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2014年12月9日。
每座城市裏都有如此之多的鬼魂嗎?
秦雨琪本想趁着這個周末把陸潇那個混蛋哥哥找出來,所以來到大街上收集情報。這才發現自己身邊還有挺多鬼的。
民國時期的餓死鬼大叔說,他曾經見過陸何夕,但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半年前病死的羊角辮兒小妹說,她在品德思想課上聽過陸何夕的故事。
二十年前跳樓自殺的主婦大嬸兒說,她曾是陸何夕他們的鄰居,但是他們的家早在三十年前地震發生就化作了廢墟,後來他就不知道了。
六年前也不知怎麽就死了的老大爺說,他聽人說陸何夕在搶險救災結束後就離開了這座城市,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秦雨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聽了陸潇的故事就覺得正義感爆棚,想幫他把陸何夕找出來。也許他只是單純的讨厭不負責任的家長,也許秦雨琪就像夏明曉不自覺地把秦雨琪當成朋友般他也不自覺地把陸潇當成了自己的朋友。
可是,沒想到找個人這麽難,秦雨琪只好嘆着氣無功而返。
今天是周末,夏明曉那個笨蛋因為考試不及格被老師硬拉回學校補考,到現在還沒被放出來。
陸潇還在操場中央坐着,冰涼的雪花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了永遠嫩綠的人造草坪上,秦雨琪曾希望陸潇可以是個話痨,這樣的話有什麽悲傷難過的事情都可以傾訴出來,可陸潇偏偏安靜的出奇,不論是冰冷的冬天還是炎熱的夏天他都如此安靜地悲傷着。
2014年12月10日。
大好的周末卻被老師拉回學校補考,夏明曉一肚子的抱怨化成了筆尖兒過處歪七扭八的鋼筆字。
他最近好像總能聽見秦雨琪在背後嘲笑他,這種感覺真讓人不爽。
學習什麽的,就算學好了又有什麽意義?每次都的班級第一的秦雨琪不還是因為意外死了?天有不測風雲啊,自從在班級裏辦過秦雨琪的哀悼儀式後,幾乎每個人都不能确定自己還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然後他們班的成績就從年級第一的班級下滑了好幾個名次。
不過,這也不能怪人家秦雨琪,而且這話要讓秦雨琪聽到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拿着将将及格的成績單,夏明曉走出了教學樓,天快黑了,他卻沒什麽事兒可幹,正在漫無目的地在空空的校園裏游走的時候,夏明曉突然看見一個大約五六十歲左右的老人走了進來。看得出老人年輕的時候是個練家子,肩膀很寬很結實,腳步穩健,感覺很硬朗。
雖然是擦肩而過,但是夏明曉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那個老人。
哦,對了。那個老人上過電視,他叫陸何夕,是這座城市的英雄!
2014年12月10日。
陸何夕這輩子從沒做過令自己後悔的事,但是,不後悔并不代表不自責。
陸何夕有個小自己十六歲的弟弟叫陸潇,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像個傻小子。他很喜歡自己的弟弟,他決定無論何時都要保護這個弟弟。
為了照顧陸潇,他甘願過那種又當爹又當媽還得兼職當哥哥的日子,有陸潇在,他覺得生活再苦都無所謂。他是個嚴厲的哥哥,同時也是個溫柔的哥哥,他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他只在意自家弟弟開不開心快不快樂。
但是,當看到災難發生,當他看到那一個個需要幫助的人時,他能不伸出援手麽?
他是陸潇的哥哥,他是一位消防官兵,他是這個社會的一份子,拯救他人,是他的夢想。所以,他把那些需要救助的生命放在了第一位。
陸何夕從沒如此焦慮不安,他在趕去與陸潇彙合的地點的路線上,有着很多人在向他求救,他覺得自己不能不管。沒過多久,上頭領導的一個電話結束他的假期,他又被派往了其他地方救災。
對不起,陸潇,請你再等一等,我一定會到達你的身邊的!
