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南冠思(上)
“你不能跟着去。”
“憑什麽?”
“小孩子家家的去那裏做什麽。”
“我都活了幾千年了,才不是小孩子。”
“就你這個頭?說出去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混蛋,有種你放開,你這麽大個人欺負小孩子算什麽本事,……”
“你們兩個,再鬧下去統統都給我下車去。”
“……”
“……”
關一一看着勾尤拍掉宗既明放在頭頂的手,嘆了口氣,自從那次被摔着後,勾尤就與宗既明結下了不解之仇,也不是勾尤小氣,只是他從未受過這樣的皮肉之苦,腦後的大包足有他的小肉拳那麽大,至今都沒有消去。
春寒料峭,一輛馬車在街道上徐徐而行,只是這馬車要比一般的馬車大上一倍有餘,一路行去,讓本是寬闊的道路顯得有些擁擠。
馬車是宗既明特地定制的,為的就是讓關一一能夠在裏面休息的好。
“勾尤,地牢确實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到了都城就讓青青帶着你去四處逛逛,聽說都城裏那家醉仙樓中的蓮藕湯做的最是一絕,當今太後都會不時出宮去品嘗一翻。”
“嘁,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天氣,真把我當三歲小孩麽?行了行了,到時候我不跟着你們,你們自己去吧。”
“真乖。”
“去你的。”拍開宗既明又湊到他腦袋上的大手,勾尤雙手抱胸扭頭不再看他們,果然是當初九天境中最奇怪的一對,說他們已經都轉了好幾世,卻還是這般粘着對方,哦不,是高陵君粘着小夜,不羨慕這三個字絕對是假話。
關家被滅門已經第四個年頭了,想着這四年來宗既明帶着自己游遍四晉,只為尋找那些合自己口味的故事,關一一不由地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人。
四年的變化讓宗既明從一個青澀少年長成了一個有擔當的男子,雖然在她面前還是一副吊兒郎當不靠譜的模樣,但關一一知道,這些都是為了她。
“小姐,你瘋了嗎?竟然要嫁給宗公子,他哪點配的上小姐了,雖說在江湖上宗家的名聲威望是很高,可那些都是宗老宗主與宗大公子一手帶起的,與宗公子半分錢關系都沒有,長的也沒程公子俊郎,沒錢又沒勢還貪玩的,你是看上他哪一點了?”
想起青青當初為她梳妝聽到她說将來要嫁給宗既明時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其實她也想過這些問題,只是怎麽想也覺得自己就是看上他這個人了,沒錢沒勢怎麽了?她有啊。貪玩?也只是為了她,以後嫁給他,有什麽不好的。
宗既明将手指放在嘴邊,對着勾尤噓了一聲,關一一雖然是朝着他看,但他知道這是她在發呆,只是她在想些什麽?怎麽笑的如此燦爛?
“一一,你在想什麽呢?”
過去了好一會兒都不見關一一轉一下眼珠子,宗既明只好往她面前擺擺自己的手,讓她回神。
“想程公子呢。”
聽見從關一一口中吐露出另一個男人,勾尤覺得周圍的氣氛都有些變了,“程鵬?當初那個被我扔到河裏泡了一夜的臭流氓?你想他做什麽?”
“青青說他比你俊郎。”
“比我俊郎?開什麽玩笑,本公子可是定城公認的美男子,他那副嘴臉,本公子足足能甩他八條街。”
宗既明的話才剛說完,就見勾尤捧着自己的肚子大笑,“哎喲,真是笑死我了,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噗……”
“青青也真是花了眼,一一,你說我俊不俊,是不是比程鵬俊。”
不理勾尤,宗既明将自己的發絲風騷一撩,對着關一一抛了個媚眼,。
關一一一直皺着眉頭,似乎在想些什麽,表情一變不變的。
“一一?一一?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程鵬是誰?長什麽樣?”
關一一一臉茫然,一點都不像是裝出來的樣子。
“噗……”勾尤剛喘過氣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潤潤喉,聽到這裏忍不住将口中的水噴了出來。
“小姐,程鵬就是元宵那晚您在河邊遇到的一位公子,那晚他還幫了你一把呢,你忘了?”
青青與關一騎在馬上跟随在馬車的旁邊,一直聽着馬車內的動靜,聽到關一一這樣問起來才開口道。
“站在我旁邊的一直不都是宗既明嗎?那個程鵬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兩個月前的事讓她實在想不太起來,只能隐約記得那日在河邊丢了個荷包,裏面裝的是宗既明送她的鲛人珠。
“小姐你想吃豆沙包,宗公子就給你去買啦,你忘了是程公子撿到你的荷包交還給你的嗎?”
“那日撿到我荷包的人是他?沒印象了。”
關一一聳聳肩,她這眼疾一直好不了,再加上記性不好,每日見到的人又多,哪兒會一個個的去記。
“沒印象好,沒印象好,哎,沒事提這個做什麽,顧大人的家眷都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觀耳'本是給自己聽故事的店,卻沒想到到現在竟成了一家收容所,到時候再把店擴建一點吧,省的連走個路有種摩肩擦踵的感覺。你說是不是啊,勾尤。”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我不過是個送信的。”
搶過關一一的被子将自己裹成團子,悶着自己腦袋不出去。
“你的信都送到了怎麽還不回去?”
