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酸莓心
從歡鎮回來後的幾日, 虞輕輕都在各種忙碌的通告中奔波着。這天她正在為五大女刊之一《時尚麗人》拍攝新刊內頁。
拍攝地點在野外的一個莊園裏,規整碧綠的草坪沿着山坡起伏,入目都是生機勃勃的綠意。
太陽還不是很烈, 早上的清風帶來一絲絲涼意,在草坪中央正有一顆巨大的榕樹, 在茂盛的的樹蔭下拍照, 頗有種遺世獨立的幽遠意境。
虞輕輕的拍攝很順利, 她一共換了三套衣服和造型, 攝影師很專業,《時尚麗人》的團隊也很敬業,一切都是高效率完成。
還剩最後一組拍攝, 《時尚麗人》方對接的助理是一個很年輕的女生, 叫單連心。她走過來無比貼心地和虞輕輕交流:“辛苦了輕輕姐,這一組已經拍好了, 你先休息一會兒,待會兒換個布景道具我們繼續!”
單連心走後, 甜甜在旁邊忍不住和虞輕輕說悄悄話:“輕輕姐,怪不得那麽多人都想紅呢,紅了就是好啊,很久沒有那麽流暢的拍攝了, 團隊效率又高又專業,審美也很好!”
虞輕輕笑笑, 伸手擋住透過葉片落下來的點點光線, 正要開口,只見視野中, 草地上一片片的鴿子群不遠處, 不知什麽時候有個人走到了那裏。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衛衣, 但人高大挺拔,就算戴着口罩和帽子,也看得出來氣度不凡。若有人猜他是個T臺模特,來這裏也是取景拍照的也有人信。
虞輕輕的目光第一時間被吸引了過去,不知道為什麽,她腦海裏空白了兩秒,隐約覺得這個身影有點眼熟。
這個念頭來的突然,虞輕輕越看越像,她突然站起來,一下子驚到了旁邊的甜甜,不等向甜甜解釋,虞輕輕主動向那個方向走過去。
“輕輕姐?”
虞輕輕原本只是走,沒幾步就變成了跑,明明看着不遠的距離,怎麽那麽久都到不了那邊呢?
“輕輕姐!”然而甜甜很快追上了她,“拍攝沒有完成,還需要做發型呢,你想去哪裏?”
“我……”虞輕輕張嘴想要解釋,她很快的,只需要再給她一點點時間讓她确認一下。可是這麽争分奪秒的時間,她來不及把一切都清楚的說出來。
就是猶豫的一晃神,那邊的人就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樹林和回廊,還有甜甜疑惑的聲音:“這裏怎麽了?”
“……沒什麽。”所以剛才是錯覺嗎?虞輕輕一步三回頭的看,依然什麽都沒有,“算了,我們回去吧。”
虞經輕拍完了上午的外景,轉移到後臺休息室。甜甜出去了,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鏡中的自己發呆,直到後知後覺透過鏡子看到了背後半掩的門外,似乎有什麽動靜。
虞輕輕下意識盯着鏡中的另外一個身影看,距離太遠,人影太小了,她拼命想從那個模糊的面容中辨別出什麽來,随着距離縮短,她終于看清楚了帽檐下的那雙眼睛。
“!”
虞輕輕一時捂住嘴巴,小聲道:“……聞遠宵?”
虞輕輕心中被巨大的驚喜襲擊了,之前的恍然和悵然若失全都不見了,她推開凳子起身,往門口小跑過去。
聞遠宵看着她如有所感一般突然回頭,然後一路向自己跑過來,麻花辮随着她的動作甩動着,半開的大門被她猛地拉開,然後便看見她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對他開心地笑着。
“你、你,你真的回來了?”她驚喜道。
一切就像剛剛才見過面,可看着虞輕輕這張同樣的笑臉,聞遠宵也不得不承認,還是有變化的。
她臉上更加光彩熠熠,從含苞待放到蓓蕾初綻,她顯然更成熟,也更穩定了。有句有個詞是怎麽形容來着,紅氣養人。人的精神狀态和所遇到的遭遇是成正比的,越是順境越是春風得意。
“你……”她還要說話,遠遠傳來談話聲和腳步聲,聞遠宵一手突然搭在虞輕輕的肩膀上推着她走進去,他也進了休息室,另一只手迅速關上門。
虞輕輕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這套流暢的動作上,一雙美目幾乎舍不得眨眼,盯着他露出來的眼睛,迫不及待道:“所以你剛才就來了是吧?剛才——就是早上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你對吧!你知道我在這裏?”
聞遠宵沒有否認:“我問過甜甜了。”
“你問甜甜幹什麽。”虞輕輕忍不住又笑起來,眼神卻有些埋怨,“直接問我不是更好嗎?反正我最近有空,你什麽時候想找我都可以!”
“好了好了,不說了,你這個大忙人,我可好不容易見你一次!”虞輕輕勾起的唇角就沒有放下過,僅露出來那雙彎彎的杏眼就如含一汪春水,她拉着聞遠宵坐下。
可還沒多說兩句,休息室的門打開了,甜甜的人未至,聲音先到:“輕輕姐你好了嗎?采訪就要開始了!哎,遠宵哥你也來了呀!”