陸潇,你還等着我,對吧。
大概過了兩天,等終于可以去見陸潇的時候,陸何夕用上全身的力氣跑向了宿舍樓。陸何夕盼望着陸潇能被其他人就出來,他也盼望着能看到一座完整的宿舍樓,能看到陸潇就站在宿舍樓下等待着他。可是當看到那化為廢墟的學校,看到不遠處被人擡出的小小的遺骸的時候,陸何夕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絕望。
對不起,我來的太晚了……
很久很久以後,包括陸何夕在內的許多人成為了這座城市的英雄,所有人都尊敬他崇拜他們,他們被授予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政府最高表彰,他們的故事被新聞媒體無限誇大成為了品的思想上的楷模,他們過上了比之前不知優越多少倍的生活。
但是他們或多或少都在那場災難中失去了東西。
例如陸何夕,他唯一的親人,永遠被留在了那片廢墟之下。
陸何夕看着他曾經的家變成了綠樹成蔭的公園,看着在埋葬陸潇的學校上又建起了一座高中,看着認識的人都結婚生子退休回家,看着自己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卻還孤孤單單的老人。
他不敢去曾和陸潇約定見面的地方,他怕看到一具開始腐爛的小小屍骸仍在哪裏等待着他,他怕陸潇會怪他,怪他沒能第一時間趕去救陸潇,怪他沒能遵守約定,怪他因為自己的死獲得了無數榮譽。
陸何夕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再見陸潇,所以,他更加害怕去那個早已不在的寝室樓。陸何夕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配被人所愛,所以他一直孤單一人。
然後,三十幾年就這麽過去了。
也許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當陸何夕的頭發全都白了的時候,也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老了,老的忘記了任何害怕與恐懼。
自他每天都能聽到一個稚嫩的童聲在自己耳邊叫着“哥哥,哥哥。”的那天起,陸何夕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去那個約定見面的地方。哪怕陸潇真的會怪他、恨他,他也想要去實現那個“一定會來”的約定。畢竟,再不去那個地方見那個人,自己就真的會自責一輩子。
于是,今天,他鼓足了勇氣,踏進了這所校園。
2014年12月10日。
對于感覺不到寒冷的秦雨琪和陸潇來說,看雪是件惬意的事,而對于已經被風寒折磨許久的陸何夕來說冬天相當難熬。
聽到身後傳來有人踩在雪地上的聲音,秦雨琪和陸潇一起回過了頭。
陸何夕在尋找,尋找着從前寝室樓的印象,尋找着在寝室樓前等待自己的陸潇。可是廢墟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操場,如今他也在看不見變成鬼的陸潇,僅憑這想象,陸何夕很難找到三十年前的約定。
于是,他閉上眼睛,站在雪中,他好像能看到那還沒有倒塌的寝室樓,看到樓前一直安靜地等待他來陸潇。
他好像看到仍只有十幾歲的陸潇看見他的到來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
他叫他:“哥哥。”
“陸潇,我來了。”
陸何夕用蒼老而細小的聲音說道。
2014年12月10日。
震驚、喜悅、悲傷、憤怒,到底用哪個詞來形容陸潇現在的心情比較合适呢?
也許都有吧,他很震驚,他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是鬼應該是不會做夢的吧。他開心,因為終于見到了哥哥。他很憤怒,因為想起了哥哥曾經抛下了自己,這三十年來又遲遲沒有出現。他也很悲傷,哥哥來了,自己的願望實現麽,那麽,他也該消失了。
陸潇知道,眼前這個老人就是自己的哥哥,哪怕過了三十多年他也能認出陸何夕,認出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的哥哥。哪怕已經白發蒼蒼,陸何夕還是顯得高大挺拔,英氣不減,還是那個會讓陸潇絕對信任的最厲害、最偉大的哥哥。
陸潇站起來,抛下了一切顧慮與不安,滿臉興奮地跑了過去,他僅僅擁抱着陸何夕,即使陸何夕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陸潇曾經想要離開。
陸潇曾經無比怨恨着那個抛棄了自己的哥哥。
陸潇明白,他一直不肯離開只是因為害怕失去存在的目的後不明不白地消失。
陸潇痛恨着自己的無能也痛恨過哥哥的無私。
可是,一切悲傷、憤怒、不安都在看到陸何夕的那一刻消失了。陸潇現在只是想一直一直擁抱着哥哥,想一直一直存在于這個世界。
在這個飄雪的傍晚,他又有了新的願望
可是,明明“見到哥哥”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自己還那麽貪心,真的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