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燈會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會,七月裏甘州穿城而過的潞河正是豐水期,水面開闊,歷年來由夕陽龍舟賽打頭,而後就是游河的七彩水燈船游河,普通民衆則在河中放水燈祭祀水神水鬼以及先祖,傳聞水燈裏許下的願望會得到先祖和神靈的庇護而成真。
江心婉到的時候正好是夕陽西下了,彩霞漫天,一切都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之下。河面上已經停了備賽的十數個龍舟,每個龍舟顏色不一,漆色與挂的彩燈顏色一致,紅的、黃的、黑的、藍的……每個龍舟上還标注賽隊名稱,其中以吳氏的黑金龍舟和袁氏的紅白龍舟最為華麗和顯眼。
兩邊水街上早已人聲鼎沸,摩肩擦踵,街邊擺滿了兜售節日小玩意兒和小吃的攤位,一片繁華的景象。
吳卓迎江心婉到高臺左邊的一個位置,僅比正中的主位矮幾個臺階,屬于觀賞賽事的最佳位置之一。
吳卓得意地介紹到,這龍舟賽是州知府舉辦的,每年都需要有富商贊助。而這兩年是吳家贊助最多,而每年吳家也能在龍舟賽中博得頭籌,吳家的門第可以說無不讓這甘州城的羨慕。
吳卓一路引着江心婉走過,路上不乏見到吳卓就嬌羞打招呼的各色女子。但江心婉在側,這等女子他怎會放在心上?是以他第一次做到了對這些主動投懷送抱的莺莺燕燕目不斜視,還對江心婉恭維道,“這些庸脂俗粉比不上江姑娘的一個腳指頭,我怎會看上她們?”
江心婉笑而不語。
她坐到看臺上,這才發現周圍好似都是吳家人,有好些個女子應該是吳卓的妾世,對她投來不友善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好在吳卓安排她坐的位置是靠後的一個,離她們有些距離,她也就裝作目不斜視,懶得理會這些和她沒有幹系的後宅女人。
吳卓又讓丫鬟小厮端來新鮮的荔枝剝給江心婉,“這是今下午快馬加鞭剛送到的,新鮮着呢,江姑娘嘗嘗。”
江心婉不吃他剝的,轉而自己剝了一顆來吃,挺甜。心道在現代不過是尋常水果,可在這裏卻是千金難買,妥妥的楊貴妃待遇了。
她轉眸看向身後的最高臺,那上面主位還空着,後面已經坐了知府、同知等官員,還有旁邊陪在側的是一些贊助的商戶,應該也包括吳家老爺。
她問道:“那主位是等誰呢?”
吳卓:“蕭将軍啊,不過他往年通常不來,今年大概也不會來,位置一直保留着。”
江心婉淡淡應了一聲哦。
這時,一聲禮炮蹿入天際,街邊上十數個鑼鼓同時開鑼,龍舟賽開始了。
吳家今年主事,自然賽手也是花大錢請的頂級的人,是以一開始吳家賽舟就保持了優勢,将大部分賽舟遠遠甩在身後,但也有一個王家賽舟始終保持着和吳家賽舟齊頭并進,想來那王家也是財大氣粗的罷。
吳卓一邊看一邊給江心婉講解,“咱家的肯定沒問題,一定是第一個沖到終點的,呵,那王家有個賽手明顯在拖後腿,肯定很快要落下了!”
街邊的人也俱是氛圍熱烈地給自己支持的賽隊加油鼓氣,那場面也不亞于現代的看球賽,江心婉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這時,忽地水街邊就起了騷動,身着軟甲的衛隊小跑過來,将兩邊人群撥開,守護在兩側不準人進入,而後一頂華麗的軟轎緩緩駛入,馬車上赫然寫着大大的“蕭”字。
人群的注意力剎時從緊張的龍舟賽中抽離出來,都看向那個突然出場的轎子。
甘州這種邊疆重鎮都是武将鎮守和管理,是當仁不讓的一把手。且蕭錦是正一品大将軍,知府、都尉也僅僅是從四品,根本不能相提并論。因甘州常年穩定而富饒,是以蕭錦的威望很高,但他平日裏太過低調,從未在這樣的節日中露過面,沒想到這次竟然會來?
