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輝輝朔日(5)
講真, 大冷天的去廟裏面求平安這種傻事情。
孔稷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這麽做,而此時他不僅做了,甚至還覺得挺開心。
大抵喜歡這件事情就是能夠讓兩個人都變得愚蠢,然後并且為此欣喜吧。
自從綜合工廠成功建立起來以後, 随着地暖的鋪造, 邊關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孔稷還記得自己初次來邊關的時候,看着大家都行色匆匆的模樣, 最熱鬧的反倒是那座穆元詠來了以後才建造的作坊。
那邊有一條專門給作坊工人吃飯用的美食街,有最好喝的冰糖水和最香噴噴的肉夾馍。
後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 武國那邊的百姓遷過來了一大批, 都是衣衫褴褛,看起來吃不飽飯的,很快就到工廠這邊安置下來, 然後還有一些行走的商人, 再有一些從邊關旁邊遷過來的小城, 所以邊關不由得就變得越來越大。
越來越熱鬧。
哪怕是這樣寒冷的冬天, 也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有的已經用上了穆元詠出品的新奇東西,比如玻璃球做成的飾品, 玻璃眼鏡,還有人拿着望遠鏡四處望着天空和遠方的人群,并發出新奇的笑聲。
遠方的天空升起寥寥的煙氣, 那是蒸汽機在工作産生的氣體,因為考慮到健康環保等因素,工廠建在較遠較偏僻的地方,但是那裏這會兒反倒是最熱鬧的。
開年過後, 軌道就要開始鋪設了,一條縱橫京城到邊關的鐵路線将成功貫通整個大雍和它的經濟脈線。
遠方的天空飛來一座風筝,孔稷不由得擡起頭看去:“這麽冷放風筝也不怕凍着。”
穆元詠說:“風筝本來就是什麽時候都可以放,這會兒放,多跑幾步路就不冷了。”
他停在一個賣烤紅薯的小販面前:“烤番薯怎麽賣?”
小販不認得穆元詠,但是看着他長得好看,就沖他笑了笑:“一個穆孔元錢。”
原來大雍使用的是最早穆元帝出得銅板和銀子金子這些,但是穆元詠這邊極具招人又缺金銀這個缺口。
最後沒有辦法,穆元詠和王旭還有孔稷他們商量,用自己造錢來補充這個缺口,現在他們反倒不缺礦了,所以最新的錢幣是用鋼制成的,結實不容易損壞,另外也出了紙鈔,紙鈔是用工廠機器加工,常人沒辦法仿造。
再因為穆元詠這邊既提供了崗位又提供了出貨的地方,工廠裏的工人發得都是這個錢,而且邊關這邊的商家也只收這個錢,後面大家就都用這個錢了。
等真用起來,就感覺到它的方便之處,銀子什麽的還得過稱,但是這新錢幣明明白白的寫着數,好記得很。
穆孔元錢就是穆元詠制得鋼幣,穆元詠身上沒帶穆孔錢,倒是帶了紙鈔,他一掏腰包,拿出最小的都是百元紙鈔。
小販就愁眉苦臉的:“這我可找不開。”
穆元詠就說:“你這兒還有多少,我全部買了夠不夠?”
小販就把今天所有的紅薯都賣給了穆元詠,後面還倒找了穆元詠一些零錢,他走得時候還很高興,因為像這樣的紙鈔拿的人較少,用出去格外有面子。
穆元詠也很高興,總算是有零錢了。
但是這麽多紅薯他肯定是吃不完,于是叫旁邊跟在他身邊的侍衛吩咐了一聲,讓他們給辦事處的人送去,就當飯後甜點了。
辦事處也是後面穆元詠建立起來,算是一個把邊關的總行政機構,把元帥府稍稍的改造了一下就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當辦事處給公用,一部分是自己的住所和工作區,總之這一塊穆元詠還是稍稍的花了一些心思的。
剩下最後一個紅薯,穆元詠和孔稷兩人一人分走了一半,天上飛得風筝恰好是兩只雙飛燕,孔稷莫名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吃得紅薯又格外的甜,不由得一不小心就甜到心裏頭去。
廟裏面這會兒人還挺多,畢竟快要過年了,大家都想來求個平安,往那邊走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人騎着馬,有人坐的車,也有女眷,但大多還是很保守,不敢光明正大的露臉,都是把手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反倒還比不上京城的女子來得自在。
穆元詠看了好幾眼,孔稷就說:“沒見過女人?”帶你去青樓你都一副正經不行的樣子,現在人家全遮住了,你反倒還好奇起來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怪呢。
穆元詠說:“就是看人家遮着才覺得奇怪啊,又不是見不得人。”
他說完之後道:“總會好的,等我報紙弄起來了,大家就會逐漸開放自己的思想了,也就不會這麽封閉自己。”
孔稷說:“到時候也不見得都是你願意看到的思想啊,又有那種你不喜歡的,你又能怎麽辦呢?”
