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鋼管
在阮肆看來,秦縱的歌聲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初中時有個班級紅歌大合唱,秦縱因為乖巧的形象被欽定為領唱,排練的時候一開口,阮肆看見音樂老師幾乎要給他跪下了。因此秦縱被擱在後排,泯然衆人。等正式演出的時候又因為領結太大,擋着脖子和下巴,全程是高仰着頭嚎完的。當地電視臺還轉播了,特別給秦縱兩秒鐘的特寫,李沁陽現在還留着錄像,每逢佳節笑三場。這件事情一度承包了秦縱初中時的最大哭點。
“特別難聽嗎?”他啜泣着問,“我覺得挺好的。”
當時還太年輕,不敢昧着良心說話的阮肆耿直道,“你這什麽錯覺啊。”
秦縱就抱着領結,大哭了一路,鼻涕和眼淚都趁阮肆騎車的時候一股腦地蹭他背上。回到家總覺得背上濕乎乎的阮肆對着鏡子看見黏了一大團,沖進卧室抄起枕頭對着把頭埋進被子裏露着後半身的秦縱一頓狂敲。
記憶深刻啊。
“你這樣會失去我的。”秦縱說。
“我怎麽會失去你呢。”阮肆笑得臉疼,“我會和你這麽怼到地老天荒。”
“誰跟你怼。”秦縱拽下草帽沿,“我只是個戰五渣,求放過。”
“就是戰五渣怼起來才好玩。”阮肆轉回身,剪着西紅柿,“別人沒這待遇。”
“好感動哦。”秦縱說,“馬上要哭出來了。”
“留着吧。”阮肆笑,“一會兒得缺水。”
秦縱:“……”
“今天是第幾天了?”阮肆說,“我這兩天老想着給寶寶打個電話,總是忘。”
“想我提醒你啊?”秦縱說,“誇我才行。”
阮肆回頭,深情地說,“你都已經這麽帥了,我該怎麽誇才不顯得唐突?”
“……”秦縱竟然一時間接不上話,他在阮肆專注地目光裏有點不為人知地心跳加速。他挪了下腳,“你這情話技能是對誰練得這麽爐火純青?”
“你啊。”阮肆對着秦縱輕輕吹起歡快的口哨,目光戲谑。
秦縱盯了阮肆半晌,最後只是扯過筐擋在兩人中間,默默抱緊胸。
阮肆:“……”
“你等等。”阮肆說,“怎麽搞得像我要強吻你一樣啊!”
兩個人頂着太陽動作迅速,到黃昏時已經摘完了,又提着筐過了一遍,把紅點都給收拾幹淨。因為動作快,效果好,今天的工資結得意外地很高。為此兩個人去了小賣部,買了AD鈣奶作為犒勞。
晚上回去吃飯時都沒顧得上說話,饑腸辘辘的兩個人幹完了整整一小桶的米飯。洗澡的時候秦縱在花布簾子裏沖涼,阮肆站外邊的洗手臺前摩挲自己的下巴,發現有一點點紮手。
“你帶刀片了嗎?”阮肆問。
“幹嘛?”秦縱撩起發,“我就洗了十五分鐘,至于上刀片?”
“呸。”阮肆擡頭看着自己下巴,“我覺得我要長胡子了。”
“長着吧,刮不了。”秦縱沖得差不多了,“你媽媽說這會兒越刮越重,再等幾年吧。”
“你那長了嗎?”阮肆拉開布料的縫,冒頭說,“我看看。”
秦縱關上水轉身,“勞駕遞個毛巾。我還這——麽小。”秦縱接過毛巾擦着頭發,“還是個美少年,糙漢大叔羨慕吧?”
“糙漢大叔?”阮肆說,“你有種對着我這張臉再說一遍。”
秦縱頭上蓋着毛巾,開始穿短褲,他沒套T恤,摸了把阮肆的下颔,“就一點,不用刮,這除了我誰看得出來?”
“總覺得不太習慣。”阮肆把T恤扔給他,“你都曬成熊貓了。”
“我再看看。”秦縱套了T恤,把阮肆臉擡起來,盯了半天,“不明顯啊。”
“不能刮就算了。”阮肆說,“您能別一個勁地搔着你的小拇指嗎?逗貓呢?”
