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雪初落,人已殁
全身的血液在體內倒轉,滿室的血腥味兒鑽入鼻孔漸漸将顧希文的意識喚回。顧希文有些絕望地擡頭,忽見頭頂上方的牆壁上插着一只箭。再轉頭,便見箭尾對着的牆壁上嵌了一只弩,兩者連線正是落在了劍架上。
其實雲眠早在暗室外就關閉了暗室內的機關,但這弩被工匠疏忽,把弓繃得太緊了,方才顧希文揮劍攪動了空氣對這弩産生了影響,繃了許久的弓終于放出了箭來,力道極大,大到将雲眠的喉嚨射穿。
顧希文狠命地咬了下嘴唇,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躺在地上的人是雲眠,是向來對他和氣相待,翩翩公子氣度的雲眠,是那個笑起來暖暖的,有着和雲敬很像的眉眼的雲家大公子。顧希文的心裏就像是塞了一塊兒大石頭,他想把雲眠搖起來問問他顧希文到底值不值得他這樣做。
大口呼吸了幾口氣,顧希文将雲眠背了起來,努力回憶來時的路,向淬劍閣外走去。至少要将雲眠帶出去,哪怕雲敬責他恨他,他想出去,更想抱緊黎約,想讓時光倒流幾年前逍遙居的日子,想讓這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他第一次知道,生死之事竟是如此不可控。
此刻的淬劍閣外,雲敬正看着黎約踢地上的小石子玩。聽見門口的響動聲便回了頭,剛想開口喚一聲“哥”卻是看見顧希文背着雲眠,灰頭土臉地帶着滿身的血污。
“怎麽回事?”雲敬立刻上前,扶住腳步踉跄的顧希文接過他背上的雲眠。翻過雲眠的身子,雲敬就看到了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血液已經幹涸,黑紫色的一團箍在雲眠的喉頭。
雲敬紅着眼睛擡頭望向顧希文,顫抖着聲音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雲公子他,替我擋了一箭。”顧希文說話的時候也有些抖。
“你再說一遍!”雲敬把雲眠的屍身輕放在地上,緩緩起身抓着手中的劍問道。
黎約早已站到了顧希文的身邊,輕輕握着他的衣角皺眉。顧希文用發涼的手握了黎約的手一下,上前一步說道:“雲敬,是我對不起你們雲家,若不是我……”
“我宰了你!”雲敬早已被悲痛沖昏了頭腦,沒有給顧希文說完話的機會,提着劍就向他刺去。
“雲敬!你先聽我說兩句。”顧希文一邊躲,一邊吼着。
“我聽你說什麽,說我哥怎樣為你而死的?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把他帶出來?”
雲敬發瘋了一般,話音剛落,就見顧希文的腳步停住了,直直地對着雲敬的劍鋒,他自知對不起雲敬,甘願受他一劍,所以顧希文臉上的表情說是悲傷卻也帶着一分釋然。
雲敬見了顧希文的表情回了幾分的理智,可他的劍早已灌滿力道刺出,來不及收回了,就這樣直直地貫入了顧希文的胸膛。雲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這番景象松開了握着劍的手直搖頭,似是不相信這劍是自己刺出的。
然而連顧希文也未曾想,那劍刺得如此精準,正正是顧希文心髒的位置,劍身還在跟随着他的心跳躍動。
“雲敬啊,對不起。”顧希文吐出一口血來,看着沒入胸膛的劍身說道。
自知時間無多,顧希文腦中思緒飛轉,趁着還有最後一口氣,踉跄着步子轉身,走向已然呆住了的黎約,拼着最後的力氣拉着他的手說道:“等我……等我老了,就……就不好看了,你要記得……現在的我,然後……然後成仙去。”擡手,覆上黎約的面龐,留下一個紅紅的手印,強吞下胸腔內的血腥氣,從未哭過的顧希文終是含淚道了句:“咳……阿約……我……舍不得你。”
黎約只覺得半邊臉是熱的,是火辣辣的疼,未等做何反應,顧希文就拿下了手,握住胸前的劍發力,瞬時間,劍被拔出,鮮血濺了黎約一身。
頃刻,黎約眼中世上所有的景物都變成了紅色,然後漸漸模糊,就只剩下了顧希文最後不舍的神情。黎約心裏像被擰了一樣難受,良久才捂住胸口呆呆地看着倒在他腳邊的顧希文,蹲下身,輕輕推了推他,又握了握他的手。可顧希文早已感受不到了,他的身子已經泛涼,這人,到底回不來了。
一天之內,兩條性命消逝在華山之上。
這天傍晚,延之正在逍遙居裏哼着一只小曲,遠遠地聽到了一聲鳳凰叫,他輕輕笑了,聽出了那聲音是他的藍翎鳳凰,也知道他的倆徒弟和沈汀回來了。
果然,不過片刻之後,逍遙居的院門就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延之起身,笑道:“你們回……”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覺得不太對勁兒,跨進門裏來的只是沈汀,紅着眼睛的沈汀,延之忙問:“你這是怎麽了,他們兩個人呢?”
“都,都在外面。”沈汀哽咽着答道。
“怎麽不進來?”延之心知事情不對,忙邁了步子向門外走去。
黎約正坐在門外的石階上,渾身是血,垂着眼眉,懷裏則緊緊抱着顧希文的屍身。
延之怔住了,緩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走到黎約的跟前,蹲下身子試了一下黎約懷裏顧希文的脈搏,确認了好一會兒,确認自己握住的是顧希文的腕子,确認自己的手是有知覺的,甚至掐了自己一把确認自己是清醒的。
“小狐貍,你跟師父說,不是去看病了嗎,怎麽弄成這樣的?”延之依舊握着顧希文的腕子,強忍着情緒對黎約輕聲問道。
黎約并不說話,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不再和他有關。
“你說話!”延之有些急了。
“老伯,你可讓他靜一靜吧。”沈汀抹着眼淚勸道,“我跟你說吧。”
沈汀平靜了一下情緒,把華山上的事給延之講了一遍,細節之事,沈汀并不知道,所以向延之講的也只是一個大概。
延之聽後,擡眼看了看黎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道:“小狐貍,進屋吧,明日師父去華山找雲敬可好?”
黎約仍是不作反應。
延之狠了狠心說道:“你放開他吧,既然如此,咱們把他好生葬了吧,他不是叫你成仙去嗎,你可不能讓他最後的心願都不能完成。”
說着延之便去掰黎約的手,想要把顧希文從他手中奪過來。可任由延之怎麽掰,怎麽勸,黎約就是不肯松手,兩只手的的指節都扭曲了,仍是把顧希文摟得死死的。
“算了,由他吧。”沈汀實在看不下去了,對延之勸道。
延之抹了一把眼淚,道:“小狐貍,你跟他好生告個別,師父等你進來好不好?”
“行了老伯,你別說了。”沈汀聽得實在難受,打斷了延之接下來的話,拉着他走了,留下黎約獨自坐在階上,懷裏抱着昨日還與他暢想白頭的顧希文。
待到周圍靜下,黎約将下巴輕靠在了顧希文的肩頭,就像往常一樣。一般這個時候,顧希文會歪歪頭貼一下他的臉,可是黎約等了好久好久也沒等來。
這一天,昆侖巅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怎會如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