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東風無力百花殘
第二天上午九點,星城政府新聞發布廳。
新聞發布會還沒開始,應該提前進場做直播布置的記者們也還攔在外面沒進來,正在進行布置的場地裏人來人往,一片忙碌景象。
西裝革履的應泊提着幾套外賣,站在門口環繞一圈,不知道那幾個打發他出去帶外賣的人去哪裏了。旁邊路過的人見他西裝料子極好卻提着外賣,先以為是什麽不走尋常路的外賣小哥,再看清應泊胸前的嶄新出入證,眼中露出畏懼之色,偷偷摸摸拿出手機。
出入證上寫着:應泊——國家臨時特別辦事處高級顧問、星城龍洲廣寒古文化職業技術學校校長。
引得人拍照的,顯然是“國家臨時特別辦事處高級顧問”這一行字,頂着這個頭銜,應泊若繼續站在門口,恐怕會像大熊貓一樣引人圍觀。
既然這樣,戴着類似出入證的其他幾人去哪裏了,簡直不用多想。
應泊從後門這邊退開,在衆人注目之下,轉入一邊的小走廊。這條小走廊是給要上臺的人做準備用的,盡頭有幾個給人換衣服休息的小房間。應泊敲響其中一扇門,等了片刻沒見人開,直接推門進去。
門一開,衆多喧鬧聲便洩進應泊耳中。
“哎呀!跑了!”
“小肥鳥別跑!姐姐給你拍張照啊!”
呼喊聲裏,一團閃亮的金色就像皮球一樣重重撞進應泊懷裏,其沖擊力道之大,若非應泊已經築基,恐怕會直接倒下。
應泊低頭見到蒼蒼子鑽進他衣服裏瑟瑟發抖,再擡頭迎上房間裏某幾個人如狼似虎的目光,眉頭皺起,用眼神将他們逼退。
拿着相機的左手長長一嘆氣,道:“哎,這回還是沒拍着。”
她說的是給蒼蒼子拍照的事。
昨日回到龍洲,應泊随口編了個理由解釋蒼蒼子的去向,再給蒼蒼子本人變成的鳥安上他道侶留下靈寵的名頭,引得無數聽說了這件事的人過來圍觀。
有三只腳!神話裏的三足金烏!神獸哎!!!
就算不能發微博微信朋友圈,至少得拍照留念吧!
獲知應泊沒死,閻喆的傷也能救,龍洲雙島上的氣氛立刻輕松起來。再見萌寵來到,為平複之前受到的驚吓,當晚衆人熱熱鬧鬧搞了一場最萌寵物照比賽。
比賽結果則不同尋常,冠軍是孫朋興,獲獎照片則是黑兔瑪瑙抱着小白菜的擺拍。
什麽?小雛鳥蒼蒼竟然會輸?
當然了,畢竟沒有一個人成功給蒼蒼子拍出一張不糊的照片啊……
蒼蒼子,不,還是叫蒼蒼吧。蒼蒼躲拍照的技術簡直一流,直到現在也沒成功留下一張寫真。哪怕剛才應泊被支出去給沒吃早飯的衆人帶外賣,把他一只鳥留在衆多魔手之間,他依然成功保護了自己的清白。
然後唧唧唧唧用眼淚糊了應泊襯衫一臉。
“你們啊,”應泊把他塞進去一點,然後道,“幼不幼稚?”
“拍張照有什麽問題?”左手道。
“咳咳,貧道只是想看看三足金烏羽毛的手感……”以龍虎山張天師為首的幾位道教前輩說。
“當然不幼稚啦,老子只是看看殺了這鳥兒你和你男朋友能不能分手啊。”雙手手掌被繃帶纏得仿佛木乃伊,一臉殺氣的閻喆如此回答。
他顯然對應泊被個男人拐走十分不滿,要是蒼蒼子還是人形,他恐怕已經挑戰蒼蒼子一千八百回了。
應泊無語道:“某人昨天和樂童子鬥法的時候,好像還在感嘆我為什麽不早早結婚生小孩……”
“媽的,”閻喆道,“你和那什麽外星人在一起,是你能生還是他能生?”
