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爺, 最近後院裏确實沒什麽事兒發生。”蘇培盛躬着身子在書房裏給四爺禀報, “各位小主子也都妥當着呢。”
四爺擰着眉心冷臉坐在桌前,拇指上的扳指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輕輕扣着, 聲音不算低沉,可卻叫人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
“粘杆處最近如何”沉默了一會兒, 四爺沉聲問道。
直郡王不會平白說那翻話, 定是他發現了些什麽才會提醒自己, 即便可能并非好意,四爺心裏也總有些說不出的煩躁不安。
“回主子的話, 去年冬裏咱們從南邊救回來一些孤兒, 都是細查過的,沒有任何問題, 目前在京郊的莊子上讓人教着, 再過幾年便可以當差。”高斌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道。
“嗯。”四爺也知道這事兒,他複又吩咐道, “這些時日在府裏的小主子身邊都多放幾個人盯着,尤其是大阿哥和琉璎園那邊。”
“喳”高斌垂首應聲道。
四爺想着若誰要算計他,無非也就是從他的子嗣下手, 吩咐完他倒是想起弘昀來,要是宋琉璃不說, 他都忘了弘昀要過五歲的生辰了。
“蘇培盛,你從庫房将南邊進上來的那柄鑲着寶石的短劍給找出來,那方蘇硯給你宋主子送過去。”
蘇培盛躬身道“喳奴才這就去找。”
因着弘昀生辰這日,他是要回清風苑住的, 李氏也不放心東西都送到弘昀在外院的住處,所有的賀禮并着單子都送進了清風苑。
因為對弘昀還算重視,四爺倒是在他生辰這一日早早就帶着弘昀去了清風苑。
“婢妾給爺請安。”李氏有些日子沒能見到四爺了,眼下見四爺帶着兒子一起回來,臉上的喜色擋都擋不住。
“給阿瑪請安。”大格格寧楚格也在清風苑等着,見到四爺特別端秀地行禮。
這樣的日子,四爺本就不會板着臉,見寧楚格也在,他臉色就更溫和了些。
“都起來吧,寧楚格這些時日身體可還好”他坐在軟榻上,細看了寧楚格一會兒才問,在他看來寧楚格還是太瘦了些。
不像是琉璎園裏那兩個小的,現在才七個多月,那臉仿佛比寧楚格都要更有肉些。
大格格笑了笑,已
經有了幾分少女的矜持“多謝阿瑪關心,有額娘細心照料,女兒好得很,換季都沒再咳嗽了。”
四爺欣慰地點點頭“那就好。”
說完他看了李氏一眼,其實李氏比他還要大一歲,只是過去受寵時,她保養的精細,又愛打扮得明媚,倒是比後頭那些年輕的也不差什麽。
可這些時日李氏許是傷心,也或許是沒了四爺的寵愛,又有福晉暗地裏打壓着,她日子過得沒以前那麽滋潤,倒是顯得有些憔悴了。
憔悴是憔悴,她一張明豔的臉龐也保養的還算仔細,只是衣服換了從未穿過的牙白色碎花旗裝,更添了幾分娴靜和憂郁。
四爺心裏止不住軟了下,李氏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陪了他也十幾年了,雖然她有許多不好,到底他對李氏也有幾分特殊感情。
他沖着李氏臉色溫和道“這些日子你清減了許多,一會兒多用些午膳。”
李氏聞言心底特別酸,眼眶也有些發熱,可她還是勉力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來“爺也清減了不少呢,平日裏要注重些飲食才是。”
四爺點點頭,沖着蘇培盛吩咐“一會兒交代膳房,讓他們按平日裏的習慣進膳。”
蘇培盛心下了然,主子爺這意思是要按宋主子的飲食習慣來進膳了,他趕緊躬身應聲。
這會子也還不到用膳的時候,四爺問了大格格飲食起居上的一些事情後,便開始考校起弘昀來。
“你這大字寫的較你大哥還是差了些。”四爺拿着弘昀的描紅沉吟道。
弘昀偷偷看了看自家姐姐,才稍微大膽了些“兒子知道自己字兒寫得不好,阿瑪可否給兒子寫一幅字帖呢兒子定勤加練習。”
四爺輕笑了一下,他倒是清楚弘昀的想法,畢竟當年老八胤禩為了争寵,也曾經在字兒上使過力氣,後來還是萬歲爺把着他的手教了許久才叫胤禩的字兒進步了些。
他現在倒是能理解胤禩的想法了,當即站起身來往書桌前走“來,阿瑪帶着你寫字帖,你也好記得以後該如何寫大字。”
弘昀特別高興“是多謝阿瑪”說完他轉頭去看李氏。
一直笑得特別溫婉的李氏悄悄給了他一個贊揚的眼神,也不過去打擾,只在
一旁看着大格格做繡活兒。
正院裏
“今日弘昀的生辰,賀禮可送過去了”烏拉那拉氏扶着已經八個月的肚子道。
劉嬷嬷瞧着月姝替主子按摩水腫的雙腿,思忖了一下才回道“已經送過去了,只是剛才邱順瞧見爺在清風苑教二阿哥寫字呢。”
烏拉那拉氏挑了挑眉“聽說弘昀字兒一直寫不好”
這李氏好的不學,去學隔壁老八那點子心眼,也不看看自個兒能不能比得上人家心有八竅。
