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有匪君子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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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元年的春天, 太平公主李沄九歲。
三月中旬,皇後殿下武則天舉行親蠶大典。四月,周王李顯改封為英王, 出宮建府, 并與韋玄貞之女小韋氏定親。
先前的時候李沄跟父親說想要幾個女侍衛,要模樣長得好看一些的, 聽話的。聖人李治欣然同意了,果然, 在端午節快到的時候, 李治挑了幾個女侍衛到清寧宮, 讓皇後殿下給她們安排一下級別,就撥到丹陽閣去。
聖人撥了六個會武功的女侍衛給小公主, 帶頭的是一對姐妹。姐姐叫凝綠,妹妹叫水荭。
武則天看着幾個女侍衛,笑問李治:“聖人前些日子還說太平太過胡鬧,這會兒怎麽就她要什麽, 就給什麽了?”
李治:“……”
皇後殿下看着聖人的模樣,忍不住嘆息,“妾從未見過聖人對太平說不, 無論是什麽事情,即便是先前的時候聖人不同意,可到最後, 總是會同意。”
李治坐在東暖閣裏, 喝着英王李顯從百草園中采下的新茶所泡的熱茶, 淡淡的茶香萦繞在鼻端,聖人也不跟皇後殿下争辯,只是笑着反問皇後殿下:“不同意的話,怎麽辦呢?太平被關在宮裏的那一個多月,看着就清減了許多。”
上元節後的那一個多月,平陽縣子薛紹在城陽長公主的公主府裏養傷,永安縣主周蘭若也出宮了。被禁足在大明宮裏的太平公主是睡不好吃不香,鵝蛋臉清減成了瓜子臉……李治光是看着都覺得心疼。
那可是他捧在手掌心上長大的小公主啊。
聖人想了想,只得繳械投降。
李治不由得跟武則天嘆息,“都說兒女是上輩子欠下的債,這輩子是來向父母讨債的。我原本不信,如今想了想,覺得約莫也是這個理。媚娘啊,你我上輩子一定都是欠了太平很多銀子啊。”
武則天:“……”
聖人也是對這個小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要什麽就給什麽。
皇後殿下笑着輕輕搖頭,然後将凝綠水荭等人安排了級別。凝綠水荭是女侍衛,不同于一般的侍女,有些要注意的地方還是得要人提點一下。
武則天讓碧華帶着那幾個女侍衛去領了衣服,然後又讓碧華叮囑她們一些需要的事情之後,就讓她們到了丹陽閣。
李沄看到父親撥給她的幾個女侍衛,眉開眼笑。
小公主問了凝綠和水荭一些話,知道她們的父親本是英國公李績軍隊裏的士兵,父親戰死沙場後,她們姐妹孤苦無依,加上她們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就被推薦到聖人從小培養的侍衛隊裏。
李沄從不知道父親有收容一些武将的孤兒培養。
凝綠與李沄說道:“公主,奴的阿耶是在讨伐高麗的時候,戰死的。那時軍隊打了勝仗班師回朝時,我與阿妹沒等到阿耶,就知道阿耶再也不會回來。後來阿娘也生病了,家中無所倚仗,是蘇将軍帶來了聖人分給我們的撫恤金。還問奴與水荭日後有何打算,聖人會盡力為我們安排的。”
李沄愣住。
周蘭若也愣住了。
李沄:“蘇将軍?你說的可是安西都護蘇子喬?”
凝綠點頭,“是的,公主。”
李沄:“如此說來,凝綠和水荭與子喬算是故人?”
一直安靜地待在姐姐身旁的水荭這時臉上帶上來笑意,小娘子的聲音還帶着幾分自豪,“蘇将軍說,他算是我們的世叔。他回西域之前,還來指導我和阿姐的刀術呢!”
