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陵園(二)
山下秋色老梧桐, 山上桃花始盛開。
乘坐的紙船破開雲海,落在一座不高不低的峰巒之上。
這座白鷺洲“小有名氣”的佛門世家規模不小,一大片碧瓦朱牆的府邸, 襟江帶湖, 各抱地勢。
衆人在高處俯瞰,清晰地辨認出這些府邸和長廊組成了一個顯眼的符號——卍。
氣象萬千,蔚為壯觀。
“這是鄙府的法陣。”那個叫樊妙儀的女子在一旁解釋,她弟弟樊清和忍不住興奮地搭腔:“還請佛子講習佛法的時候,也能指點一下這法陣該怎麽擺才能省錢……”話沒說完就被戳一記腦袋:“你是想更方便逃出去玩吧?”
“哎呀,姐姐你別在外人面前拆穿我。”樊清和摸着腦袋嘀咕。
府邸的路面以青石板鋪就, 泛着一層盈盈水光, 經過時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像行走在煙波江南的雨巷。
庭院布置得十分精巧, 有梯橋架閣、島嶼回環的園林, 草木權輿,風吹過時便翻起一陣碧浪。
內閣庭院外是一片巨大的場地, 四周黃幡飄揚,密密麻麻坐滿人,清一色的姜黃法衣,安安靜靜地打坐,沒有一絲聲響,衆人從洞橋上經過時, 只為首那人站了起來,朝着樊妙儀遙遙行了一禮。
“這是風陵園弟子, 平日便在這裏修行。”她有些羞郝:“小家小戶,班門弄斧,讓諸位見笑……咦, 姜劍主?”
她發現姜別寒目光定定看着一處,沒聽到自己講話。
不止姜別寒,其餘五人也在看那個地方。
游廊盡頭是一株枝繁葉茂的樹,巨大的樹冠宛若一把綠傘,郁郁蔥蔥,枝葉間綴着星星點點的花朵,往下墜着盛開,像一只只淺黃色的鈴铛。
這花的樣子,很是眼熟。
樊妙儀奇怪道:“這株樹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問題。”姜別寒回過神:“就是第一回 見到活生生的浮屠花,有些好奇。”
“在中域或許是頭一回見,不過據聞西域明王殿的黃沙中,栽植了成千上萬株浮屠樹,濟慈寺裏也有一株。”薛瓊樓接過話,瞥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和尚:“我沒有去過濟慈寺,不過想來天下佛門,以浮屠為尊,香臺上皆供奉此花,我說的沒錯吧,佛子?”
明空坦然笑道:“檀越知道的很多。”
樊妙儀附和:“公子說的沒錯,這株浮屠樹正是五十年家父重金請出明王殿,移植到鄙府來的。”
薛瓊樓視線移過去,微笑道:“能讓我們過去看看嗎?”
樊妙儀沒有多問:“自然可以。”
嫩黃的花朵有半只手掌大,素白的花蕊掩藏其中,拿指尖輕輕撥弄,還能看到流連春花的小蟲從裏面飛出來,一溜兒化作眼角一抹黑點消失。
“咦,剛剛是有鐘音嗎?”绫煙煙掩了掩耳朵:“還是我耳朵出了問題。”
夏軒附和:“我也聽到了,好像有人在我耳邊撞鐘。”
“這是佛門梵音。”明空和尚閉眼聆聽,雙手虔誠合十,“浮屠花動,便有梵音響徹。”
白梨也籠住耳朵,聲音在腦中回響,悠遠又厚重。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夕陽半張巨大彤紅的臉沉沒在地平線之後,萬裏無雲。
一片平沙萬裏的荒漠,一座古意滄桑的孤亭,一位披着暗紅袈裟的赤足僧人,手中一根沉甸甸的圓木,撞響一座風沙侵殘的巨鐘。
影子和鐘聲,都在夕陽中被拉得無限長,一直拉到地平線盡頭。
梵音傳遞給人的,便是這樣一幅滿載厚重史詩感的畫面,鐘聲消散在耳畔之際,有個人從傍花依柳的游廊旁緩緩靠近。
那人約莫凡人而立之年的外貌,滿頭烏發拿木冠一絲不茍地束起,面龐硬挺瘦削,劍眉入鬓,稱得上俊朗,但眼窩凹陷,眼下挂着兩團烏黑,面相無端多了幾分陰蟄。
等他整個人都從茂盛草木後露出來時,衆人不由吃了一驚——他坐的是一張輪椅,垂在輪椅下的兩條腿,畸形扭曲。
這人大概便是她在紙船上提及的,腿腳受傷卧病在床的夫君葉逍。
男人隔着一片垂滿紫藤蘿瀑布的游廊,一動不動地望着眼前繁茂的花串,對衆人的到來視而不見。
樊妙儀面色微微一變,衆人自然知道要回避人家夫妻間的事,立刻或擡頭望天、或談笑風生,轉移視線話題。
樊清和站在一旁默不作聲,自這個男人出現後,面上笑意便消退得一幹二淨,悶悶不樂地站在一旁。
樊妙儀快步上前,彎腰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男人敷衍地朝衆人點了點頭,又一言不發地推着輪椅走了。她松了口氣,朝衆人歉然道:“夫君自從患上腿疾後,時時會出來曬曬太陽,但他性子孤僻,不大喜歡熱鬧,還請幾位莫要介意。”
衆人自然沒有不悅。
過了姹紫嫣紅的抄手游廊,都是一片素青的矮牆,假山竹林錯落有致,曲徑通幽,兩側濃郁的綠蔭掩着盡頭一座飛檐反宇的三層樓閣。
衆人暢談這會,白梨斜倚着美人靠翻看話本。薛瓊樓坐在對面,手裏颠着兩三枚圓潤如卵的石子,是不知何時從福地溪邊撿來的,正無所事事地往池裏打水漂。
鵝卵石在湖面上接連跳了好幾下,“咕咚”一聲吞沒,又憑空出現在他手裏。
少年坐在光影交錯處,鋪散在長椅上的袖擺如初冬新雪,湖水碧綠,對岸楊柳如煙,繁花似錦,色彩紛繁,他的存在便讓這滿眼目不暇接的花紅柳綠多了一分寫意的留白。
接連打了數十個來回,他無聊地移過目光,盯着白梨手裏的話本,“這好像是我借給你的?”