“是蕭将軍來了!”
“歡迎蕭将軍!”
“蕭将軍!蕭将軍!蕭将軍!”
人們歡呼着,都希望轎內的人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果能再撩開簾子近距離看一眼就更是榮幸之至了。但是那轎簾卻始終耷拉着,未動半分,仿若對夾道上的歡迎置若罔聞,但也絲毫不減人們的熱情。
只有一人目光幽幽如鷹地盯着那轎子,未有半分崇拜和敬仰之色。
烏紹容隐在人群裏,身着粗布麻衣,還戴了低沿帽遮臉,卻難掩下半張臉的英俊輪廓。
這時忽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興奮地道:“蕭将軍和我們一起同桌吃過飯呢!我還敬了他的酒!”
他把幽幽目光轉過來看着拉他的婦人,又看看她的手。呂氏被他銳利的眸子盯得心中發怵,趕忙放開了他,反而旁邊的婦人接話道:“得了吧,為了給自己貼金,真能吹!”
呂氏才重新續上了興奮勁兒,接着道:“我說的是真的!”
烏紹容不理會這些個無知婦人,繼續轉頭看向已經走出轎子的蕭錦,還有遠遠看臺上那個被白癡纨绔纏住的俏麗身影。
他微微捏緊拳頭,鷹眸暗沉:這個女人到底在幹什麽?
知府以及吳老爺等人将司徒曜接下馬車,迎上高臺主位。
他身姿挺拔,寬肩窄腰,身形颀長但又看出略微的健碩,将一身素色月白長衫穿出了和仙氣,他迎着臺階一步步向上,整個人在晚霞映照下鍍上一層金光,面上銀灰色冰冷的面具都顯出了幾分柔和。
岸上的姑娘們看得都心醉了,沒想到蕭将軍是如此俊逸出塵之人,就憑借這身姿、這氣質,哪怕面具下是一張毀容的臉,都讓人神往啊!
“蕭将軍如此玉樹臨風,竟然還未娶妻,也沒有妾,真真是……”
“是呢,證明将軍潔身自好,一心撲在事業上,這樣的男子最是迷人了。”
“家世好且簡單,上無婆母兄嫂下無弟妹舅子,真真是……”
真真是世間最好的郎君人選啊!讨論的姑娘們話雖說一半,但無不是臉頰飛霞,心生向往。
呂氏輕嗤了一口,“人蕭将軍心有所屬了,你們是輪不上了。”
那幾個姑娘頓時斜睨她一眼,面露不悅。
蕭錦和孟穎穎在半腰上的一處看臺上坐着,孟穎穎不覺也道:“那蕭将軍果然是氣度非凡,與江姑娘真是一雙璧人。”她又回眸看了眼還在江心婉身邊獻殷勤的吳公子,清冷的嘴角微勾,心道這吳公子好日子是到頭了,往後應是也再也不會騷擾到她。
蕭錦一雙眸子卻是在司徒曜和江心婉的身形來回游弋。
這歡呼、這排場、這體面本都是屬于他的。
如果一開始他便是以真實身份遇到她,她會如何?是不是此刻她就是屬于他的?
可是即便如此,王爺若真的看上她,那麽他一個将軍,又如何與之争鋒?
這甘州城的人,若是知道此刻他們陌拜的并不是身為父母官的大将軍,而是這整個容郡的主宰,那高高在上的皇家貴胄容王,又會是什麽場景?大概會比這歡呼更大上十倍。
他嘴角一抹苦笑,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敏銳的嗅覺已察覺到城外戎然有異動,容王應是為這個而來。但是奇怪的是,以往戎然進犯僅需他坐鎮便可,這次為何容王要親歷還讓他退居幕後?