“這……好吧,那我先去忙了。”虞輕輕依依不舍的起身,再三叮囑聞遠宵,“你可不要走哦,晚上我請你吃飯!”
對上那雙期待的眼睛,聞遠宵沒有說出拒絕的話,但虞輕輕不依不饒,讓他最終不得不點頭說了好後,才滿意地走了。
接下來的采訪裏,虞輕輕的心情都很好,嘴角的笑從來沒有下去過,直到采訪結束之後告別時,單連心都問了一句她有什麽開心的事嗎,虞輕輕就是笑笑不回答:“總之這次合作很愉快,我先走啦!”
虞輕輕滿心期待地回到休息室:“聞遠宵!”
“聞遠……宵?”
沒有人回答,定睛一看,只見他的身影伏在桌子上,連叫好幾聲也一動不動,虞輕輕吓了一跳。然而碰到聞遠宵的手後,虞輕輕才發現不對勁,手下的肌膚溫度是超乎尋常的滾燙,她對此已經十分有經驗了,就像鮑屏青一樣,他不會也發燒了吧?
虞輕輕跳起來,又伸手試了一下聞遠宵的額頭果然是這樣,這下子什麽心情都沒有了:“聞遠宵!你都生病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聞遠宵模糊間醒來,見她焦急的樣子,一時也有些恍然:“沒事……”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腦海中時不時的不适他已經習慣了,今天更是有些暈暈沉沉的,一路上他還以為是醒來的後遺症,也還能堅持。
虞輕輕見他一副自己都不在意的樣子,真是氣都不打一處來。這一個兩個的,其實也同樣不省心!
“你再忍一忍,我馬上帶你去醫院!”聞遠宵突然伸出一只手,很快拉住了轉身要打電話的虞輕輕。
“……不用那麽麻煩。”他說,“我吃點退燒藥就好了。”
“你不要嫌麻煩,還是去醫院……”
“那我就先走了。”聞遠宵此時竟然支撐着身體站起來,直接就要走。
“哎呀,你別逞強!”虞輕輕伸手擋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緊抿的嘴角徹底沒轍了,“好了好了,我們不去醫院就不去了!都聽你的話,可以嗎?”
“……嗯。”聞遠宵僅剩的理智在得到承諾之後就所剩無幾了。身體的疲倦加倍起來,眼睑就像和無形的小人打架,你越要睜開,小人越拼了命的往下拉。迷迷糊糊上了車,他就一頭睡去。
聞遠宵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身體燙得像一個火爐,眼睛幹澀,喉嚨隐隐作痛,頭腦一片迷茫混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內一片昏暗,不辨日月。
他雙手用力支撐,讓自己半坐起來,涼涼的水袋從額頭上掉了下來,發尾已經被汗水染濕,他一手撩開額旁的頭發,驅散那股燥意。
餘光看到床頭櫃上有一杯水,聞遠宵伸手一撈,玻璃杯還帶着暖暖的溫度,喉嚨幹渴更甚,他仰頭三兩口就把水喝了個幹淨。
玻璃杯重新被放回床頭櫃上,發出一道聲音。房間外似乎聽到了這裏的動靜,很快有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緊接着房間門就被打開了。
虞輕輕紮了個丸子頭,她的身影探進來:“遠宵?你醒了?”見他喝完了水,虞輕輕又給他倒了一杯,接下來盯着他量了體溫。
她有模有樣的看着溫度計上的紅線:“37.9°,總算要退燒了。”
聞遠宵看了一眼四周:“我現在是在……”
“你很急着離開嗎?”虞輕輕把粥端過來,又拿了個蘋果,搬了張凳子坐下,邊說邊削起蘋果來。見他沒說話,她又接着說,“既然不急就好好休息,等你燒退了再說。”
聞遠宵看着她頭頂的發旋,又看到蘋果皮連成一條,半點都沒有斷。思維比平時更緩慢了兩拍。
于是他沉默了。
虞輕輕對這種情況最有經驗了,既然沒有反駁就有商量的餘地,這件事情就這麽定了。她馬上換了個話題:“我才錄節目回來,跟你說說節目裏有趣的事情吧,你想聽嗎!”
他微微轉過頭,神色動容起來:“好。”
聞遠宵是個很合格的傾聽者,他貫以沉默,但你不用擔心從他的臉上會看出任何鄙夷的、不屑的負面情緒。
他就像一個無比穩定的錨,在徹夜海浪中錨定着一切。
其實虞輕輕自己也沒發現,在面對聞遠宵的時候,她的話總是更多一些。
此時身體略高的體溫,讓他的臉色呈現出潮紅,連耳朵也是,搭配着完美的五官,虞輕輕一擡頭,忍不住多看了幾秒,心想她的滄海遺珠是哪裏來的落難天使下凡,怎麽就這麽恰好被她撿到了。
“嗯?”見她答應了又不說話,聞遠宵的目光看過來。
她連忙移開眼睛,心裏暗道罪過,又乖乖低下頭邊削蘋果邊說話。
“我參加的節目,《非正常同伴》你知道吧,其實接到節目組信息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驚訝。雖然說是一檔新綜藝,但它的制作班底可是石榴衛視的金牌團隊,我差點還以為是節目組發錯了,不然怎麽會邀請我呢!”
