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鷺洲(九)
飛舟降落在白鷺洲一處繁華的渡口旁,也坐落着一座坊市,和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掩月坊相比,低調但熱鬧。
車馬如流,行人絡繹不絕。兩道人影站在錦繡齋門口,玄黑衣袍的男子身形修狹,劍眉朗目,身後背着深褐色劍匣,勁裝打扮,谡谡如松下勁風。另一個則是衣袍雪白的少年郎,輕裘緩帶,瓊枝玉樹,燦爛的日光恍若金銀鑄熔的水,從他衣袍上潺潺流下,如雨後風荷軒舉,滴水不沾。
姜別寒孜孜不倦地給身旁人洗腦:“白道友是個很優秀的姑娘,你和她認識得晚,可能不知道,當初我救她的時候,讓她跑她便跑,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也不給我拖後腿,這說明什麽?說明她膽識過人,該逃的時候就逃,該斷便斷,行走江湖,就該有這樣幹脆利落的氣魄。”
“……”
“醫術也很好,我竟是頭一回嘗到用蜂蜜調制的丹藥,不愧是丹鼎門嫡傳弟子。近日在跟着煙煙她們學廚藝,雖然暫且只會做一個櫻桃酪酥,但沒有像上回那樣讓人拉肚子,至少吃了沒有生命之憂,話說你吃過她做的酪酥嗎?”
“……”
姜別寒有點奇怪,平日裏侃侃而談的他今天怎麽突然沒聲了,話語一頓,索性開門見山:“……所以你答應了嗎?”
“……”
薛瓊樓笑了一下,答非所問:“姜道友,我們還是不要站在這裏了。”
錦繡齋賣的是女修珠釵羅裙,對面是尋歡玩樂之所,兩個胭脂水粉氣兒十足的地方相得益彰地挨在一塊。姜別寒聞言一擡頭,看到對面花浪翻滾,莺聲燕語,滿樓紅袖招。
姜別寒:“……”
“好吧,那我們還是進去吧。”
他認命地撩起門口煙羅珠簾,頭一低鑽了進去,甜膩的脂粉味、璀璨的珠光霎時封閉了五官。
夏軒更像個孩子,沒那麽多顧忌,從方才起便一直留在錦繡齋裏面,摸摸這件首飾,又看看這條裙子,店鋪內幾個青蔥水靈的女侍撐着腮吃吃地笑。
“師姐她們什麽時候挑好啊。”他壓根沒察覺到自己要被生吞活剝,将一支梨花華勝高舉起來,對着頭頂大放異彩的夜明珠左看右看,啧啧稱贊:“這東西真好看。”
下一刻,華勝被姜別寒抽走,他頂着一張冷酷的臉,挑來揀去,又拿了支金鑲玉步搖,在那兩個滿臉通紅的女侍羨豔的目光中,走到櫃臺前結賬。
“哇,姜師兄你動作也太快了吧!”夏軒嘟哝道:“我挑了好久才挑到這個,君子不奪人所好!”
“你一個男的挑什麽頭飾?”
“當然是送給師姐啊!倒是姜師兄你買兩支幹什麽啊?”
姜別寒只“哼”一聲不說話,一邊結賬一邊拿餘光偷偷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裏十分着急:怎麽還不來呢?我路都鋪好了,還傻站着幹什麽?
好在薛瓊樓一如既往地解了圍:“姜道友買了兩支,一支給绫道友,另一支應該是讓你借花獻佛。”
姜別寒擦了擦急出一頭的汗:沒錯,就是讓你借花獻佛……不是,等會,誰借花?
夏軒恍然大悟,“原來姜師兄考慮這麽周到,姜師兄我誤會你了,這錢我就不還了,多謝。”
姜別寒看一眼眉開眼笑的夏軒,又看一眼置身事外的薛瓊樓,仿佛自己為他人作嫁衣裳,他人不要又轉手給他他人。
姜別寒眼神呆滞,逐漸放棄思考:不,這不對,怎麽會這樣呢?