白梨忙着看故事,頭也沒擡:“是啊。”
“是在看第十三話嗎?”
他對自己很少主動搭話,除非是敷衍的應付她的糾纏。現在一反常态,便說明他肚子裏的壞水又開始醞釀起來了。
白梨如臨大敵,嚴陣以待:“是啊。”
“第十三話講的是一個牧羊老人,某一日他發現自己羊圈中少了一只羊,第二日又少了一只,第三日也少了一只……一連數日皆是如此,卻又找不到緣由,直到某一日有人看到他鄰居半夜時分鬼鬼祟祟出入羊圈,于是這人理所當然地被上告公堂,锒铛入獄。”薛瓊樓緩緩道:“你覺得,他到底是不是無辜的?”
他總喜歡這麽拐彎抹角地探話,稍一放松警惕,就會掉進環伺已久的陷阱。
“當然是無辜的。”白梨合上書,鄭重其事地回答。
薛瓊樓一手搭在美人靠的邊緣,有些懶散:“怎麽說?”
“很簡單啊。”白梨壓低聲音:“因為羊圈裏,有一只假羊。每天晚上咬死一只羊,拖出去偷偷吃了,那個鄰居只是不小心進了一次羊圈,便被當做了嫌疑人。”
“假羊?”薛瓊樓看着她笑,“羊還能是假的嗎?”
她聲音壓得更低:“披着羊皮的狼,就是假的。”
薛瓊樓看她半晌,忽地傾身湊近,衣襟上還有昨晚殘存的酒香,使得他青澀的眉眼,也染上一絲醇厚,“你覺得如果你是這裏面的羊,會被吃嗎?”
他瓷白的臉幾乎已經近在咫尺,噙着笑意的目光挑釁又玩味。
白梨不退也不讓:“你應該問我,怎麽才能不被吃。”
薛瓊樓微微一笑:“行啊,那我重新問一遍——如果你是這裏面的羊,怎麽才能不被吃?”
“誰說我一定要做羊,我做那個牧羊人啊。”她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胸有成竹地一揮手,好似真是話本裏那個宣布主權的主人翁:“如果那只假羊乖一些,保準以後不吃羊,我就不會把他掃地出門。”
手揮過帶起一陣輕風,垂在臉側的冠帶被吹得輕輕晃動一下,薛瓊樓眼神微微一晃,打量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已經和初次見面時天差地別。那個在他面前被吓哭的小姑娘,竟成了只膽大包天的肥羊,三番五次地來試探他的底線。
三番五次地掉進陷阱,又三番五次地爬起來,明明對他戒備森嚴,卻又若即若離地湊上來,仿佛……和他一樣,也是別有所謀。
“白梨,”他眼底漆黑宛若海面漩渦,“你知不知道,逆流而上只會頭破血流,急流勇退才是明智之舉。”
她不以為意:“我說好了要和姜道友他們一起北上蒹葭渡,怎麽能半途而廢?”
薛瓊樓看了眼正和樊氏姐弟相談甚歡的姜別寒,慢慢往後靠去,籠在白梨頭頂的身影也緩緩褪去,陽光像水一般潑到臉上,有些灼眼。
機鋒還未蕩然出聲就已消散。
兩人都有些沉默。
白梨下巴擱在書脊上,默不作聲。
兩次都是男女主來救的她,從現在開始她要抱緊男女主大腿,白切黑裝得彬彬有禮友善謙虛,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妄然下手。
薛瓊樓垂眼盯着水面,粼粼波光在眼底成了點點碎銀,仿佛雙目含星,半晌才出聲:“你知道那鄰居為何半夜去他家的羊圈嗎?”
她拿袖子擋着陽光,露出的一截手腕幾乎透明,面露疑惑。
薛瓊樓揶揄一笑:“牧羊人的鄰居偷香竊玉,而牧羊人的妻子紅杏出牆,兩人花前月下……哦,不對,應當是羊前月下。”
白梨猝不及防,惱怒地控訴:“你怎麽能劇透!”
他無辜道:“這不叫劇透。”
裝得越無辜越是有意為之!白梨氣呼呼地去翻結局,就見結局寫着——那鄰居是牧羊人失散多年的兒子。
和他說的沒有半點關系。
白梨傻眼。
“我說了吧。”薛瓊樓得逞地笑:“這不叫劇透。”
白梨恨不得把書倒扣在他頭上。
還能這樣釣魚劇透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學男主釣魚劇透,通常情況下會被暴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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