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鶴煙福地(三)
青山隐隐,綠水迢迢。婆娑樹影落在少年衣袍上,冠帶被風輕輕揚起,烏絲百幅。
薛瓊樓伫立在入口處,并沒有急着去找姜別寒幾人。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哎呀,終于出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一道蔥綠人影憑空出現,夏軒往柔軟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下,深深吸了口氣:“那洞穴真是太悶了。”
另外兩道身影緊随其後。姜別寒見他一人站在這裏,還有些疑惑:“原來你還在這裏啊,方才沒見你和白道友兩個跟上來,我們還怕你們遇到了什麽麻煩。”
怎麽出來得這麽快?
薛瓊樓神色如常:“我們方才不小心走錯,進了右邊的腳印,她還在裏面……”
“還在裏面?”姜別寒一臉“我懂的”暧昧表情,不待他作任何解釋,便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你真是……唉,你們應該多待一會的,不用急着出來找我們。不過你也別太着急,女孩子生氣,就該放下面子哄一哄……”
論腦補,姜別寒是雙一流的。
從早上起就發現兩人之間氣氛不大對,原來如此啊,原來白梨是在跟薛瓊樓鬧別扭,現在躲在另一邊不想出來,是等着薛瓊樓放下身架好言相慰。
這個簡單啊,姜別寒最拿手了,還能言傳身教呢。
薛瓊樓:“……”
他輕扯嘴角:“姜道友,你們這麽快就已經找到玉璧石了?”
姜別寒正色搖了搖頭:“我們到那時,整個水潭裏的水已經幹涸了,那條千年巨蟒也不過是法陣做出的幻影,一劍即破。據聞玉璧石便藏在水潭底部,有玉靈守着,但我們也沒有看到玉靈,至于走到潭底之後——”
他劍眉皺起,緩緩道:“更沒有看到玉璧石的影子。”
沒了?
也就是說,那片水潭是空的,甚至已經被廢棄了。
薛瓊樓心底微微一驚。
“很震驚是吧?”姜別寒苦笑:“我當初看了那空空如也的水潭,也是大吃一驚,不知哪位高人先手,摘走了玉璧石。”
“真是白跑一趟了。”夏軒揉着脖子控訴:“到底是哪個家夥搶先拿走了玉璧石啊?還一聲不吭的,至少吐一點風聲出來,我們也就不用這麽白費功夫了。”
“大概是不想堕了這座福地的名號,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嘛。”绫煙煙引經據典,轉頭去安慰姜別寒:“姜師兄你也別太着急,能治好斷岳師叔腿傷的藥物,這世上定然也不止玉璧石一個,我們以後慢慢再找。”
玉璧石被人捷足先登,這在薛瓊樓預料之內。
但他之前已經将入口正反颠倒,他們去的應該是玉犀石所在的黑面,怎麽會這麽快就空手而歸?
難道他下手有纰漏?
可六年前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扭轉此地乾坤也不過是他反掌之間的事。
薛瓊樓揉了揉眉心。
不對,他不會犯錯的,除非有人又将颠倒的圖紋扭轉了回去。
什麽時候的事?
他動作一頓,眼眸黑沉,如吞夜色。
華勝……撿華勝的時候,只有這一次,他沒有回頭看。
她将自己拉進左邊的腳印,又裝了那麽久的腿傷,其用意根本不是在拖延時間。
只是借此讓他誤認為,那地方是玉璧石所在的白面。
他還自以為地周旋那麽久,原來……
“薛道友,你怎麽了?”姜別寒見他沉默得有些反常,特意問了句。
他不動聲色地一笑:“沒事。”
原來……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
白梨氣定神閑地席地而坐,沾沾自喜地翹着嘴角。
哼哼,空大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可是有“預知劇情”這根金手指,扭轉入口的方法,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知道。
衣襟裏白光一閃,一條胖魚艱難地擠到白梨面前,洞府內污濁的空氣讓它吐息困難,有氣無力地耷拉着眼皮,魚唇一張,吐出五粒黑白棋子,腳下亮起一條金線,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禁制。
那個做什麽都滴水不漏的白切黑,又給她加了道鎖。
白梨和那條魚大眼瞪小眼。
金鱗好像被她瞪怕了,委委屈屈地吐出一個泡泡,“啵”一聲在她鼻尖破成細碎的水滴。
白梨劈手把它抓過來,胖魚軟綿綿地彈性十足,任她洩憤似的搓圓捏扁,成了一灘白花花的魚餅。
白梨捏住胖嘟嘟的魚頭,惡聲惡氣:“快幫我解開!不然我炖了你!”
