
陸蓥一更生氣了,說:“寧缺毋濫懂不懂,我們如果老是接一些沒有宣傳價值的案子,那公司的格調就上不去了啊!”
房立文說:“可是上周你不是還接了個護送小學生上下學的案子嗎?那個也不……不高大上啊。”
陸蓥一:“……”
陸蓥一怒而看向卓陽說:“都怪你,老是接一些既沒有油水又沒有商業價值的案子!”
房立文同情地看向卓陽,因為那個案子明明是陸蓥一自己接的,然而“躺槍卓”卻一本正經地說:“是是,都是我不好,我檢讨。”檢讨完了說,“那這個案子我去推掉。”
人還沒走到門口,就聽陸蓥一喊了一聲:“回來!”
卓陽又走回來,似笑非笑地看着陸蓥一。陸蓥一清了清嗓子說:“那個……阿遠這個案子還是有一定的價值的,雖然并不高大上,但是要在有限的時間裏,跨越幾十年在茫茫人海裏找到一個特定目标對于我們練兵也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像老房、Sprite你們兩個,正好趁此機會練練手。”
房立文“啊”了一聲,指了指自己,這才明白陸蓥一剛才幹嘛盯着他讓他猜。想到此,他點點頭說:“好的,我去做。”自從他來到空空保全以來,确實也沒做出過什麽實質性的貢獻,心裏也有點不好意思。
卓陽說:“那就這麽定了,案子讓房博士負總責,我們配合。”說着,又要往門口去。
陸蓥一又喊:“回來!”
卓陽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陸蓥一咳嗽了一聲說:“接是要接,價格還可以再談談嘛。”
“哦。”三個人又嘀咕了一通,達成了共識,這才又回到剛才的那間會議室去。
趙遠看到三人進來,站起身說:“陸先生,你們看怎麽樣。”
陸蓥一說:“關于這個案子,難度還是挺大的……”
趙遠說:“我懂我懂,畢竟都幾十年了,除了一個名字也沒別的線索。”他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再多加點錢。”
陸蓥一得意地瞥了卓陽一眼,意思是,看吧,生意就要這麽做。卓陽看着他,心裏就像被只小貓撓了一下似的,癢癢得厲害。
趙遠說:“我……我再加一萬,四萬,給你們十天時間,你們看可以嗎?”
陸蓥一:“…………………………”
陸蓥一:“四四四、四萬……”
趙遠說:“要麽……四萬五?”
幸福來得太過突然,陸蓥一不由得兩眼一翻就往後倒了下去。
房間裏登時一團混亂,房立文大喊:“卓陽,快把他放平,小陸昏過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