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風波(二)
“我沒……”
蘇遙于慌亂中, 下意識張口解釋,話方出口,便反應過來:這種情況下解釋就等于掩飾。
傅陵再度挑眉:“都給你看了。蘇老板這個時候倒不好意思了?”
蘇遙整個人都有些燒得慌, 擡腳就要走。
傅陵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
蘇遙沒來得及掙開, 就見傅陵意味深長地一笑:“蘇老板, 又想把我一個人扔櫃臺?”
蘇遙一頓,只低聲道:“你松手。”
傅陵只拉着他不放,瞧見蘇遙局促不安的模樣, 又轉個心思:“我問蘇老板個問題,然後就松開。”
蘇遙讓傅陵拉一下,整顆心都跳得撲通撲通, 只胡亂地點個頭。
傅陵揚眉笑笑:“蘇老板方才看了那麽久——我好看嗎?”
蘇遙一怔,面上騰一下滾燙, 使勁抽出手, 轉身便跑了。
怎麽覺得剛才被瞪了一眼呢?
傅陵好整以暇地笑笑。
瞪人一眼還挺好看的。
調戲完人的傅相十分開心。
一開心就刷刷地又寫一章。
但直到這章寫完, 都沒再瞧見蘇遙出來。
傅陵搖搖折扇:這是真把我當掌櫃使了?
卻還當真有生意。
一客人從貨架上挑揀一會子,拿本書:“蘇老板, 我買這本《良月夜》。”
傅陵坐在櫃臺後, 尚未開口,便有另一熟客從旁提醒:“這不是蘇老板。蘇老板且不在店裏呢。”
那客人大抵是頭回來, 忙忙地道歉:“冒犯公子, 是我認錯人了。瞧公子的裝束, 還以為是此處的老板。您是……”
這客人頓了下, 旁邊那熟客也熱切地湊上來:“這兩日總在店中瞧見公子,看您與蘇老板也十分相熟,您是蘇老板的什麽人?瞧着很是儀表不凡,咱們也來認識一下。”
這熟客想是有些自來熟,專湊過來打招呼了。
傅陵未答話,只覺得他的問法挺有意思。
什麽人?
傅陵默了默,略一笑:“我如今還沒身份呢。”
兩位客人琢磨一遭這話,對視一眼,瞬間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
那熟客忙“嗐”一聲:“我就說,蘇老板這副模樣,怎麽可能沒人……原是早就定下婚事,恭喜恭喜。”
另一客人也笑道:“改日過罷明禮,也便有身份了。恭喜公子。”
雖然離二人口中所述喜事,還有那麽個十萬八千裏的距離,傅相還是很心安理得地受下了這話。
遲早的事麽。
傅鴿子就是有這種謎之自信。
舊京其實有個習俗,越是說定婚事,到只差過明禮這一道時,外人越不好議論。
據說是因早年間,有戶人家先将女兒與一位舉子口頭說下親事,後卻嫌貧愛富,又與另一位富商直接定親。
後者是板上釘釘的婚事,衆人有一日便議論起來,偏偏讓那年輕舉子聽見了。
後來自然鬧上一番,不歡而散,誰家也沒娶成。
此後舊京便有了這個不成文的規矩。
因這個規矩,這二人的恭喜說得也甚為悄聲,又閑談一二,便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
傅陵心情大好,正端起掌櫃模樣看店,便瞧見成安跑來:“公子,我……”
成安下意識喊人,瞧清楚才發現是自家大公子。
成安立刻老實。
傅陵心情甚好,便也沒有挑剔成安自由散漫的狀态,略點個頭:“找蘇老板做什麽?”
成安十分穩重地回話:“西市的鲫魚不太新鮮了,我想着不太适合做魚湯;東市的鲫魚雖新鮮,價錢卻貴上一半。我回來問該買哪一個。”
傅陵瞧他突然垂眸颔首的恭敬模樣,不知怎地,便頓了下。
成安小時候的性子便有些跳脫,于他身邊許多年,才練出沉穩來。
跟蘇遙一段時間,倒活潑回去了。
但蘇老板已很溫雅了,身邊之人合該活潑些。
傅陵只默默點個頭。
左右日後不回京中,身邊之人也再不用如何謹慎。
該自在些的。
傅陵只道:“你去後院找蘇老板吧,問他買哪一種好。”
成安應一聲,一腦門子奇怪地跑去後院了。
多稀罕吶,大公子居然沒訓我。
難不成和蘇老板住上一段時間,大公子脾性都跟着變好了?
蘇老板真有本事。
那得趕緊把蘇老板拐進門!讓我們大公子身邊其他人也享享好脾氣的福!
有本事的蘇遙已經躲在阿言房中半下午了,成安跑了一圈,硬是喊一嗓子,才把人喊出來。
蘇遙交代一句:“吃要吃好些,還是買新鮮的。”便又縮回去了。
阿言練着字,瞧着去而複返的蘇遙,頓一下,愈發疑惑:“公子不去看店麽?”