金鱗可憐兮兮地拱了幾下,扭扭尾鳍,忽然一動不動,身體僵直,露出青白的肚皮,口角翻着白沫。
卧槽?被她捏死了?她手勁那麽大嗎?
白梨連忙松開魚頭,戳戳它肚皮,圓溜溜的魚眼睛黑白分明,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趁她松手飛快竄了出去,生龍活虎,哪還有之前奄奄一息的可憐樣。
白梨七竅生煙。
這魚居然裝死!一條魚怎麽也可以這麽黑!這就是近墨者黑嗎?!
“這條魚是你的嗎?”
冷不防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自幽綠的洞穴深處滑了出來,留下陣陣回響。
金鱗猝不及防被點名,魚鳍都炸了起來,立馬掉頭惶惶然撞進白梨懷裏,好似身後追着一頭洪水猛獸。
白梨将魚抱緊,警惕地站起身。
那片幽綠光芒掩在黑森森的濃霧後,露出一個朦胧的輪廓,細腰寬胯,雙腿修長,頭發如濃密的海藻,身後的濃霧便是海水。祂歪了歪頭,竟有些天真,自顧自問:“我說,這條魚是你的嗎?”
“不、不是。”白梨把魚抱得更緊,右臂上爬山虎也纏得更緊,幾乎将她整條手臂絞斷,她只好站着不動,“這是別人的。”
“是嗎?”
洞穴陰風陣陣。
“我是玉靈。”
那欲遮還顯又風姿卓絕的影子,優雅地翹起腿憑空坐下:“很久沒見過白浪海裏的金鱗了,我原本想養一條當寵物的。”
白梨:“……”額,這你得問姓薛的答不答應。
胖魚瑟瑟發抖,使勁往她懷裏鑽。
“這……”白梨想了想,認真道:“前輩,這種魚是鹹水魚,它們到您這可能會水土不服,說不定養了沒三天肚皮就翻白了,何必好心做壞事,扼殺一條小生命呢?”
玉靈咯咯嬌笑起來:“你真有趣,要不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吧。”
白梨連連擺手:“不不不行啊,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是為了剛剛那個小子嗎?”不知觸動了玉靈哪片逆鱗,祂陡然冷笑:“你真傻!你簡直和我遇到的那個全天下最傻的女人一樣傻!”
白梨:“……”不是,話可以亂講,戲別給我亂加可以嗎?!
玉靈換了個懶洋洋斜卧的姿勢,“那傻女人求我将右手中的玉璧石施舍給她,然後我開了個條件,要她用她的眼睛——”
白梨悚然一驚:用眼睛來換?太可怕了!
“——裏的星光來換。”玉靈不滿地哼了聲:“想什麽呢?我怎麽會做挖眼睛這種又血腥又不好看的事?”
玉臂一揮,布滿鐘乳石的漆黑洞頂,一片迢迢銀漢傾瀉而下,長空湛然,星河燦爛。
“喜歡一個人,眼裏會有星光。”明明滅滅的星鬥,化作億萬道流光,劃破萬古長空,玉靈仰起頭:“可惜啊,星辰都墜落了。”
洞府內連綠光都淹沒在一片亘古長夜中。
白梨抱着魚不敢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聽我講這些。”玉靈幽幽的聲音在黑暗中回響:“星光沒了,一片黑漆漆的夜空也沒什麽好看的,送給你吧,你要是碰到那個女人,跟她說早點放手。什麽世間最溫柔、最強大的男子,都是騙她的謊話。”
一枚漆黑滾圓的珠子掉進白梨掌中,黑得格外濃郁,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甚至發着淡淡的黑光。
她舉到眼前,珠子裏是一片小世界。
海上生明月。
西風驟起,細波如鱗,億萬枚皎潔的月亮,閃爍在片片鱗波上。
水藍色長裙的絕美女子,依偎在白衣風流的儒雅男子懷中,面容模糊,唯一雙眼亮得驚人。
月明星稀,長空沒有星辰,星辰都墜進她眼裏。
透過這枚珠子,白梨清晰地看到女人烏黑發絲中探出兩根瑩白的角。
奇怪,這是什麽?
她眨眨眼想再看清楚點,整座洞府陡然一震,如地牛翻身。
“想拿走玉犀石?不自量力!”
玉靈冷笑一聲,一揮衣袖,長夜星河重又變作倒挂着鐘乳石的洞頂,琥珀色的光斑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地面,如巨樹罅隙中落下的日影。
遽然間,滿地光斑四下游竄,好似有個龐然大物一頭撞上洞府,撞得整座洞頂的鐘乳石搖搖欲墜。
先後有兩人一頭撞進洞府,血腥味四下擴散。
作者有話要說: 《千層餅大作戰3》
白梨:在第十層又怎樣,還不是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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