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鷺洲(二)
窗戶半開,清朗天光鋪灑進來。棋盤上黑白縱深,棋局逐漸擴大,黑子占據了半壁江山,時不時響起棋子與棋盤的清越撞擊聲,一派其樂融融的和諧景象。
其他人都看得很認真,只有白梨如觀天書,度秒如年。
繼昨日“主角團行俠仗義、壞蛋們落荒而逃”的鬧劇美滿落幕,衆人友誼突飛猛進,難得齊聚一堂,不知是誰先提起下棋打發時間,對棋術一竅不通的白梨便被拉過來一起觀棋。
她看看左邊執白皺眉沉思的姜別寒,又看看右邊執黑從容不迫的薛瓊樓,肚子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看不懂。
一個上午就這樣在無聊中漫長地過去了。
因為讀過原著,她輕易便認出,這張棋盤叫做彩雲盤,棋子名琉璃子,如此風騷的名字,自然是來源于薛瓊樓的手筆。
君子六藝是每個儒門弟子的必備技能,出身儒門豪閥的反派每樣都學了個拔尖,都成了他下黑手的資本。
姜別寒眉頭緊鎖,指間捏着白子,舉棋不定,久久沒有動作。相較而下,薛瓊樓便顯得怡然自得,落子如飛,可即便如此,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下棋不語,耐心十足地等着姜別寒下一步棋想一炷香.功夫地挪騰。
誰都沒有說話,室內靜若幽谷。
白梨實在熬不下去,突發奇想道:“我們下賭注吧,賭這兩人還能走幾步!”
兩人不約而同看他一眼,薛瓊樓目不斜視:“姜道友,別分心,她在激你。”
突然和反派交換劇本的白梨:“……”被看破了。
不過這句話似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姜別寒的最後幾步,走得心煩意亂,最終草草收尾。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将兩枚棋子放在右下角,沉聲道:“自愧不如,我投子認輸。”
兩人下棋前,還設了賭注增添樂趣,所以姜別寒落敗後,十分自覺地交出了一枚精心煉制的劍丸,願賭服輸。
“我來替姜師兄下一場吧。”一直默默旁觀的绫煙煙坐到對面,将一張上品符箓放到案角:“這是臨行前師父親手畫的符箓,我用這個來做賭注吧。”
薛瓊樓的案角則放着一枚羊脂白的玉牌,巴掌大小,泛着細膩潤澤的光,上面刻着飛魚浮雕,每一片魚鱗都一絲不茍,不露鋒芒地鍍着一層奢華的金。
绫煙煙捏着棋子,忽地腼腆一笑:“薛道友,我棋藝不精,可不可以讓我二子?”
姜別寒有些訝異地看她一眼。
薛瓊樓微笑道:“當然可以。”
绫煙煙捏着棋子欲落不落,忽然又道:“既然讓了,索性讓三子吧。”
姜別寒:“……”
薛瓊樓神色不變,還是那句話:“當然可以。”
姜別寒&夏軒:“……”以前沒看出來師妹/師姐臉皮這麽厚的。
绫煙煙最後羞愧地笑了笑:“說錯了,讓四子可以吧?”
“當然可以。”
姜別寒&夏軒&白梨:“……”
這下連白梨都看出绫煙煙的得寸進尺了,但薛瓊樓的笑意像長在臉上一樣,紋絲不動。
他也沒有因為绫煙煙是女孩便手下留情,節奏和方才比只快不慢。绫煙煙思考的時間也極有規律,不會在一步上浪費太久,也不會不假思索地沖動落子,看着沒方才那麽壓抑無聊了。
然而她下到一半,忽地停了手,撓撓臉頰:“我輸了。”
夏軒目瞪口呆地嘟哝:“讓四子都輸,我師姐的棋藝沒那麽爛吧。”繼而拍案而起:“我也來!我比師姐厲害一點,我來接着下。”
這回更快了,他連自己怎麽輸的都不知道,掏出兩張上品符箓的時候,表情迷茫,腦子裏還是混沌的。
白梨的心情也随衆人上下起伏,看到最後,她終于琢磨出一絲不對味來。
這白切黑哪有這麽好的耐性,分明是在借此試探衆人。
下棋觀心性。
姜別寒起先下得十分穩重,一步三思,落子無悔,但被白梨一打岔,又被薛瓊樓當場點明,便有些心浮氣躁,最後的草草收官,可以說是意氣用事的結局了。
绫煙煙呢,看着懦弱膽小,讓二子不算還要讓四子,臉皮比牆還厚,但勝在有自知之明,謹小慎微,知道自己已無轉圜餘地、必敗無疑之後,幹淨利落地選擇了中盤認輸。
至于夏軒,還是長不大的小孩心性,沖動莽撞還盲目自信,唯一的優點是願意聽師姐的話。
直棂窗透入的天光鋪散在棋盤上,黑白二色的簡單棋子,在光下折射出暖釉般的琉璃淨色,縱橫交錯的棋盤,也好似紛紛郁郁,雲蒸霧繞,凝成一段瀚海星鬥,收束着千山萬水,波瀾壯闊。
少年堪堪擦着光束而坐,陷在陰影中,白袍在黯淡中散着一片柔柔的光,如愁雲後的一輪月,側眸笑道:“白道友,該你了。”
白梨才不中他的套,立刻擺手:“我不會下棋。”
薛瓊樓拈着棋,棋子在手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如昆山玉碎:“沒關系,你看了三盤,總該摸得清門路吧。”
白梨回頭朝三人眨眨眼。
绫煙煙會意,挨到她身邊:“你放心,我來幫你看着。”
夏軒朝她比了個必勝的手勢,又在脖子上抹了一把,暗示她快刀斬亂麻,硬着頭皮上就行,再不濟還有他墊底。
白梨:“……”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個來濫竽充數的啊。
她這幾天的沙雕人設立得還不明顯嗎?