她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碗裏:“特別是節目錄制前一天,又緊張又忐忑的。”
“後來呢?”
“後來呀,和其他嘉賓接觸下來,一開始覺得大家的性格有點難搞,也有點陌生,但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之後,一切都很棒!”特別是他們幾個嘉賓共同經歷了大風大浪,也算是患難過來的,感情又更加不一樣了。
說完了總體評價,但對具體的某個人,特別是尤南,虞輕輕還是不遺餘力地吐槽了一番。
說到激動處,虞輕輕有點咬牙切齒的感覺,磨着牙沒意思,她拿着牙簽戳了一塊蘋果,邊咀嚼邊說話。看着她像倉鼠一樣鼓起半邊臉,皺眉的表情活靈活現,聞遠宵的嘴角彎了彎。
“哎呀,不說他了。”虞輕輕把嘴裏的蘋果咽下去,那口氣也過去了,她袖子卷了起來,說到下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聞遠渡你知道吧,就和你的名字差一個字呢,之前不是有人總是把你認錯成聞遠渡嗎,雖然我覺得你們差別挺大的。”
“……嗯。”
聞遠宵表情頓了頓,然後慢慢看着虞輕輕,看着她一無所知的臉龐,輕聲問:“他怎麽樣。”
虞輕輕又戳了一塊蘋果,目光看向窗外:“他啊,我必須跟你說,他的表現有的時候很可惡,真讓人想揍他一頓。”
她大概是第一個說要揍聞遠渡的人了,“不過後來他還挺有意思的,有時候我真挺佩服他。”
她手指屈起,戳了戳下巴,“哎呀,怎麽說呢,反正一開始的那點不愉快,我有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他了!”
聞遠宵看着她的臉龐,她的表情有些抱怨,有些懷念,看得出來,一定也有很多故事。他低聲咀嚼着她方才的話:“是嗎?”
同樣的時間,對有的人來說就是一段豐富的歷程,漫長又豐富,活潑且有趣。但對有的人來說,上一秒是去年,下一秒已到了明年。
遺失的時間,無從經過,也無從談及。
他咬下一口蘋果,酸酸甜甜的滋味蔓延開來,刺激着味蕾。不過實話實說,這個蘋果買得真的不行,酸了又澀的。
虞輕輕見他只吃了一塊後就不吃了:“怎麽了?你不吃蘋果了嗎。”
“不想吃了。”
“哦。”她應了一聲,又夾了一塊自己吃了。見她咔咔咬得開心,聞遠宵垂眸,其實也好,起碼現在看起來這個節目很好,對她而言很值得。
虞輕輕想到一出是一出:“哦對了,除了蘋果我還買了草莓呢,你先等等啊。”她說完風一樣出了去,沒一會兒又風一樣回來,端了一盤草莓進來,還帶來了一個小尾巴。
“甜甜!你要進來就光明正大的進來,不要偷偷躲在門後面聽!”虞輕輕邊走進來邊抱怨說,“我剛才出去的時候,差點被你吓了一跳。”
甜甜搖着狗尾巴一樣讨好地對她笑:“輕輕姐對不起啊,我走過路過聽到你們在談節目的事情,就忍不住忍不住聽了一點點!”
“現在只是聽了一點點哦。”甜甜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而且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你說聞哥很有意思,怎麽個有意思法呀,我還想聽!”
“比如——我翻完了節目的花絮和正片都沒有看到,聞哥第一次做飯的時候是不是真的把鍋給燒糊了呀?”
“這不是正常的嗎!”虞輕輕順口說,“他一個不會做飯的人燒糊了那只是小事兒。”
“不過你不是粉絲嗎,怎麽這都不知道。”
“我、我的确不知道……聞哥他除了電影宣傳期的訪談外,很少會說這些生活上的事,我們好多粉絲也是才知道好嗎!”
虞輕輕客觀評價道:“人無完人嘛,他的廚藝簡直讓人聞者落淚,不過他數學挺好的。”
甜甜的興趣又被提起來了:“哇真的嗎?你們還做什麽了!咳咳,輕輕姐,其實我想說你有沒有帶回來一些其他的什麽東西,比如說草稿紙之類的,我就想要一張聞哥寫過的草稿紙就好了——所以有嗎?”
虞輕輕忍不住賞了甜甜一個額頭爆栗子:“你想什麽呢,給了你簽名還不夠啊,當時誰會想到拿草稿紙呢……”
“那……”
眼見這場對話越來越收不住了,身邊驟然響起一道輕輕的咳嗽聲,虞輕輕連忙往旁邊看過,緊張問道:“怎麽了怎麽了?”
只見聞遠宵微皺着眉,臉色有些不好的看着指尖僅剩的半個草莓。聞言他擡起眼睫,失了血色的唇卻被草莓又染回了一片淡淡的紅:“……沒什麽,被嗆了一下。”
誰買的草莓,怎麽都是酸的。
酸透心了。不如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