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相愛十年為暗殇
蘇念覺把手裏的剃須刀放在桌上。輕輕的一聲,一頭靜寂一頭清脆動人。
她推開已經掩上的房門,看到收拾得整齊幹淨的房間。鄭安遠是不喜歡陽光的,他習慣把自己放在灰暗中,就像一個套在袋子裏的人。但是現在,窗簾已經被人拉開,暖色的光穿過玻璃,地面撒下一片渙散的陰影。她找到一間櫃子,拉開抽屜拿出一塊兒床單,撣了撣,将它鋪在那張床上。收拾枕頭的時候看到一絲短發。黑色的,瘦硬剛強,是屬于年輕男子的獨特痕跡。
她捏起這根頭發,放在太陽底下眯着眼看了看。仰着頭輕輕一吹,頭發落在地上。蘇念覺拽出掖着的一角,拖鞋一動,踩上頭發落在的地面。
鄭安遠剛來的那幾天,兩個人雖然相安無事,但一直都是小心翼翼。衛生間共用,為防尴尬常常故意錯開時間,有時還要提前敲門;廚房共用,因為害怕對方不喜歡湊合所以主動詢問,有時還要花費很長時間只為做一頓飯。但時間一旦久了,房子裏的煙火氣息也變得鮮活起來。有時他在衛生間,門緊緊鎖着,她坐在沙發上閑着抽煙,看着早間新聞最下方不停滾動着的最新消息,鄭安遠推門出來,一邊甩着濕漉漉的雙手一邊沖她羞澀的笑着,而她掐掉煙,将煙頭放進煙灰缸裏到裏面上廁所。還有幾天,海螺先生鄭安遠總會自己到菜市場買菜,然後在她回家之前把家裏打掃幹淨。有一次他忘記回家的路,提着一大袋子蔬菜水果給她打電話問她怎麽回家。蘇念覺在電話那頭愣了很久,晃神以後才意識到,鄭安遠于她也是可以信任托付的人。
年少時常常覺得家是個溫暖而陌生的地方,于是高中特意選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學校。高二那年回家三天,和弟弟到外面的超市給家裏買東西,她提了一個塑料袋,裏面塞滿母親要的調料和給弟弟買的各種食物,托他的福,她也順手塞了一些自己喜歡吃的零食。回家時他走在她身後,她慢騰騰走着,他便一言不發地跟着。路上遇到幾個同學,他指着前面的自己和他們說,這個是我姐姐。她轉過身,努力騰出一只手和他們打招呼,突然失重的重量讓她的心也跌到谷底。那些人都很和善,他擺着手和他們告別,她收回一只手臂換了一只手,扭過身子走在餘晖裏。她知道他學習好,也知道他喜歡打游戲,他不像自己,一個小問題都要糾結半天才能下決定,往往越慎重就越容易失敗。那條小路走了大約20分鐘,兩人一直沒有說話。快回家的時候蘇念晨問她,“姐,你什麽時候高考啊?”她随意告訴他一個日期。時隔若幹年,現在想起,仿佛還能看到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但她小時候對弟弟的感情并不是好奇和疼愛,而是陌生和敬畏。她知道自己是不受歡迎的,雖然她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給了這個家庭希望,但父母一直固執的認為只有兒子才能養老送終,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蘇念晨在全家人的矚目下來到這個世界,他的出生好像天生就帶着耀武揚威的光環,而她無論怎樣都要排在兒子之後。她是沉默而有耐心的,很少沖他發脾氣,但是也很少笑,所以他們并不親近。她不僅不會笑,後來也不太會哭。蘇念覺常常覺得自己失去了感知溫度的能力,即使一身疲憊的回到家,她仍然感覺肩上背着千斤重擔。于是她不停地逃啊逃,到現在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麽,或許生活本身就是一場追逐,在這個過程中,失去和得到的機會是同等的。這很公平。但她已經厭倦了這種方式——她情願被生活捕獲。
沒有誰喜歡一個人生活,人終究是群居動物,但因為害怕失望,所以只能把自己放在封閉的環境之中。一開始不能習慣孤獨,覺得難過和空曠,有時甚至自己得病,夜晚常讓人發狂。于是一個人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童年往事。她小時候是怎樣的,父母是怎樣的,弟弟是怎樣的,他們給她怎樣的溫暖,又給她怎樣的失望,想不通的時候只能抱頭痛哭。她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些什麽,只能像神經病一樣坐在房間裏嚎啕大哭。
後來接手越來越多的工作,認識越來越多的人,不會輕易坦露真心,也學會了面不改色。謝泠對她說,她開始琢磨不透她,她說她也是。一方面,謝泠同樣是改變着的,另一方面,念覺覺得自己也看不清自己。或者說,她習慣性的忽視了自己的內心。
鄭安遠并沒有主動和她聯系過,蘇念覺也沒有聯絡過他。只是有時和鄭婉聊天,她們會聊起各自弟弟的生活。蘇念覺在她的只言片語裏了解到鄭安遠的生活,但也只是零碎。
謝泠的身體恢複得很快,但蘇念覺一回家就感冒了,不過看起來更像是小打小鬧,沒過幾天就好得差不多。她懶得告訴謝泠,正好趕上公司納新,于是主動到公司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一天天氣很好,招聘活動基本結束,她在會議室幫副主編收拾東西。女人姓宋,蘇念覺和她的關系不錯,兩人一邊聊天一邊搬東西。正說話,外面走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端了兩杯紙杯笑眯眯站在宋佳面前,将右手邊的杯子遞給她,“副主編,您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來吧!”