穆元詠:“……”他想你這涼水可給他潑得紮紮實實。
但是怎麽辦呢,到底是自己看中的人,就是給你潑涼水,你也得受着。
他就說:“這種東西避免不了的,但是我占據更大的優勢啊,只要掌握了流通渠道,我自然可以傳出我想要傳出來的聲音……”他說着說着就道:“這一塊還真不能找一個好脾氣的,得找個厲害能震住場子的。”
他一邊思考着想要找誰比較合适,孔稷就突然挽住了他的手。
孔稷說:“我怎麽樣?”
穆元詠下意識的:“你不行,你現在兼太多事情了,這事還真沒那麽簡單……”他說着說着,忽然看到孔稷在沖他笑。
孔稷笑道:“你這個呆腦瓜,不知道我們來幹什麽了?”
穆元詠:“……哦。”他像今天确實不适合談論公事。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公事占據了,随便起一餓個話題就能扯出一堆來。
穆元詠感嘆了一聲:“……到底還是有了變化。”
孔稷不知道他感嘆什麽,就說:“變化當然是有的,你看那是什麽?”
路邊一個裹着舊棉絮的老人正在畫糖畫,他的攤子面前已經聚攏了一堆人,幾個小孩被父母牽着,一臉癡迷的看着老人擺出來的糖畫。
最醒目的是一直飛舞盤旋的龍,有菱有角,既具有威嚴又好看。
穆元詠一邊說着:“你想要——那是小孩子喜歡的東西,幼不幼稚。”
一邊又拉着孔稷擠了過去,一下子就指着那龍說:“這個,我要了。”
所以,到底幼稚的是誰。
孔稷倒是沒想要龍,他只是随便一說,轉移一下穆元詠的注意力,免得這人老是又被公事什麽的給占據的思維。
這會兒見他總算是提起了那麽一些性質,心裏也高興起來,想着陪他高興,就也點了一個糖畫。
做糖畫的老人手腳很利索,哪怕是這麽冷的冬天,身上穿得其實并不多,還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結實的胳膊:“小哥,想要什麽樣的?”
孔稷想了想,問他:“老板能寫字嗎?”
老人說:“可以的,想要什麽字?”
孔稷就說:“寫個富貴吧。”
穆元詠還在那裏等着自己的龍,聽到孔稷的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孔稷就對他說:“你求我平安,我願你富貴。”
一世平安。
一生富貴。
穆元詠不知道怎麽的,鼻子就酸了那麽一下,但是大庭廣衆之下,掉眼淚什麽的實在是有些落不下面子,他強行按耐住那麽一絲酸意,伸手牽住了孔稷的手,聳了聳鼻子說:“太冷了,我都要感冒了。”
玻璃制出來後不久,穆元詠就一直想要弄抗生素,抗生素一直到22世紀仍舊被廣泛應用。
但是現在設備一直匮乏,所以他就只能跟原先的電一樣,先按耐着,不能太過于着急了。
孔稷看他那表情,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伸手跟穆元詠十指相扣,低聲說了一句:“你要不要這麽……”
穆元詠眼睛已經有點泛紅了,勉強把酸意給壓了下去,說:“什麽?”
做糖畫的老人吆喝了一句:“誰家點的飛龍,好啰,來拿上,三塊穆孔元錢。”
穆元詠把錢遞給老人:“我的,那字是多少,我們一起的,一起付了。”
老人說:“那個便宜一點,只用一個穆空元錢。”
穆元詠說:“這個不能便宜。跟我一樣三塊吧。”
老人沒想到穆元詠這麽說,愣了一會兒道:“小哥,我一直定的這個價,怎麽能随随便便的改呢,不是不願意賺你的錢,這個真不能貴。”
穆元詠任性道:“我不管,這個真的不能便宜。”
老人:“這個真的不能貴。”
旁邊人杵着看熱鬧,一邊覺得稀奇,一邊也是覺得好玩,有人說:“老板你是實誠人嘛。”
也有人說:“他願意付錢,你就讓他付憋。”
老人有一些尴尬。
孔稷扯了扯穆元詠,低聲道:“你鬧什麽呢?”
穆元詠反倒置氣起來:“我就是看不得你的心意變得廉價……”
孔稷說:“我的心意在你這裏。”他指着穆元詠的心,輕輕地碰了碰:“你覺得它不廉價就不廉價……所以,不要鬧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