蕭錦眉心微鎖,心中盤亘着諸多疑問。
司徒曜坐上了主位,對知府和吳老爺等人的寒暄冷淡回應,目光微微一瞥,就看到江心婉在左下的看臺上,挨着那個令人生厭的纨绔公子,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司徒曜冷冷對旁邊侍衛道,“去叫她過來。”
吳卓正在和江心婉搭話,此刻正吹噓着,自己的父親吳老爺就坐在将軍身後的位置,他們吳家與這甘州城很多達官貴人都交好,在這甘州城可以橫着走。而她要是跟了他,以後在這甘州城也可以橫着走。
江心婉唇角微勾,并不答話,想着這大冰塊果然不經激,還真的跑過來了。
那麽,好戲來了,這吳公子口中說的與他交好,待會兒就看看是怎麽個交好法?
侍衛走到江心婉身邊,恭恭敬敬地道:“江姑娘,将軍讓您過去他身邊坐。”
此話一出,看臺上的人都呆了。
吳公子聞言口呆地看了眼江心婉,又看了眼高臺上那高高在上看過來的冷厲眸子,心中頓時忐忑起來。而旁邊的女眷聞言,一時臉上姝色各異,紛紛看過來。
江心婉宛若沒事人一般,回眸仰頭對着高臺上的冷厲眸子,燦然一笑。
她本就笑容甜美,臉蛋總是微紅如水蜜桃,嘴角邊有兩顆不太顯眼的小梨渦,此刻又在霞光映照下,司徒曜雖隔了一段距離,卻仿若能看到她嬌嫩臉頰上一層薄薄的絨毛,天真若稚童。
他這一路上淺郁的心情仿若被什麽吹散了,但忽地又很快反應過來,這女人媚術最是了得,他怎能受蠱惑?随即眼中的一抹柔色瞬間消失殆盡,換之是更冷的冰霜。
江心婉給吳公子道別,轉身就要跟着侍衛走,吳卓連忙問道:“你認識蕭将軍?”
江心婉,“對呀,我住在将軍別院,将軍對我有救命和知遇之恩。”
吳卓:!!!
他忐忑道:“那将軍對你?”
江心婉:“大概,是和吳公子一樣的追求者吧?”說完對吳公子展顏一笑,“我就說過,追求我的人很多呀,吳公子要十分努力才行。”
吳卓愕然,媽的早知有蕭将軍追求,他還追個屁!這不找死嗎?
這時,一聲響亮的鑼鼓敲響,随即數枚禮炮蹿入天際。
龍舟賽結束了,吳家賽船果然不負衆望地再次奪得第一,群人裏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
江心婉走到一半,回眸燦然一笑,對吳卓道:“吳公子,恭喜啊!吳家賽舟果然是最厲害的!”
吳卓面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只有深深的恐懼,糟了糟了。
他趕緊向那賽船揮手,不斷做打停的手勢,但任由他手舞足蹈船員隔得遠仿若沒有看見,等船完全越過終點紅線後,幾個賽手忽地拉起一串絢麗的彩燈,将船身圍了個圈,每個彩燈足有半人高,上面明晃晃地印亮了幾個大字:江心婉,以舟為聘可好?
船身兩邊的宮燈都是一模一樣的,因此兩岸的人都可以看到,一時起哄和口哨聲起。
呂氏忿然道:“好個王八蛋,吃了豹子膽了竟敢觊觎江姑娘!”
烏紹容眼神微眯,鷹眸直直地看向高臺上那個帶着冰冷面具的臉。
而周圍,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江心婉是誰?”
“沒看到嗎?那走到将軍身邊的女子便是!”
“哈?這吳公子竟敢觊觎将軍的女人!”
話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大部分明了真相的人紛紛住嘴了,沒一個人起哄了,都偷偷望向高臺主位上那冷峻的身影和看不清楚表情的面具,以及已在他身邊落座的那個傾世美人。
場面一時沉寂得可怕。
吳卓捂頭頓時跪了下去,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