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做衣裳(二)
從謝琅的臉上, 看不出什麽特別的神色。
那剛才的情形,應當無人瞧見。
蘇遙默默舒一口氣。
還好躲得快。
不然離那麽近……旁人肯定就誤會了。
蘇遙又心道,往常倒瞧不出傅先生這麽會捉弄人, 果然是個千層夾心的鴿子,不接觸根本摸不準性子。
他稍微緩緩心緒, 也就壓過方才的手足無措, 恢複成從容模樣:“剛用完午膳, 謝兄這會兒便要出門?”
謝琅再度笑笑:“蘇兄還用歇午覺嗎?”
不歇了吧, 剛吃過飯, 精力挺充沛。
蘇遙又望向傅陵, 傅陵掩過一分不痛快, 也勾起嘴角:“我也不用歇,這便走吧。”
早點開打。
打完好回家陪美人吃飯。
暮春初夏的季候有些熱,太陽卻并未有多毒辣, 三人與晴好的日頭下前往臨近的康樂坊, 家仆小厮落後一步跟着。
地方是謝夫子挑的:“這家經濟便宜, 衣料實惠,做工細致,難得的是掌櫃和善會做生意,極好講話。”
蘇遙還沒怎麽出來買過衣裳。
他大病一年,就連過年時,都不怎麽出來見人, 也就沒做過新衣裳。
蘇家本就沒幾個親戚,皆知他經年累月地身子不好, 年下遣家仆送個禮也就罷了;幾個鄰裏倒來過兩三遭,天寒地凍的,也是齊伯往來應對。
蘇遙這一年皆穿得原主的舊衣裳, 還真不知舊京哪家裁縫鋪子好。
傅相也不知道。
傅相也沒出門買過衣裳。
傅府添置新衣裳,若不用府中的繡娘,便是外請裁縫到府上。
從前又分朝服與家常衣物,進宮時的穿戴與平時出門的穿戴也不一樣,在家見客與不見客的穿戴又不一樣,見什麽客人的衣裳還不一樣……
總之一應事皆是吳叔照管,傅相自個兒都不清楚有幾件衣裳。
勉強估摸一下,就……幾箱子吧。
或者十幾箱子?
幾十箱子應該沒有吧……
傅陵數不清。
他不怎麽于這些事上心,因而謝琅提議康氏布莊時,他也沒有異議。
蘇遙悄悄舒一口氣。
原本以為,去哪家裁縫鋪子就得吵一架。
看來兩個人還挺克制的嘛。
已在大日頭下幹走半路,蘇遙自覺開個好頭,便笑笑,嘗試提個話題:“今年熱得早些,想必布莊生意好。”
謝琅笑道:“康氏布莊今年的生意格外好些。年初從姑蘇請來位手巧的繡娘,會制許多新鮮花樣,京中都少見。”
說着,伸袖子給蘇遙看:“蘇兄看這家的柳葉紋,比旁人家規整許多。”
謝琅今日穿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了一圈翠綠色柳葉紋。
蘇遙瞧一眼,确然精巧工整。
柳葉最容易繡得飄搖柔婉,不大适合男子的衣衫,這家的紋樣卻制出清逸秀致的模樣,确實比常見得好。
蘇遙稱贊一句,也就順口喊傅陵:“當真是好,傅先生也瞧……”
他話剛一出口,便開始後悔:傅先生這種挑剔人兒,怎麽可能說好話。
傅相确實沒打算說好話。
蘇遙去看謝琅的袖口,本就湊近一步,離傅陵遠上一些。
傅相略有不快,瞟上一眼,淡淡道:“樣式還行。”
頓了下,又補一句:“顏色卻不好。”
翠綠色在一身月白上,是突出了點,但裁縫估計正是想突出這色花樣。
蘇遙正想如此圓個場,一擡眼,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傅鴿子也穿得月白衣裳。
傅鴿子袖口,繡着霁色的雲紋。
這個配色和諧不少,但紋樣卻是常見。
蘇遙尚未開口,便聽得謝琅的聲音,含着三分微笑:“柳葉本就是綠色,若配成霁色,豈非惹人笑話?”
傅陵稍稍挑眉,接口道:“所以,本就不該繡柳葉。”
“月白皆配雲紋,那便流俗了。”傅陵語氣不大好,謝琅也就沒端着。
“雲紋高潔輕逸,更有十幾種花樣可用,如何就俗氣了?”
傅陵擡眸,“反倒是柳葉,終究失于媚态。”
“碧玉妝成一樹高,前人尚以玉比柳,于傅先生這裏,反成柔媚之物。”
謝琅淡淡道,“若論飄搖婉轉,還是雲煙更不好。”
傅陵不鹹不淡:“雲煙飄渺,更大氣出塵。柳葉雖與春日應景,卻多為傷離別之物。繡在衣衫上,意頭不好。”
謝琅接口:“雲煙随風飄散,無根無所,意頭也并沒有好上多少。”
這兩個文化人湊一起咬文嚼字地理論,蘇遙正想偷偷摸摸地退出戰場,謝琅便瞧過來:“蘇兄以為呢?”
我以為……
蘇遙左右瞧瞧,和氣笑笑:“我覺得,都很好看。”
傅陵微有不滿:“也不是論文章,不過是個紋樣,蘇老板更喜歡哪一種?”
蘇遙端出刀槍不入的職業假笑:“我都喜歡。”
兩只同時黑臉。
謝琅不悅:喜歡我的,也喜歡他的?
傅陵吃醋:他的有什麽好喜歡的。
蘇遙:……那我要是說都不喜歡,你們兩只是不是臉更黑?