“剛才我讓齊伯幫忙了。”
蘇遙低頭,随手翻着一本戲文,阿言只從他整個人身上看出四個字:心不在焉。
倒難得這副樣子。
蘇遙也不想這樣,他原本匆匆跑到房中,想冷靜一會兒,結果一打眼,正瞧見傅陵送他的小木兔子。
蘇遙頓時更慌了。
一時手足無措,就跑阿言房中來了。
阿言雖然心內奇怪,但素來話少,便也沒問。
蘇遙躲在此處,無人閑聊分散心思,倒更慌亂了。
且硬是如此心思亂了半下午,才稍微覺出好些。
又有些莫名其妙。
蘇遙并不明白自個兒怎麽了,只一念起傅陵,便生出些局促,因而晚上的魚湯,便沒有與他一同喝。
卻并未虧本。
因為傅鴿子超額完成任務,寫完了兩章。
蘇遙自然稍稍開心。
但傅鴿子不開心了。
說好的和我一起吃鲫魚湯呢?
我還乖乖地寫了兩章。
看來多寫莫得用。
美人的臉變得如翻書一般,說不吃就不吃了。
傅鴿子喝着濃香雪白的鲫魚豆腐湯,獨自一人,孤零零眼巴巴地望了一眼蘇遙窗格上的燭影。
燭影搖搖晃晃,勾出蘇遙的側影。
蘇老板正倚在榻上看書呢。
是看江雲仙與水仙精嗎?
傅鴿子一時浮想聯翩,又忽然念起宋矜的話。
現在住人院中了,什麽時候住人房中啊?
夫子果然洞察人心。
某鴿吃着碗裏的菜,就惦記着房裏的人。
正巧,傅陵方想起宋矜,吳叔便于此時來,送來宋矜的一封信:“大公子,宋大人給您送東西。”
傅陵打開,卻見是一張圖紙。
吳叔低聲笑笑:“宋大人說,舊京的延慶坊原有一處百寶閣,最擅長做一種一拉線就會跑的兔子。可巧的是,宋大人偶然路過此店,閑談時,店主人卻道,多年前齊伯常來買這個玩意兒。”
“店家嫌麻煩不再做,宋大人便幫您買來了圖紙。”
吳叔再度笑笑,“公子上次送過的小兔子,蘇老板喜歡麽?”
傅陵瞧着圖紙,浮起淡淡笑意。
應當是喜歡的。
蘇遙這個禮尚往來、客客氣氣的性子,送他什麽東西他都必得回禮一遭。
這小兔子送出去,倒沒什麽回音。
必然是送對了。
今日一天都是開心事,傅陵只掃一眼,笑道:“這圖紙不太清楚,明日我去那延慶坊的百寶閣,問問店中師傅。”
翌日一大早,傅鴿子便喜氣洋洋地出門了。
蘇遙不是多事之人,便也沒問。
只傅鴿子前腳剛出門,後腳便來了康氏布莊的人。
小厮捧着兩個大盒子:“蘇老板,您想是貴人事忙,咱們掌櫃等您好久,也沒見來取衣裳。這不,給您送來了?”
倒是把此事忘了。
這兩日有繡本新書,又兼阿言于書院中之事,一時只忘了。
蘇遙客氣接過,那小厮只笑:“我們家康娘子還盼着您來做衣裳呢!下月上新樣式,蘇老板必得賞光!”
康氏布莊的夥計都随掌櫃,很會說話。
蘇遙便笑道:“一定一定。”
那小厮又車轱辘兩句吉利話,方問:“蘇老板知道,那日同來的傅公子家如何走嗎?他也沒來取,我正好給送去。”
蘇遙只接過:“給我吧。他現住我這裏,但眼下不在。你盡管去回話。”
那小厮聽得一愣,心內只道:住在一起,什麽關系?
關系……尚未發生。
伶俐小厮都不是多話之人,客氣兩句便走了。
蘇遙将衣裳拿回去,略看一眼木盒料子,只覺得這康氏布莊當真講究。
齊伯出去做過衣裳,旁的裁縫鋪子都用布包下也就得了。
蘇遙接着再打開時,卻瞧見三件衣裳。
他微微一疑,便見康娘子留的條子:熟客介紹,頭回做生意,送兩件。
這又送盒子,又送衣裳的……真大方。
康娘子只是為了不白拿那小袋金子。
做生意有來有往,平白無故多拿了錢,康娘子總想補回去。
不僅蘇遙指的衣裳是店中最好的裁縫做的,剩下有一件,還是她親手改的。
正是雪青那件。
蘇遙拿出來于身上貼了下。
腰身收過了,正合适。
康娘子出于裁縫心理,實在是想看蘇遙穿這件衣裳,思來想去,還是送了。
并且改了樣更輕薄的料子,精心修了交領腰身袖口。
反正以後你們誰能看見美人,各憑本事吧。
我就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
蘇遙摸着料子,确實比當日試穿那一件薄。
但……似乎有些太薄了。
這倒是不太好在外頭穿了。
因是送的衣裳,蘇遙也沒辦法挑剔,只能收起來了。
正整理着衣裳,齊伯卻來後院喊他:“公子,校對司的錢大人來了,說有要事,要您去見他。”
如今各地的校對司專管刊物審查出版監管,蘇氏書鋪從來沒沾惹過禁.書等物,怎麽校對司突然來人?
還是主事的錢大人來了。
蘇遙不敢怠慢,忙至前店。
錢大人正帶着一随從,坐在店中,慢條斯理地啜着龍井茶。
蘇遙客氣笑笑:“見過錢大人,大人前來,是有何要緊事?”
錢大人撇着瓷盞中浮沫,贊一聲好茶,又緩緩道:“我沒有什麽要緊事,不過來蘇老板店中坐坐。”
蘇遙頓時打起精神。
這副架勢,哪是随便坐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