內室珠簾一動,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路跑清泉,兩個磨蹭了一個多時辰的少女終于換好衣服出來了。
绫煙煙偏愛俏麗的鵝黃,依舊買了一套鵝黃色留仙裙,像一輪小太陽,裙擺上壓了道水銀色的邊,走動間流水迢迢,如生細皴。白梨是溫吞的杏色,比素淡的梨花白添一分春色。
“咦,這是給我的嗎?”绫煙煙愛不釋手地撫摸着步搖,對着姜別寒粲然一笑:“謝謝姜師兄。”
“其實是我先挑的啊,結果姜師兄做了這攔路虎。”夏軒鼓起臉氣呼呼的,繼而将另一支遞過去,喜笑顏開:“這個是給白姐姐的,多謝飛舟上一路照顧。”
“我也有啊。”白梨喜出望外。
兩個女孩各自收到驚喜,很給面子地對着銅鏡別出心裁地斜斜插好。
華勝上镂刻着的梨花尖尖暈着淺粉,往下顏色越淺,最後沒入烏黑的鴉鬓中。她梳的是垂鬟分肖,一小股燕尾垂在肩頭,頂着兩簇結鬟,顧盼之間像兩只顫顫抖動的兔耳,華勝便是個懶起畫峨眉的閨中小女兒,懶洋洋地斜卧在一旁。
脫兔之靈動與處子之沉靜,幾近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薛瓊樓移開目光一擡頭,便見姜別寒在拿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瞪他。
“姜師兄,那邊有好玩的,我們去看看吧!”绫煙煙驚喜交加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暗流湧動的水深火熱。
她指的地方是個畫攤,就在錦繡齋旁邊,和錦繡齋對面的花樓比起來,稱得上門庭冷落,無人問津,只簡陋地在牆隅支了個架子,架子旁擺着筆墨紙硯,幾幅字畫散亂地堆疊在一起,門面看着實在不大光鮮,無怪招攬不着顧客。
攤子的主人散發跣足,不修邊幅,一副狂放不羁的魏晉名士模樣,正靠着牆呼呼大睡,甚至都沒察覺衆人靠近。
“這位大叔,能給我們畫一張畫嗎?”
姜別寒上前把他推醒,這人仍是眯着眼打盹,揚手一指,囫囵着舌頭半醒不醒道:“要我畫畫?可以,把那詩作填了。”
衆人這才發現,原來畫架宣紙上寫了三行字,看着是首殘詩,字是狗刨狂草,約莫是這位落拓大叔親筆,勉強能看出來寫的是什麽。
白梨逐字指過去,低聲讀出來:“我本天上谪仙人,卻向水中撈月去,月不來就我,______。”
一瞬間想起高中語文被詩詞填空支配的恐懼!
“這什麽跟什麽呀?”夏軒不客氣地說出來:“詩非詩,詞非詞,曲非曲,也不是名家之作,我說這位大叔啊,你不想做這筆生意就直說嘛,何必拿這種狗屁不通的詩作來為難我們……”
話沒說完便被绫煙煙踹一腳,他立刻讪讪閉嘴。
那人晃着腦袋道:“若是名家之作,你們個個都背的出,我擺這首殘詩的意義何在?凡事講究一個緣分,緣分到了我便替你們作畫,緣分沒有,那就只好請你們好走不送喽!”
衆人面面相觑。
白梨心有戚戚焉。
古往今來這種不好好穿衣服喜歡在街頭裸.奔睡覺的文藝工作者們脾氣果然都很怪。
談詩作賦這種事,基本與姜別寒和夏軒兩個無關,绫煙煙倒算得上腹有詩書,試探着問了句:“後面一句是……我去就月?”
白梨:“……”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作者你出來,是不是讀過《古蘭經》!
攤主嗤笑一聲:“虛!”
绫煙煙一愣:“什麽意思啊?”
那人故弄玄乎,閉口不答。
方才一直沉默不語的薛瓊樓,微微一笑,委婉地道:“绫道友,你理解錯意思了。月在水中,月逐水流,望而不得,觸之即碎,所以寫出這首殘詩的人,是想讓我們琢磨如何撈取這一輪月。”
也就是說,重在“撈月”這個過程,而非“就月”這個目的。
绫煙煙恍然大悟:“所以,我說的是空話。”
好歹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白梨一錘掌心:“我知道了——我去奔月。”
梨花華勝斜出一抹溫亮的光,薛瓊樓的笑變成了譏笑:“白道友,你這不是虛,你這是假。”
白梨不服:“為什麽?”