“洗白白了當然想多抓兩把。”秦縱松了手。
兩個人倒床,秦縱後頸上曬得狠,過幾天得曬傷。阮肆趴床上說,“你後頸上得擦點藥,我問問奶奶。”
“明天穿襯衫就好了。”秦縱關了燈。
兩個人橫着薄毯,沒多久就睡着了。阮肆360度旋轉的時候頭橫在秦縱胸口,壓得秦縱半夢半醒間喘不上氣,他把人推到自己左肩,讓阮肆枕着睡。後半夜阮肆總覺得後腦勺硌得慌,索性人字形攤開,左右晃着腦袋找舒服地方,最後兩個人頭湊頭,睡得昏天黑地。
早上秦縱還在迷糊中,後腰上突然給人蹬了一腳,毫無防備地從鐵床上滾到地上。“咕咚”一聲,響得阮肆都倏地坐起來了。
“……”阮肆還在懵。
秦縱撐起身,一頭栽進被子裏,下半身還坐地上。
“醒醒。”阮肆推他腦袋,“摔傻了?”
秦縱悶被子裏含糊不清地講了句話。
阮肆俯首,“哈?”
“傻了!”秦縱擡頭,“您這一腳踹得準,就差門一開我骨碌出去了。”
“啊,”阮肆笑,“我睡傻了,正做夢呢。這麽多年踹過你幾回啊?快起來。”
秦縱爬上床,“講話憑良心,你哪兒沒踹過?”
“我怎麽不記得了?”阮肆側身,“證據呢?沒有吧。”
“看。”秦縱掀起衣擺,露出大片的腹肌,“印還在呢。”
藏在衣服底下的腹肌和胸口白皙,手臂卻被曬得黑,兩色差異醒目,但都很有線條感,尤其是腹肌,不知道這小子是不是故意憋着氣,看起來還怪硬的。
“……你能別一言不合就露肉嗎?”阮肆狠狠揉了把鼻尖,“日。”
“日?”秦縱震驚地看着他。
阮肆說:“……不,不是,我沒有,你別……”
“別什麽啊。”秦縱拽下衣擺,“我正經人什麽都不懂。”
阮肆:“……”
“我還要再睡一會兒。”阮肆說,“跪求小青年秦縱放過。”
“今天你得守家。”秦縱說,“今天我只用去紮個籬笆。”
“走的時候問爺爺要他那大草帽。”阮肆拉上毯子,“今天記得穿我那件風騷的襯衫,你的不合适。”
阮肆多是T恤,唯獨有那麽幾件襯衫都很少穿,其中最奇葩的是李沁陽特別推薦。一件藍底印小黃雛菊的風騷款,對着鏡子穿過一次的阮肆恨不得自插雙目。
“你還帶着,”秦縱躺下去,“我以為你早扔了。”
“李沁陽同志給我說。”阮肆閉上眼,“這是鄉村假日風,不帶不是她兒子。我敢不裝嗎,就差讓我穿着出門了。”
“穿着也挺帥的。”秦縱說,“特別。”
阮肆沉默了一會兒,翻過身,肅然道,“你是我媽的親兒子,真的。”
秦縱:“……”
秦縱一走,阮肆就繼續跟新稿互怼。今天上午天氣還好,到了中午就開始起風積雲了。阮肆送飯的時候看天,覺得下午要下雨。
“早上的完了嗎?”他看着秦縱吃飯,“完了就跟我回家,下午不幹了。”
“已經答應人家了。”秦縱快速扒了飯,“不過活很少,就是收拾老倉庫。”
“那我早一點來接你。”阮肆坐石凳上想了想,“這會兒就覺得有個手機還是方便。”
“晚點來也行。”秦縱把飯盒合上,道,“我就在這兒乖巧等你。”
“我要是沒來呢?”阮肆挑眉。
“你要是不來。”秦縱說,“那我就只能在這兒生根發芽開花花了。”
“秦花花。”阮肆一巴掌呼他後背,“接接接,看着時間差不多了我就來。”
天邊翻了個悶雷,灰色的空氣無比悶熱。阮肆起身往回走的時候又回頭看秦縱,秦縱就乖巧地坐在石凳上望。
“我回去了。”阮肆又說一遍。
“你倒是走起來啊。”秦縱笑,“原地踏步呢?”
