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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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小塊白顏色,看上去軟趴趴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蹭上的,被他輕輕一拍,就“啪叽”掉在了地上。
靳世光抖了抖袖子,準備繼續往前走。
然而,他敏銳的感受到一股在人界從未有過的,濃郁的,蓬勃的生命力,那自帶的能量如此之強,連人界,只有靳世光才能看到的磁場屏障,也受到波及,在微微顫動。
靳世光左右環顧,最後,将不可思議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坨嚼軟了的“口香糖”上。
“口香糖”大約是感受到了靳世光的視線,蠕動着,有些艱難地沖他擡起一個邊。
後面一個路過的行人剛好經過,直接踩了上去,可憐“口香糖”剛努力把自己支起來,就被一腳踏平,被壓成扁扁的一片上面,還有着過分清晰的鞋底印。
“誰把嚼過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真沒素質!”
那人刮了刮自己的鞋底,确認沒有沾上,煩躁地丢下一句走了。
靳世光眼見那坨白色的東西只得慢慢地把自己凹陷下去的部分一棱一棱地重新鼓起來,無奈又費力的模樣,不知為何,覺得好笑,于是便挑起嘴角笑了起來。
靳世光彎腰,用兩根手指把那東西從地上撚了起來,提溜着仔細端詳,還時不時晃蕩兩下,聽聽裏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小白軟被他晃得發暈,耷拉成水滴狀任由擺弄。
雖然有生命力,但并不是人界的東西。
靳世光想,——那只能是從那裏帶出來的。
來源不明,形成未知,這兩點就足以讓靳世光把它帶回去研究了。
消解情緒的工作暫時擱置一邊,靳世光發現這坨小白軟還能做出其他的行為來。
比如。
它喜歡靳世光用指腹輕輕摩擦自己的身體,會高興得卷起來抱住他的指尖。
但如果靳世光動了壞心思去故意戳弄它,它就會皺巴出波紋狀的邊,用力夾住對方的手。
辦公的時候,靳世光會把它放在另一側的桌臺上,但它不會乖乖待在那裏,總要一拱一拱地爬下來,再一拱一拱地努力攀上靳世光的膝頭。
十分依賴的樣子。
并且,它還在長大。
有一次,無論靳世光怎麽逗弄它都沒有反應,差點以為這坨東西是不是死掉了。
結果一扭頭,發現它居然爬到了從人界帶來的小花盆上,啃食起了裏面的薄荷葉。
靳世光走過去掰開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小縫,發現小白軟長牙了。
大概是生氣自己被阻礙了進食,它啃了他一口。
呵,還有點力道。
靳世光摩挲着手指,試探着給它傳了一點神力過去,但小白軟只是抖了抖身體,然後繼續啃它的薄荷葉。
由此推測,它大抵只是餓了。
靳世光沒吃過飯,但也見過無數人進食,他也不知道該給這玩意兒喂些什麽,想來想去,想起自己發現這東西的時候旁邊好像有一家炒食店,鬼使神差的,下去打包了一份蛋炒飯上來。
一顆米粒的大小剛好夠它一嘴一個,小白軟嘗了一顆炒米後,便十分投入地吃起來。
靳世光噓了一口氣,好歹猜對了。
這一頓飯吃了整整三個周天,吃完後,靳世光發現它明顯比之前大了一圈,以前兩根手指頭就能輕松托住的,現在需要四根,然後是半個手掌。
長出眼睛的那天,靳世光剛好在進行每周輪一次的調息,神識重攏時,感覺自己前胸的衣襟有點緊,好像墜着什麽東西。
他睜開眼,看到自己的胸口上擱着一雙水汪汪的圓眼睛,沒有眼白和瞳仁之分,就那麽兩顆黑豆豆嵌在白胖白胖的身體上,正好奇地眨巴着,也不知道這樣趴着盯了自己多久。
此後,靳世光一直為自己錯過了小白軟第一次開眼而耿耿于懷。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用研究靳世光也發現了這枚小白軟和那些鬼的相似之處。
或許是戰争貧苦饑餓疾病産生的情緒裏,也有微末一點快樂希望的部分,凝結成一體,在靳世光前去消解時,跟上了他。
雖然開始有了初形,但小白軟的神智和形貌似乎便止步于此了,不管靳世光如何注入神力,或者取來人界的吃食喂養,甚至也用過一兩次那地方的別的情緒,它也還是一個巨大的發面饅頭,眨巴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對方。
靳世光知道該把它放回去了。
他給了小白軟一個名字和身份,将它帶回了原來的地方,用觀察人界的,日鏡月鑒的反面倒扣在鬼界上方,搭出了一條通路。
鬼界和人界相互供給求存,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靳世光不用再費心處理這些冗餘的人類情緒,同時魔域的鬼也得到了繼續存在的機會。
靳世光有生以來,從未對任何一個東西保有如此持久的關注度。每天都會看他養大的小白軟,今天都做了些什麽,過得怎麽樣。
它其實已經不能再叫小白軟了。
回到了魔域的他迅速長成一個神智健全,漂亮神氣,眉眼嘴角都在微笑的少年。
靳世光通過倒穹合盤看他在魔域如魚得水,天生獨特的能量加上自己注入的神力,很快就從衆鬼中殺出,管理一方魔域,建立了制度和規則。
看到他每日忙忙碌碌,精神抖擻的樣子,靳世光想,他大約已經不記得自己了吧。
本來就是神智意識未開時的混沌記憶,忘掉再正常不過。
然而,經歷過千萬年,視萬物為刍狗的主神,居然第一次,一想到這個事實,感覺到了不痛快。
而靳世光是不會允許自己不痛快的。
他按照自己的模樣捏了個殼,把那些神性的赤金和花紋都去掉,眼睛也從豎瞳改為了普通圓曈,再模仿魔域那些鬼樣子做了些微調,就套上去了魔域。
一切都進行的相當順利,尚靳幾乎是第一眼就被這個能力低微的新鬼吸引了注意力。
這裏面當然有他體內擁有靳世光神力的成分,但靳世光堅定地認為這是他們之間心有羁絆的表現。
他每天結了做鬼的兼職,都會定時跑到尚靳家裏打卡,同時還得偷偷摸摸遠程辦公自己的主業,倒是過得比以前充實多了。
“今天有個女鬼民跟我說它想去人界長期生活,說喜歡上了那裏的一個男生。”
尚靳盤腿坐在紅色的沙發椅上,對靳世光說。
“那你怎麽說的?”
“我答應了啊。”
尚靳兩只胳膊疊起托着後腦勺,無所謂地說:“它願意放棄自己的靈體和能力,說即便永遠存活不消亡又怎麽樣,人界總歸是比這裏來的舒服,我沒什麽好不同意的。”
“不過,”尚靳揪着脖頸處的發梢,抱怨道:“枷什它們很不高興,說它是魔域的叛徒,應該被抓起來分食。”
“這幫鬼越來越殘暴了,天天喊打喊殺,說要侵入人界,煩都煩死了。和平友愛一點不好嗎?”
“那你想去嗎?”靳世光問尚靳。
“去哪兒?”
“人界。”
“唔......也不是不想,”尚靳撅起嘴,“不過我就這麽走了,是不是有點不負責任?”
靳世光沒說話,只是眨了眨眼。
彼時鬼界統域者,魔主尚靳還不知道,他随口一說的這句話被主神自說自話當成對自己許的願,并擅自幫他完成了願望。
如果他知道,以及後面發生的一系列事,大概會把光的腦袋親手扭下來當球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