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8-23
18.
啞巴死了。
這是一宗懸案,沒有人會跟啞巴不對付。
戲班能走到今天,當然跟趙無眠那把老天爺賞飯吃的嗓子分不開,但啞巴卻也功不可沒。
他雖不能開口講話,卻是個左右逢源的人物,一開始伺候好了師父,又對幫他們擴張戲班的鄉紳田老板有求必應,接着是開洋行的孫先生,一個一個,攀到了白璟那裏,如今已悄悄給日本人做了幾年事。
除此之外,他還是個頗有天賦的皮條客。
趙無眠在靈堂前給他燒紙,一早開門練嗓的時候,他在巷子裏發現了他,人卧在雪地裏,渾身已經冷透了。啞巴沒有仇家,身上沒有彈孔或刀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有人安慰無眠:
“酒氣熏天,一定是喝多了,一頭栽在雪地裏,走得倒也沒有痛苦。”
無眠擡頭去看風塵仆仆趕來的容寅,對方不以為意,只不動聲色扶他起來道:
“天冷了,跪着傷膝蓋。”
19.
趙無眠清楚地記得,當年他倒在梨園前,是啞巴救起了他,給他水喝,喂他飯吃,求師父收留他、教他唱戲。
不過十多年而已,一切歷歷在目。
此生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真正信賴過的人,在他14歲生日這天,騙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将他送到了師父的床上。
接着是田老板,孫先生,一個又一個,如過江之鲫,只不過後來啞巴不再将他藥倒。師父死後,無眠若不撐起戲園子,大家都活不成。
下葬這一天,無眠執意要與啞巴說幾句道別話,旁人只好避開。
“你安心去吧,這裏已經不需要你了。”
他點燃了一根煙,只用吸一根煙的工夫,回顧了啞巴的一生,從此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人。
20.
容寅近來無條件遷就無眠,甚至允許他接下幾場堂會,他當然清楚原因。
滿堂喝彩時,他忍不住想,這震耳的虛名恐怕也是十幾年兢兢業業睡來的。然而一看到容寅,卻又想,自己是這樣鞠躬盡瘁收放自如的戲子,這虛名尚不能匹配他。
那叫做山口的日本人,在将要坐火車離開此地的某個夜晚,被人悄無聲息刺死在車廂裏。日本當局大怒,原本意欲拉攏容寅的計劃徹底擱置,一場暴風雨即将襲來。
21.
如果說容寅這輩子有什麽比死更難受的事,那大概就是受人擺布了。
他剛愎自用,天性多疑,是絕不肯相信任何一個人的。
趙無眠尋他的死穴,像蛇打七寸那樣,一尋一個準兒。
容寅去殺啞巴,再好不過了,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他從前只是不屑動手。
不費吹灰之力,趙無眠便擺布他解決了長久以來隐在陰暗處的大患,化解了一場噩夢。
容寅卻對他愧疚,因此放松警惕,不再處處限制他。
接下來,無眠計劃将孩子們都轉移了。
這還不夠,他不能一聲招呼不打。
一個淫雨霏霏的傍晚,無眠去找容寅,請他給戲班放行。
“他們收了帖子,有大人物請他們南下去上海唱堂會,推脫不掉,後天就要啓程了。”
容寅不疑有他,只問:
“你也一起走麽?”
無眠笑了笑:
“我當然不走。”
22.
無眠确實沒打算走,他太了解容寅了。事到如今,只有他留下來,才能換別人的命。
不久,容寅跟日本人徹底撕破了臉,寫了封誠意十足的信給國民政府,為即将到來的易幟投誠做鋪墊。
無眠自此搬到了容寅府上去住,那戲園子便一直空着,僅有一位聽差和他的婆子閑時幫忙照看着,領三五塊零碎的大洋貼補家用。
他依舊每日起早吊嗓子,可惜曲高和寡,再無人欣賞。
這日,無眠走出容公館,原本是想去茶館裏坐一坐,感染一些市井氛圍,好找些靈感寫新本子的,誰知一開門,那蹲守在對面的賣煙小哥竟站了起來,沖他一笑道:
“趙老板,來包新煙?”
趙無眠在他身旁站定,挑了一盒,淡淡道:
“任務都完成了,你怎麽還不走?”
“沒有,最嚴峻的任務還一籌莫展。”
趙無眠皺了皺眉,遲疑片刻問他:
“是什麽?”
“帶你走。”
23.
他覺得很奇怪。
那個世界并沒有他,他真正游離在光怪陸離的萬物之外,仿佛一個孱弱的局外人。
不能做任何改變,只能無止盡地觀測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觀測位置是否出現了偏移,從而導致一場啼笑皆非的陰差陽錯。
不知出于何種心理,他希望沖破一切阻礙,親自踏進那個世界,一刻也等待不了。
“可以嗎?”他最後一次詢問老者。
“不,但是或許……”老者停頓片刻,若有所思地拾起桌上的一張紙,在首尾處各劃了一點作為标記,然後将紙卷成圓筒狀。
它們重疊了。
“将軍雖不能回到過去,以免造成系統的紊亂。不過,我們可以通過時空的彎曲折疊,将你想見到的人或物,送過來。”
“你的意思是,這張紙即為時空……”
老者點了點頭:
“彎曲的時空,可以使過去與現在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