剛才就不該試圖聊天。
果然開個好頭什麽的,都是假的。
不對付就是不對付,啥都能吵。
蘇遙面上客氣笑笑,心內決定:全程閉嘴。
兩只黑臉的文化人一路都沒再講話,日光朗朗,三個人詭異而和諧地走到裁縫鋪。
康氏布莊的鋪面還挺大。
牌匾端莊大氣,底下站一喜氣洋洋的夥計:“三位公子一道來做衣裳?”
這歡快的語氣。
襯得蘇遙三個人這一行愈發沉默。
蘇遙左右瞧瞧,見這兩只都沒有要張口的意思,便只能笑笑:“做幾件夏裝,掌櫃幫忙挑些料子?”
“好嘞,您裏邊請。”這夥計忙不疊地進去喊人。
迎客之人活潑,生意便好做。
正是人少的時辰,店主人掀簾子出來,是個富态的中年婦人,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
康娘子先與三人見禮,便瞧向謝琅,笑意盈盈:“謝夫子許久不見。上回遞話,要帶友人來,這一來,竟帶來兩個。夫子真照顧我生意。”
康娘子本是個伶俐人,此時尚未清楚狀況。
謝琅只笑:“原是請了一個,另一位公子本是大忙人,可聽說您這裏針線好,非要跟來瞧瞧。我也不能攔您生意,是吧?”
這……略為詭異的語氣。
康娘子的目光于三人之間掃一眼,愣了一下,瞬間便明白了。
舊京把生意做大的,都是人精。
康娘子忙掩過,如常笑笑:“那我這小店,今兒可得了面子了。三位公子且挑着,看要什麽料子,什麽樣式,什麽紋樣呢?”
她飛快地喊人來,分開捧來三沓一模一樣的衣料,親自守在一旁。
今兒這生意做不做都行。
可別砸了我的店。
康娘子的目光逡巡一個遍——
瞅着這位心上人,脾氣應當和模樣一般好;
但另一位,一瞧就不是個善茬;
謝夫子心情也明顯不好。
康娘子思索一下,首先湊在最和善的面孔處:“這位公子,想做什麽衣裳呢?”
蘇遙不是很會挑。
摸着都挺好,顏色也都挺好。
他有些為難,只道:“夏日穿,輕薄一些,透氣就行。”
果然好講話。
康娘子瞧着蘇遙的臉就舒心,挑出一匹:“這塊料子怎麽樣?最透氣,又滑又軟,顏色也正,剛好襯公子。”
她翻開的是一匹竹月衣料,顏色偏藍偏紫,卻格外輕透柔軟,觸若無物。
她笑笑:“顏色雖深,但料子薄。公子正好白,也穿得起。”
蘇遙摸着也好,尚未說話,謝琅卻望過來,不太贊同:“我看着不太合适。夏日熱,深色出門,瞧着紮眼。不如這匹。”
他手上拿着一匹荼白。
蘇遙摸了下這款:“也挺軟和。”
“公子有眼光,這也是好料子。”
客人都滿意,康娘子自然順着說,“這顏色是不深,也适合公子。”
她正笑着,就聽得旁邊另一聲音:“我覺得不妥。”
荼白也太白了。
料子又這樣輕透。
不僅透氣,還透光。
傅陵只覺得謝琅沒安好心,挑出一色松花,望着蘇遙微微笑道:“瞧着蘇老板青色綠色的衣裳多,這個顏色襯你。”
謝琅哪能不明白傅陵想什麽。
他已将料子覆于手上試過,并不如何透光,因而只反駁:“正是從前已有過許多,才要新做。還選成與從前一樣,有什麽意思?”
傅陵淡淡道:“并非一樣不一樣的道理。蘇老板最襯得起青綠色,何必多此一舉,換個次一等的?”
傅先生可太會聊天了。
上來就說別人的眼光次一等。
康娘子瞧着謝琅已微微有些薄怒,連忙眼觀鼻鼻觀心地裝死。
蘇遙也想裝死。
不是說好的一起買衣裳嗎?
你倆不挑自個兒的,幹嘛給我挑得那麽起勁?
蘇遙念及此處,忙笑道:“我最是磨蹭,傅先生和謝兄先挑自個兒的吧。我再看會兒。”
傅陵偏頭瞧過來,笑笑:“蘇老板眼光好,你買什麽色,我就買什麽色。”
謝琅也想說一樣的臺詞。
可惜被傅陵截了胡。
悶火更旺了。
壓上一壓,才勉強平靜道:“我也不急,我陪蘇兄挑就是。”
又順勢望向傅陵:“傅先生先請吧,不必如此客氣。您和蘇兄相貌身量差這麽多,想來,也不适合穿一樣的色。”
傅陵眉眼淩厲,頗具威儀,蘇遙卻生了張溫和親切的面容,猛一看,确實與謝琅溫潤謙和的氣質近似。
謝夫子也很會聊天。
方才人只是攻擊眼光,這瞬間給上升到長相了。
康娘子裝死裝得更加平和了。
傅陵怎麽可能聽不出謝琅的意思,壓住心頭怒意,掃向康娘子:“康掌櫃,您這兒有青碧色成衣嗎?”
康娘子認真地做個工具人:“有的。”
您要啥我給啥,高端局我摻和不起。
快點打完,快點走人。
傅陵的目光掃過謝琅,落在蘇遙身上,勾起唇角:“适不适合,穿過就知道了。”
蘇遙望着傅陵沉沉的眼眸,勉強扯扯嘴角。
這是要幹啥……
我為什麽有點跟不上你們的思路了……
他心內還沒反應過來,身側便傳來謝琅低沉的聲音:“傅先生,說得在理。誰更合适,穿過就知道了。”
謝琅也看向康娘子:“勞煩康掌櫃也給我取一套。”
康娘子……康娘子勉強維持微笑。
這生意我不做了,求你們快走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