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10
6.
趙無眠在天徹底大亮前趕回了戲園子,如同往常一般洗漱,喝了水潤嗓子,然後只着一件薄棉衣,走到院子裏,正要開嗓,卻發現少了個孩子。
左右看了看,确定并沒有他的蹤影,這才輕飄飄開口詢問道:
“如意呢?”
“他……”大徒弟老實木讷,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白公館今天有堂會,晌午之後開始,要一直唱到深夜,四叔叫如意去了。”二徒弟忙替他解釋,頭只低低地看着腳尖,并不敢擡一擡。
這個四叔,便是啞巴了。
趙無眠雙手成拳,握得死死的,指甲幾乎嵌進手掌心裏,卻只雲淡風輕道:
“去把帖子拿來,給我看看。”
想他當年,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萬劫不複。
二徒弟很快把帖子呈上,無眠打開一看,裏頭赫然寫着他的名字。
那白璟每回見着他,總像饞貓聞着了腥,趙無眠心頭再清楚不過了,只不過他如今枕邊有了容七,似黃袍加身,旁人再不敢随意招惹。這依靠大煙和戰火大發橫財的白家三少,也不敢輕舉妄動,至多請他唱一晚堂會,敬一杯酒而已。
可是如意今年不過14歲,生得十分清秀,自己不在,無人可依,龍潭虎穴裏走一趟,一番糟蹋是免不掉了。
7.
趙無眠吊完了嗓子,對好了戲,徑自出了門。
對面賣香煙的小哥蹲在路邊,見他走過來,微微一笑,起身點燃一支煙,他湊近臉去,叼過來銜着,摸遍了身上的口袋,毫不在意含混不清道:
“忘了帶零錢,先賒着。”
那賣煙的小哥自然不會與他計較這幾個小錢,只半真半假道:
“趙老板當然不缺錢,速戰速決,明日就把帳全都結了吧,我這是小本生意,賠不起的。”
趙無眠将煙身輕輕放在鼻間,來回嗅了嗅,他鼻梁高挺,唇紅齒白,這一幕竟是說不得的美景,迤逦又禁忌。
“放心,明天便戒了,再不抽這害人的東西。”
“您言重了,這是要折煞我。”
趙無眠輕輕吸了一口煙,吐出一串兒白色煙圈。他有長期的頭痛症,曾有人勸他吸食大煙止痛,他發作時硬生生捱過去了,只肯抽一點香煙分神。
不過,後來他在床榻間識得了妙處,由此減輕了痛楚,從前的腌臜不堪突然變作救命稻草,一任又一任床上人如過江之鲫,他也不似從前百般抵抗。
既然躲不過,只張腿享受便是,趙無眠自此染上了性瘾,颠鸾倒鳳被翻紅浪間,抵禦他無藥可醫的錐心之痛。
8.
趙無眠獨自一人趕在晌午前到了白公館,不料門房換了人,他上回賞臉在此唱堂戲還是去年的事兒。時過境遷,竟被攔在了大門外。
“有請柬嗎?”門房看了他一眼,極普通的煙青色長袍,腳踏一雙布鞋,身段颀長,臉十分出挑,但這不能作為他與達官貴人們一道出入白公館的通行證。
“忘了帶。”無眠認真回答,卻換來門房的一聲嗤笑。
“那麽就勞駕您回去拿了來。”說罷,仿佛并沒有時間與他繼續周旋,讓人關好了旁邊的小門,結束這一段無謂的糾纏。
無眠卻也不惱,他長身玉立站在臺階下,風度無雙,引得往來賓客頻頻去看。他少年成名,後南下連唱一百六十五場,場場爆滿,識得他的人不在少數,當即就有轎車停在路邊,客人邁出腳,下了車,不由自主“咦”了一聲。
“我沒眼花吧!趙老板……”
這句話還沒說完,便被人搶了白:
“無眠,稀客啊。”
9.
因為白璟的親自迎接,趙無眠從從容容進了白公館。
“帖子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可啞巴跟我比劃,說你不得空,硬遣了如意過來。”白璟拉他去了園子,又是上新茶,又是将近日外出覓得的好吃好玩的盡數堆疊在他面前,仿佛小孩子眼巴巴求一句誇獎,那神情又可憐又可笑。
無眠懶洋洋坐在湖心曬了一會兒太陽,并不說話,只眯着眼看他費盡心思一味讨好,過了許久,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潤過嗓子道:
“許久沒登臺了,跟個廢人并無兩樣,也不知道開口會不會把人吓跑。”
白璟即刻打斷他:
“無眠,你這樣說,作踐的是我,我聽了難受。”
趙無眠笑了笑,換了另一種姿态,有些腼腆卻誠摯地開了口:
“白璟,我想唱戲。”
10.
趙無眠的确已經很久沒有在公開場合登臺亮相,他自己一天不肯落下,日日起早吊嗓子,但容寅看不得他這樣愛一件事物,幾乎一整個生命淪陷其中。
後來,請他的場子越來越少,趙無眠無處可去,便在家裏寫戲文,琢磨內容和唱詞。
只這一點,他便愛不得容寅。
如意正在屋子裏上妝,衣裳還沒換,穿着雪白的裏衣,與他當年一模一樣。
無眠跨過門檻,悄無聲息走到他身後,如意一早便從鏡子裏看到了師父,他心下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欣喜的,可還未表現出來,便收斂了情緒,淡淡喊了聲“師父”。
如意在無眠所有徒弟中,是最自命不凡那一個,偏偏天資最高,因此心底裏總暗暗拿師父當年的境況與自己相比。
算來算去,他不過14歲,就已經明白,此生大約再無超越無眠的可能。
無眠只不過比他稍長六七歲而已。
這六七年,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即使無眠已經不再登臺,停下了腳步,在那頭硬生生等着他。
峰回路轉,誰知道上天給他這樣一個機會呢,只要今晚唱出了名聲,他便又扳回一局,或許人生就此改寫。
龍潭虎穴何嘗不是功成名就的溫床?
到那時,趙無眠必要青眼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