“我……哇~~要不是因為你們,我至于讓西王母趕下來嗎?我都想死诏蘭與紫燕了,連姬将軍都被譴下凡,哇~”
看着勾尤臉上止都止不住的淚水,關一一把他抱到自己懷中,掏出手帕替他将眼淚一點點擦去。
“其實也不用擴建,關家名下不是還有許多鋪子嘛,可以讓他們去那兒幹活,這樣'觀耳'就會恢複原貌了。”
一把奪過關一一懷中的勾尤,下手也沒個輕重,往勾尤的後背重重的拍了兩下,'小樣兒,和我鬥'。
“顧夫人還是整日以淚洗面麽?也都怪我,救不出顧大人,只能替他顧好家人,代爹謝他。”
“這能有什麽可怪的,北晉的天馬上就要變了,祁君才剛上任幾年啊,北晉四周就異軍突起,顧大人一直是個明事理的,可惜天不遂人願,這麽好的一個大臣就要落在祁君手裏了……”
“小姐,您可小聲些,馬上就要到都城了,在天子腳下議論君主,小心隔牆有耳,您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青青拉開車簾,把腦袋探進車內,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感受到車窗外飄進來的寒氣,關一一縮了縮腦袋,“得得得,我知道了,青青你快把簾子拉下來,這天可真夠冷的。”
車道上的積雪還沒有化完,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曾經一直生活在江南小鎮上的關一一在北晉受了十幾年的寒冷,沒凍傻也真是萬幸。
宗既明替關一一奪回了被子,還瞪了一眼青青,青青倍感冤枉,放下簾子繼續和關一談論北晉周邊的異軍。
“西晉王與祁君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昏庸無能,一個胸大無腦,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麽殺害自家兄弟登上皇位的。”
青青騎着馬輕聲嘀咕着,左明王祁瑞明明要比現任君主要好的多,偏偏幾年前就離了朝廷歸隐山林了,真是北晉的一大損失。
“青青,小聲點兒,別在天子腳下亂說話,小心被關進大牢,到時候本公子可不會去救你。”
宗既明突然探出頭來快速的說了這樣一句話,又嗖地一下鑽回馬車內,明顯就是赤果果的報複,青青朝車簾上瞪了一眼,這人就是仗着小姐的喜歡才這麽得瑟的,每回都在她與小姐靠得近的時候把她給擠兌開,別以為她不知道,要不是她打不過他,哼……
都城與慶城相距不遠,可關一一還是很少會涉足這座天子所在的城市,不似定城的安穩平和,這裏過于喧鬧,不太适合她這種人生活。
顧天成,父親的知交好友之一,年前因一條莫須有的罪名锒铛入獄,于大理寺審判後再定他的罪名。
在顧天成入獄期間,無數百姓聯名寫了一封百家書,為他喊冤。
日前大理寺宣稱:顧天成,身為護國大将,勾結西晉女王一同想要攻打北晉,其罪當可誅,收歸所有大權及虎符,定于六月問斬。
全民站在皇宮外大呼此君昏庸無能,在斬殺了數百個百姓後,終于無人再敢放肆。
關一一似乎在冰冷的空氣中聞到了一股血腥味,自己終究還是逃不過來到了這裏,這些年她一直低調的過日子,就算是江湖傳言宗既明為奪美人一笑也沒人知道這美人究竟是誰,這城裏住着一個她恨卻又不敢随意刺殺的人,當聽到陸懿要攻打北晉時,她其實是興奮的,如果那人會上戰場,然後死于戰場就好。
可惜,祁君膽子實在是小,一直不敢反抗,反倒是陸懿派人來讓他殺了顧天成就收兵,他就立馬做了,鬧得現在人心惶惶,有錢的商人都已經收拾細軟開始往其他地方逃竄了。
這人長腦子了嗎?關一一在心裏将這個問題想了無數次,得出的也都是同一個答案,長腦子的會是這樣的嗎?
“小姐,都城到了,天色也不早了,咱先找個客棧休息一晚吧。”
一行人進了客棧,發現客棧內的客人寥寥無幾,小二正無精打采的擦拭着酒壺,櫃臺內連個人都沒有,掌櫃的也不知道上哪去了,連個招呼他們的人都沒有。
“客官是打尖兒還是吃飯啊?”
小二看到有人進來,将抹布搭在肩上,聲音都是懶洋洋的。
“顧客至上,這就是你們店的待客之道?”關一一挑了張桌子坐下,本來她是不想留下來廢話的,可一路上舟車勞頓,實在是累得慌,好不容易下了地,只想快點找張床睡上一覺。
“是是是,客官說得對,都是小的沒眼力,客官想要住店還是吃飯,小店都有。”
宗既明坐在一旁翻了個白眼,真是夠勢利的。
在客棧住下,本是巨感疲憊的關一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怎麽都睡不着,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着當初在關家的日子,連眼角泛紅了都沒有感覺到。
“一一,睡了嗎?”
房門外傳來敲門聲,關一一起身穿好衣服,打開房門,見宗既明手裏拎着一壇酒,“又來騙我喝酒?”
“不敢不敢,只是想找你小酌一杯,這是池瑾送來的,上好的桃花釀。”
“進來吧。”
二人一語不發在房中過了一晚,期間關一一真的只喝了一杯酒,怕自己喝多了明天起不來誤事,宗既明酒量倒是不錯,獨自喝完了一壇子的酒都沒醉,互相對視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各自在房中換了身衣服下樓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