房間裏低聲哄笑,閻喆顯然已經被應泊找了個男朋友這件事打擊得失去理智了。
應泊翻了個白眼,将外賣放下,這群沒吃早飯的人一擁而上拿走自己那份,嗦粉的嗦粉,扒面的扒面。一時之間,狹窄的換衣室裏充滿了油鹽醬醋蔥的香氣。
應泊自己也沒吃早飯,此刻卻沒什麽胃口。到了築基,這種沒有靈氣的食物吃下去也不會有什麽好口感了。但他挑了一碗小米粥端在手上,用勺子舀了一點,送到從他胸口探出頭的蒼蒼子嘴邊。
蒼蒼子撇開嘴。
不吃。
“《洞冥記》曰,三足金烏食不老神草,”興致勃勃想要研究蒼蒼子的龍虎山張老天師道,“鷹小友,你覺得它會不會吃香蔥?”
香蔥和不老神草之間未免差太遠了,看着張老天師從自己碗裏挑出一枚蔥,應泊面無表情地搖搖頭,而蒼蒼子也往他懷裏縮了幾分,再一次表示拒絕。
敲門聲就在此刻響起。
應泊起身開了門,看到一個新聞發布廳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
“閻警官,閻警官在嗎?”工作人員說,看見閻喆匆忙站起來,他微笑道,“您的座位有特殊安排,現在必須進場了,可以走了嗎?”
“嗯?”閻喆茫然,“我們不是坐在一起的?”
“說不定李局想把你帶出去長點面子。”應泊道。
“有可能。”閻喆道,沒做什麽懷疑,用他這幅渾身繃帶的形象跟着工作人員走了。
他一走,衆人便把視線投向應泊。
應泊裝作自己什麽也沒說,摸出手機連上wifi,點進去新聞發布會的直播網頁,看了一眼時間,道:“要開始了。”
“啾啾?”蒼蒼子從他懷裏探出頭,和他一起看向手機屏幕。
過來做臨時保镖,免得古修中有瘋子過來襲擊的幾個人交換一個眼神,左手捧出她的筆記本,同樣連接上直播網頁。
其他人一起盯着屏幕上那不斷轉動的“loading”,默默算着時間。
要十點了。
——
“要十點了。”
星城城南一中,高三(二)班的羅向萌對她的同桌倪暖暖說。
這個時間本屬于課間操,但高三生是沒有資格做課間操的,前兩節都是語文,他們考了一張卷子,語文老師才捧着收好的試卷出去,數學老師又捧着一套試卷走進來。
還沒上課,他發下卷子說中午放學收,然後坐在講臺後的椅子上,低着頭用手機連上直播網站。
底下學生也互相看了一眼,有幾個開始做題,但臉色看起來很焦躁。更多的學生拿出偷偷帶到學校的手機,和臺上老師進入一樣的網站。
“暖暖,”羅向萌雙手合十,低聲懇求,“我這個月的流量花完了,沒錢交話費不能買加油包。”
倪暖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臺上的老師,見他低着頭無暇關注他們,才松了一口氣,把手機往同桌那邊推了推。
“一、一起看吧。”她說。
魔都,某寫字樓的一層。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噼裏啪啦打字寫材料的聲音全部停下了,一個角落裏的小職員擡頭一看,發現其他人已經打開了直播網頁,連忙點開浏覽器,一邊看着卡住的頁面着急,一邊将耳機插頭插進主機。
京城,中北海。
許多老人和少部分中年人在富麗堂皇的會議廳中坐好,大屏幕上是已經開啓的專線直播。
他們都沒注意,一個身伴無數明滅香火的模糊身影突然出現在會議廳後方,和他們一起,目視大屏幕。
美國白宮……
俄羅斯克裏姆林宮……
英國唐寧街10號……