年輕朝氣,讓人很有好感。宋佳接過水到旁邊站着休息,小男生如法炮制,對着蘇念覺又是感謝又是送溫暖,瘦弱的小身板在諾大的會議室裏忙忙碌碌。
“你是新來的吧?我以前沒見過你。”宋佳看着他問。
“是啊,前天剛應聘成功。”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子擦擦汗,說話很謙虛,“我叫荀漸新。”
宋佳點點頭,沖蘇念覺眨眨眼,蘇念覺喝了口水,“那個,小荀,我們把那邊的椅子放一下。”
荀漸新自然是欣然同意。
荀漸新說自己到這裏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蘇念覺,本着雛鳥情節有事兒沒事兒就和蘇念覺談天說地。剛畢業的大學生心中一片赤誠,每次出新聞的時候都是興高采烈,結果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蘇念覺也是閑着沒事,下了班便點份外賣蹉跎歲月,和荀漸新坐在一起說說工作的事。她雖然沒見過大風大浪,但比起對方經驗還是十分豐富,所以針對一些問題也會給他指點。慢慢地,一些流言四起,蘇念覺和荀漸新的辦公室戀情傳播速度之快,蘇念覺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大概是相處開了,荀漸新與她反而沒有那麽密切的關系,再加上那段時間上手很快,荀漸新在幾個新人裏顯得比較突出,一些重要的采訪也會有他的一份。這樣兩個人也就陌生起來。宋佳之前告了一次病假,回家的時候遇上蘇念覺,兩人關于這個問題聊了一會兒,蘇念覺無意知道她懷孕了,但宋佳要她暫時保密。本也就是無心之舉,蘇念覺沒問原因就答應了。
“對了,你和那個剛來的小男孩子相處得怎麽樣?”
“一般啊,和所有人不都是這個樣子嘛……”蘇念覺聳聳肩,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不會以為我們……嗯?”
“年輕氣盛是好事,但太推心置腹也不太好。”宋佳拍拍她的肩,語氣和緩。前半句說得是荀漸新,後半句說得卻是蘇念覺。
蘇念覺笑了笑,“哎呀,我也不知道,不過感覺他是個進取的新人,大概也看到了當初的自己吧。”低頭看了看時間,“時間也不早了,你快點回家吧,要注意安全。”
大概是對着謝泠唠唠叨叨習慣了,她不自覺對做了母親的宋佳也會這樣。宋佳只是稍微訝異了那麽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她揮揮手,開車離開公司。
蘇念覺提了一杯奶茶上樓,突發奇想沒有走樓梯,而是磨磨唧唧地轉了個角,一邊喝奶茶一邊爬樓梯。快到四樓的時候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蘇念覺一邊咬着吸管一邊呼哧呼哧地想發聲者是誰,正想着那人又說話了,“最近的事真的太感謝大家了,我還是個新人,多虧大家幫忙了哈!”
“哎這個不算什麽啊,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有一個人主動開口,蘇念覺聽出他的聲音,是另一個編輯處的,兩人平時不算太熟。
“啪~”是打火機的聲音,蘇念覺站在轉角,看到有煙霧飄散。第三個人開口了,聲音有點粗礦,語調上揚滿滿八卦,“對了兄弟,你跟那個蘇念覺什麽關系啊?”
“欸對啊,你們不會是……哈哈?”
“對啊,那個蘇念覺看起來沒意思的很,聽說現在都沒對象,你不會對她有意思吧?”
“哈哈,大哥你想太多了!”這是荀漸新的聲音,“我和她就是一般同事而已,沒什麽關系,她那年紀我能有什麽想法?”
“哎那就好,你這麽年輕,以後也是大有前途,這樣的女人不适合你啊!咱們男人吧……”男人又開始巴拉巴拉拉着另外兩人聊天。
“對啊,你不知道吧,那個女人很奇怪的,我跟你說啊,有一件事現在想起來都他媽的特別搞笑!”
“是嗎什麽事兒啊?”
“……哥哥和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蘇念覺端着奶茶退出去,對話以荀漸新的附和結束。她吸着奶茶改換電梯,看着數字一個個變換,紅色也不斷閃爍,身邊有人低聲攀談。
她喝完奶茶走出電梯門,順手将奶茶扔進垃圾桶。
念覺,你不能對每個人都抱有希望。你永遠不知道,坐在電腦屏幕前的是一個人還是一條狗,當然,現實也是一樣。
好吧好吧,蘇念覺心裏默默想,謝泠你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