“下午老實等着我。”阮肆說,“看這天要下大。”
秦縱點頭,阮肆才真的往回走。
一下午依然沒寫出來東西,阮肆筆敲桌面,在蟲鳴和鳥叫中看遠處池塘蘆葦搖曳,風皺漣漪。他看似在思考,實則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種狀态挺好的,自然而然就會有點想法,也自然而然就會進入記憶回溯。輕輕松松地想事情,不容易打結。
阮勝利拍他背的時候,吓得他筆差點飛出去。
“爺爺。”阮肆驚魂未定,“好輕功!”
“你奶奶叫你幾聲了,沒反應。”阮勝利看他空白的稿紙頁面,“萬事開頭難,還磨着呢?”
“正想着呢,”阮肆合上筆蓋,“被你一掌拍得沒影了。”
“那就別想了。”阮勝利指了指天,“外邊已經下起來了。”
阮肆才發覺雨滴滴答答地在下,說話的功夫間不斷急促而洶湧,有點要傾盆的意思。他陡然站起身,“都這會兒,我該去接秦縱了。”
“傘已經備好了。”阮勝利在後邊喊,“你看着點路,一下雨到處都是泥巴。”
阮肆應了聲,打了傘就出門了。
路上沒敢磨蹭,跑得挺快,找到秦縱的時候他正靠倉庫門口折着一張舊作業本的紙。明明是雙漂亮的手,卻非常笨拙地永遠也學不會阮肆教給他的折紙方法,把船頭都塞成圓的了。
“哇靠。”阮肆收了傘擠進門邊,“誰捅破了天,漏了似的。”
“這幾天太熱了。”秦縱還琢磨在紙上,“下大點涼快。”
“回家也很涼快。”阮肆拉開外套扔他背上,“完了嗎?”
秦縱披着他的外套,“完了,動作迅速。明天要還下雨就不用來了,下雨天沒什麽能幹的。”
“那我明天要睡到中午再起來。”阮肆說,“你別折騰我。”
“……”秦縱套上外套,“我什麽折騰過你,我這麽乖的小青年。”
“要不晚上我打地鋪吧。”阮肆抖着傘,“這床太小了,沒留神又得把你踹地上去。”
“不行。”秦縱沒商量,“地潮蟲多,你想跟哪個品種的潮蟲同塌而眠?”
阮肆哆嗦一下,“好惡心哦。”
“你也知道哦。”秦縱說,“晚上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啊?”阮肆問。
“捆上吧。”秦縱摩挲着下巴,“奶奶那不是還有挺長的紅綢嗎,從後邊捆,我還能給你系個蝴蝶結。”
阮肆:“……”
“變态。”阮肆終于能抱胸說別人,“流氓!”
“誰流氓?”秦縱擺出講道理的表情,“誰前幾天用手摸我的腰?誰啊。”
阮肆無語凝噎,默默閉上了嘴。
“不是。”秦縱說,“我還沒興師問罪,你半夜摸我想幹嘛?”
“……我什麽也沒幹。”阮肆真誠地望着他,“弟弟,我就是摸摸硬不硬。”
話音一落,兩個人:“……”
卧槽。
阮肆無語地擡手蓋住眼睛,“不是,我說腹肌,腹肌……”
“是硬了。”秦縱打斷他,“我就是硬了,你要打我嗎?”
悶雷轟地炸響,阮肆的手還沒來得及取下來,就聽見秦縱繼續說。
“誰跟你說我是直的。”
暴雨噼啪地砸下來,倉庫門沿包的鐵皮被敲得作響。阮肆從指縫的模糊光線中,看見秦縱望着雨認真的側臉。那只笨笨的小紙船被抛進雨裏,糊掉了字跡。秦縱側目,目光讓阮肆不敢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