他繼續譏笑:“你又不是嫦娥。”
白梨:“……”
“這位前輩,若我沒有猜錯,這首殘詩寫的,應該和琴書先生溫嘯仙有關吧?”姜別寒沉吟道:“據聞溫先生也和前輩一樣,是個卓爾不群的大雅君子,命中唯琴、酒、詩耳。”
“錯是沒錯,但我寫他的作風,不代表我仰慕他的人品。”攤主撇撇嘴:“那是個逼着自己徒弟殺妻證道的瘋子,卻把自己标榜為大雅君子,罔顧人倫,連人都不是,焉能稱真君子?!”
難道這就是修真界版愛豆粉轉黑?
他一下子又往後倒去,拖着長長的語調:“所以你們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話就走,我還要睡覺……”
話沒說完,原本貼在畫架上的宣紙被風一吹,兜頭蓋臉,那攤主手忙腳亂地扒下來,就見上面那三句話後,又多了一行字,字跡端正,和他那狗刨草體一比,簡直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那句話寫的是:“我舉杯邀月。”
“水中月,變成杯中月啊?”
攤主眯起眼,洋洋灑灑的日光将少年身廓融進一團白影中,像山水畫中的留白,他正俯身将筆輕輕放下,笑得有禮而謙虛。
“月在我杯中,杯在我手中,我人在何處,月便去何處,明月逐我,非我屈就明月。”
他笑中有一點隐秘的驕矜,與往常或虛假、或嘲諷的笑不一樣,像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呈上自己精心完成的作品,自負地等待着一如既往的溢美之詞。
“意思是有了,不過……為什麽這麽一輪大月亮,要屈居在酒杯這種方寸之地?”攤主雞蛋裏挑骨頭:“這哪是邀月?分明是不擇手段地禁锢月亮,心術不正。”
他看薛瓊樓的眼神,和方才談論起那個逼自己徒兒殺妻證道的溫先生一樣。
白梨十分明顯地察覺到身旁人難得溫和下來的氣場陡然淩厲。
說的是沒錯,但是……但是……大叔你為什麽要這麽犀利這麽直白地一針見血啊?!你看他笑得這麽好看不覺得背後涼飕飕嗎?!
“這位大叔你別岔開話題啊,你剛剛說意思有了,說明勉強能對上是吧?”白梨在他面前一擋,抱起手一腳踩在畫架上,像個盛氣淩人又莽莽撞撞的大小姐:“那就快給我們畫畫啊!耍了我們這麽久,想卷鋪蓋就跑,門都沒有,呵——”
攤主道:“小姑娘脾氣那麽大,嫁不出去的。”
“白道友,”薛瓊樓在她背後道:“你把畫架踩塌了,要賠錢的。”
绫煙煙有些丢臉地扯扯她:“阿梨,你冷靜點,怎麽突然這麽暴躁?”
白梨滿臉悲痛。
我錘爆姓薛的狗頭!大惡人我來做,老好人你來當!
“行吧,有點意思也算意思,我言出必行。——你們幾個都是朋友?”
“對!”姜別寒爽朗地笑起來。
幾人紛紛找自己的站位,只有薛瓊樓疏離地站在一旁,像一道孤寂的影子。
“薛道友,你怎麽站的那麽遠?”白梨朝他招招手,指指自己身邊:“快來快來,這裏還有個位置。”
她站得太過偏左,身旁有光影空白,好似那塊空白,應該由另外一個人去填補。
“不了,我……”
胳膊被人抱在懷裏,連拖帶拽地拉了過去,不給任何拒絕的機會。
“別掃大家的興嘛,也別說你怕自己不上相……再站過來一點,看我幹什麽?看前面——”
華勝依舊斜卧在發間,從一個懶起畫峨眉的閨中女郎,變作回首嗅青梅的鄰家碧玉,倚門低頭那一瞬的溫柔,是梨花映春水般不勝風情的嬌羞。
丹青潑灑,揮墨橫姿。
畫卷上五人親密地挨在一起,明媚的鵝黃,俏麗的粉杏,深沉的玄黑,青蔥的水綠,還有一塊幹淨的雪白。
白得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要說: 度假結束
日常一問:薛同學你反思一下,為什麽別人都有顏色只有你沒有?
感謝在2020-05-06 00:35:36~2020-05-07 19:36: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泱泱只想睡覺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海闊天空 2瓶;王十三、嬌嬌的黑眼圈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