“是,聽說先生都說了,爺叫咱們大阿哥教他一教,只是大阿哥也忙,仔細教了也不見二阿哥有何長進。”劉嬷嬷撇了撇嘴道。
“不過就是想要得爺幾分關注罷了,庶子就是”烏拉那拉氏冷哼着說到一半才想起不妥,又咽了回去,“一點都上不得臺面。”
“弘晖今日出府了”她不想談論四爺跟李氏那邊共享天倫的事情,深吸了口氣,帶着幾分疲憊問道。
自打她身子漸沉以後,總是吃不好睡不好,腿還腫的厲害,比懷弘晖時累了許多,叫她精力很有幾分不濟。
打龍擡頭後,她就禀了四爺,叫那其嬷嬷從琉璎園出來,替她管着府務呢,她這身子骨兒也實在是顧不上府裏。
劉嬷嬷點點頭,提起大阿哥一臉笑意“聽說是跟裕親王家的廣善貝勒,還有恭親王家的隆霭貝勒一起出門踏青去了,說是要就春闱的什麽命題讨論一二,作作文章比對一下。”
烏拉那拉氏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還是孩子心性,他一個郡王嫡子,做什麽春闱的文章,叫人知道了要笑話的。”
劉嬷嬷替她滿上一杯溫水,話裏有幾分不滿“昨晚老奴瞧着大阿哥不開心,叫邱順打聽了一下才說是大阿哥喜歡的那柄短劍,叫爺賞給二阿哥了。咱們大阿哥還小呢,也是想着做得一手好文章,叫爺看在眼裏。”
烏拉那拉氏蹙了下眉,爺對弘昀還是太好了些,總叫弘晖心裏不踏實,可他一個嫡子總想着跟庶子比也不合适。
她蹙着眉頭剛準備說什麽,外頭邱順突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主子,大阿哥墜馬了說是叫馬給踩到了現在正在往府裏送呢
。”
烏拉那拉氏猛地一起身,就感覺身下突然濕潤起來,她也顧不得這個,臉色蒼白的緊緊抓住月姝的手“快快去請太醫”
“主子您別着急,奴婢這就啊,主子您羊水破了。”月姝也不顧自己胳膊疼,半跪着去扶烏拉那拉氏,剛扶住她,就看見軟榻上已經濕了一片。
瞬間正院裏就開始人仰馬翻起來,還是劉嬷嬷狠狠給了自己兩個耳光,這才努力克制住了慌亂,有條不紊地吩咐人伺候着福晉進了産房。
大阿哥那裏如何且不說,福晉這可是剛進八個月沒多久啊,七活八不活劉嬷嬷看似鎮定地吩咐着,實則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弘晖被送到正院來的時候,劉嬷嬷差點兒沒忍住叫出聲來,他腦袋已經成了個血葫蘆,人都看不出是不是還活着。
“啊嬷嬷弘晖怎麽樣了”烏拉那拉氏在産房裏也止不住大聲喊着問。
劉嬷嬷不敢說實話,只不停地安慰主子“大阿哥還沒回來呢,主子您好好生産,太醫已經在旁伺候着了。”
這功夫誰也顧不得更多,邱順低着頭跟着忙活了一陣,看着大阿哥進了門,這才像剛回過神似的,往清風苑那邊跑過去。
四爺到的時候,正院裏所有的奴才都是流着淚一臉蒼白的伺候着,産房內福晉的呻吟都有氣無力的,仿佛随時有可能昏過去。
而在西廂房內替大阿哥診脈的太醫,那臉色才是蒼白到透明。
這明明就是被踢破了腦袋,連胸骨都給踩骨折了,這種出血量下,大阿哥已經是只有出氣的勁兒,眼看着就是活不成了。
“大阿哥如何了”四爺鐵青着臉幾乎是小跑過來的,一進門顧不上還在生産的福晉,啞着嗓子問道。
三個太醫全都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回雍郡王的話,大阿哥怕是不成了”
四爺一腳踹翻了一個太醫,厲呵道“混賬要是救不活他,爺要你們全家陪葬”
被踹翻的太醫顫巍巍繼續跪下“大阿哥肋骨紮進了髒腑裏,微臣等實在是無能為力。”
四爺暴怒,還不等他說什麽,床上弘晖突然呻吟着叫到“阿瑪,額娘”
四爺趕緊湊過去,眼眶通紅
一片“弘晖,阿瑪在這兒,阿瑪在這兒”
弘晖努力睜開眼睛,卻已經沒辦法看清楚自家阿瑪“阿瑪,照顧好額娘”
四爺死死握住拳頭,才忍住叫眼淚沒留下來,一開口就是哽咽“弘晖聽話,阿瑪現在就讓人去請大夫”
“兒子太疼了兒子不孝,伺候不了阿瑪和額娘了。”弘晖轉頭朝着烏拉那拉氏産房的方向,努力伸出手去,可手伸到一半就無力的垂了下去。
站在門口的劉嬷嬷實在忍不住哭出聲來,随即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怕驚擾了産房裏的主子。
烏拉那拉氏似暈非暈之間,仿佛是聽到了奴才的哭聲,她的弘晖到底怎麽樣了
沒等她想明白,體內突然有什麽滑落出去,随即微弱的哭聲響起來。
扶香院內
鈕祜祿氏死死抓住手中的白玉棋子,手哆嗦得那棋子如何都落不下去,眼前模糊成一片,最後棋子只是徒然地摔到地上,碎成了兩瓣。
玉霜和玉梅站在門口,分明聽到了一聲極為短促地恸哭聲,過了好一會兒,她們兩個才聽到裏面傳來沙啞至極的吩咐“叫趙久忠按計劃辦事,掃幹淨尾巴一個不留”
兩人都打了個寒顫,玉霜趕緊沖着門內回話“是,奴婢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