這一刻,無數星城人、無數湘府人,乃至無數中國人,翻牆而來的外國人,都點進這個網頁。
觀看人數在短短幾分鐘裏飙升,到達一個會讓任何直播網站主播心髒病突發的數字。後臺的攻城獅努力維持住網頁不蹦不卡,而前臺,在數以億計的F5下,網頁視頻播放器終于從漆黑一片變成了其他模樣。
又一批新觀衆在幾秒鐘湧進了,被無數鏡頭對着的政府發言人表面鎮定,背後冷汗潺潺。
背好的稿子似乎完全從腦海中消失,一直在看到上司的臉色,發言人才模糊想起兩句。
“關于xxxx年x月x日,星城xx商場與xx大道北發生事件的說明……”
陝府,南田地宮。
古修們沒有投影儀這種高端設備,但用個法術,也能把手機屏幕上的畫面放大,投影到宮殿牆壁上。
雖然畫面是一樣,但他們還是搞出了三個大畫面,畫面前觀看的人,也分出了三派。
衆所皆知對尊上忠心耿耿的紫易真君乃是中間那一派的主使,他坐在最前,仔細打量畫面中人物,神色莫名陰冷。
這個時候,直播鏡頭往臺下來賓掃了一圈,一圈掃完,紫易真君喊道:“高真人——”
雙眼蒙着紗布的高真人站出來,彎下腰道:“屬下在。”
“你說的那個太陰傳人和太陽傳人,在哪?”紫易真君問道。
高真人的眼睛看起來出了問題,但他還有別的辦法确認畫面上出現了什麽。高真人回憶了一下,搖頭道:“太陰傳人和那位已經元嬰的太陽傳人,并沒有坐在底下。”
“還想隐瞞身份?呵。”紫易真君冷笑。
高真人退下,紫易真君身邊的一個古修倒是上前,小心地問:“真君覺得,凡人的朝廷會公開靈氣之事嗎?”
另外兩派的主使真君都還安靜看着,沒有發表過意見,紫易真君和那兩人對視一眼,往後靠回玉石鋪成的椅背。
“不會。”他道。
左邊那一派的主使真君是個煙視媚行的女子,她掩嘴小聲道:“紫易真君說的是,若是公開了,豈不是為妾等做嫁衣裳。”
古修們上次出去,已經摸清了凡人朝廷的底細,過去中州修真界無數繁盛道統都斷了傳承,不管是朝廷手裏,還是曾經的名觀名寺手裏,都不剩什麽功法了。
如今凡間如此繁榮,不像過去那樣,百姓基本被糧食綁在黃土地上。朝廷若敢公開靈氣和修真的存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放下工作到處求仙。
凡人又能上哪裏求仙呢?
真經仙法,可只有他們這樣複蘇而出的修士手中才有!
有關靈氣的事一旦公開,朝廷那邊的人都會倒向古修這邊,這些修士對此很有自信。
“我們倒是可以将這件事宣告天下,”右邊那一派的主使真君笑道,“那時候便能大開山門,廣招門徒了!”
他話音落,直播畫面裏發言人則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話。
“……為首的恐怖主義勢力,具有目前科學不能解釋的特殊能力……”
地宮中一靜,仿佛響起了三聲響亮的啪啪啪。
古修們瞪大眼睛看着那個發言人。
公開了?
他竟然公開了?
星城政府新聞發布廳裏,發言人不知道有多麽恐怖的人此刻正盯着他看。發言人勉強流暢地背完發言稿,掃了一眼提詞器,大聲道:“請這次事件中立功戰士的代表上前發言!”
立功戰士代表——閻喆,一臉空白地站在臺邊。
李局在背後推了他一把,讓他上臺。
感覺自己要被鏡頭閃光燈閃瞎的閻喆僵硬地邁步,終于明白過來,他不知道為什麽惹火了應泊,然後……
又一次被人家給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