薛瓊樓将棋罐往前一推,棋子上浮光躍金一閃而過,善解人意道:“不介意的話,九星位,四三三,我可以讓白道友十三子。”
……說人話。
绫煙煙湊過來低聲道:“意思就是把整張棋盤都給你啦。”
白梨:“……”我感覺有受到冒犯。
她沉思半晌,将整只棋罐抱進懷裏,“既然都這樣了,不如索性換種法子。我來擺棋,薛道友來解,若是解開了,就是你贏,我奉上一枚上品青丹,若是沒解開……”
她指了指案角,流水的對手、鐵打的玉牌,靜靜地躺在那,像一枚早已熟透等人采摘的蜜桃。
“這個就歸我了。”
薛瓊樓是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摒棄翩翩風度的,面不改色地一笑:“好。”
滿室寂靜,一時間只有棋子與棋盤相擊的聲音,黑白兩子逐漸布滿棋盤。
“诘棋?”薛瓊樓目光逡巡,忍不住道:“白道友,這是你自己想的?”
“對啊,我自己想的。”白梨頭也不擡,落子不間斷,仿佛爛熟于心。
薛瓊樓的目光越來越奇怪,其餘三人也在面面相觑。
沒過多久,白梨将棋罐往前輕輕一放:“好了,下一子就可以解開哦。”
他不住蹙眉:“一子?”
“對啊。”白梨笑得諱莫如深,往軟綿綿的墊背上一靠:“只要下一子。”
薛瓊樓目光凝重地盯着棋盤。雖說此番是為了試探深淺,心懷不軌,但他下棋的時候全神貫注,舉手之間行雲流水,還挺人模狗樣的。
此前三局,對他而言不過形如兒戲,他耐着性子,壓着節奏,陪着對方周旋,孰急孰緩,孰難孰易,都從一步步的走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诘棋,又稱死活棋,薛瓊樓是登過玉龍臺的薛氏嫡傳,棋藝之道在整座東域內都稱得上出類拔萃,讓死局起死回生不過是手到拈來的事。
現下卻不能從這副棋局中看出一點思路。
绫煙煙也看得摸不着頭腦,但不明覺厲,偷偷戳了戳白梨:“阿梨,能不能給我們透露一二?”
白梨悄悄在她耳邊道:“不行,他會偷聽到的。”
這家夥耳聰目明,奸詐刁滑,千萬不能給他任何作弊的機會。
薛瓊樓擡眼,打量着對面拿手指繞着頭發、滿臉志得意滿的少女,察覺到他的目光,又沖他眯眼一笑,天光流淌在她瑩白的臉上,像一口細膩溫軟的羊奶酪酥。
他沒有糾結過久,投子認輸了,面上也不見任何落敗後的頹色與尴尬,微微笑道:“白道友,到底怎麽解,望告知。”
“其實很簡單,薛道友太拘泥于固定思維了,有時候不用去糾結棋勢死活、棋子厮殺,也不用去糾結棋局是否別有洞天。”白梨将一粒白子補在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你看,就是這樣。”
玉筍一樣的手指,緩緩地沿着白子劃了一圈:“這個棋局裏的黑子是無用的,只要把白子倒過來看就行。”
薛瓊樓移過目光。
他方才執白,白子被黑子圍追堵截,四面楚歌,山窮水盡,縱使有千萬種力挽狂瀾的方法,卻仍是在原地作困獸之鬥。
只看白子……
他目光亮了亮,柳暗花明一般,豁然開朗。
黑子如亂花迷人眼,簇擁着皎潔無暇的白子,不是在與它們厮殺,而是相映成趣,互相成就彼此。
自小便被教導,執棋者需要學會步步緊逼、環環相扣,退一步是為了守株待兔,枕戈待旦,進一步則要摧枯拉朽,斬盡殺絕。
還可以這樣嗎?
不用去糾結棋勢死活、棋子厮殺,而是讓黑白兩子親密無間地依偎在一起,因為白色太過淺淡虛無,所以以黑色為底,讓它們去烘雲托月,烘托出一個工整的字。
這個字是……
薛瓊樓怔然出神,眼底輕輕泛起一陣漣漪。
她擺的這個字,居然是……瓊。
作者有話要說: 白梨:你們都在認真下棋,那我就……認真擺你的名字
PS:作者圍棋知識為負,如有BUG,歡迎指出
讓子=王者榮耀開局給你六神裝
讓十三子=王者榮耀開局給你打水晶
——來自知乎er的形象比喻
更新按榜單來,後天起日更,稿子差不多都改完了
感謝在2020-04-26 12:16:36~2020-04-28 12:19: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帥而不自知 3瓶;哈吶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