忘了說,凝綠和水荭都是持雙刀的。
李沄“哦”了一聲,又興致勃勃地問了這對姐妹一些其他的瑣事。
許多事情是李沄和周蘭若沒有聽說過的,聽起來倒也津津有味。等快到傍晚時分的時候,李沄才讓槿落秋桐安排幾個女侍衛的住處。
槿落秋桐帶着凝綠水荭離開之後,李沄就靠在臨窗榻上,想着後面該要怎麽安排凝綠和水荭。
凝綠和水荭是父親撥給她的,父親在宮外收容的這些将士遺孤,母親大概是知情的,但不會插手。
父親向來疼她,什麽事情都順着她,撥給她的人除了周季童之外,個個都是武藝頂尖,人品可靠的。
而且周季童也不能說是不可靠,人有親疏遠近,那時侯在他身邊的是嫡親妹妹……反正小公主經過被高麗人追着砍的事情之後,雖有後怕,可她還是大難不死,所以對周季童也沒什麽好埋怨的。
她沒事,薛紹很好,永安也很好。
該罰周季童的,也罰過了。
李沄也沒把這事情放在心上,小公主此刻心中要琢磨的事情多了去,沒空拿着小本本記仇。
李沄手裏拿着一本書,靠在身後的大迎枕發呆。
永安縣主周蘭若捧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花草來找她,“太平,你看這是什麽?”
李沄懶懶地看了周蘭若一眼,笑着說道:“你收集這麽多花草,它們能活到端午麽?”
端午節快到了,永安縣主周蘭若正琢磨着過節那天去找幾位小表兄鬥草呢。鬥草其實是民間的一個游戲,就是鬥草的人各自收集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看誰的品種比較多,多者為勝。民間的鬥草都是在端午節那天外出去找花花草草,但周蘭若別出心裁,她早就将這些草準備好了,到端午節那天,鬥草的時候是每拿出一個品種的花草,對方就要以她手中的花草作詩。
小公主那麽一問,周蘭若低頭看着捧在懷裏的那籃花草,忽然也有點不确定了。
周蘭若:“應該是可以能活到那時候的吧?”
李沄點了點頭,從前端午節的時候,宮裏是很熱鬧的,幾位阿兄帶着許多皇室宗親的小郎君們,都聚在馬場那邊打馬球,父親和母親都會去看。
端午打馬球,武攸暨和薛紹也會上場。
但是今年薛紹受傷了,無法打馬球,周蘭若怕薛紹表兄端午節過得不夠盡興,所以今年額外想出了鬥草這個節目。
李沄也覺得周蘭若這個主意挺好的。
翌日,李沄帶着周蘭若去東宮找太子妃楊玉秀。
下個月雍王妃腹中的孩子就足月,也就是說,父親和母親馬上就要當祖父祖母了,而小公主和永安縣主,也要當姑姑了。
李沄想給二兄和二嫂送點賀禮,也要準備見面禮給小侄兒,但是她不知道太子阿兄和阿嫂會送什麽。
小公主的庫房寶貝多的是,不管是大件還是小件,全都是金燦燦、價值不菲的玩意兒。她雖然是個小財迷,可又不像是民間的小娘子那樣精打細算地持家,有時候送禮難免不知道輕重,一出手就把人看的目瞪口呆。
送禮的事情,還是先跟阿嫂通一下氣比較好。
小公主庫房裏多的是寶貝,可她再怎麽想把好東西送給二兄二嫂和小侄兒,也不能比太子阿兄和阿嫂送的禮重。
所以小公主帶着周蘭若到東宮去探口風了。
小公主跟阿嫂說小侄兒快要出生了,是不是要準備一些賀禮給二兄二嫂?還有小侄兒,也需要給他見面禮吧?
楊玉秀笑盈盈地問小公主:“太平想送什麽?”
李沄跟楊玉秀說:“那些長命鎖之類的東西,阿耶和阿娘或許早就準備好了。我想給小侄兒送一些金燦燦的東西,但是還沒想好到底送什麽好。”
楊玉秀沉吟了片刻,跟李沄說:“倒是不必局限于送長命鎖平安扣這些東西,我聽說皇城外的東市裏,不僅有奇珍異寶,還有能人巧匠,不妨找人打一對獸首金銀手镯送去。”
李沄覺得這個主意挺好,跟楊玉秀商量了一下,打算拜托武攸暨去辦這件事情。
李沄和周蘭若離開東宮的時候,遇見了剛處理完政事回來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蒼白,帶着病容。見到了李沄和周蘭若兩個小貴主,太子殿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揚起。
太子殿下臉上帶着笑容,伸手摸了摸李沄的秀發,“怎麽見到太子阿兄就要走了?”
這兩年小公主和永安縣主都長個子了,原本還是粉妝玉琢的小小一只,高度才到太子殿下腰部的地方,這兩年是一天一個樣,如今小公主的身高都快到太子殿下的肩膀了。
李弘望着阿妹,心想再過兩年,他想揉阿妹的腦袋,也不方便了。
心底難免有些遺憾。
李沄歪頭,那雙明眸瞅着太子阿兄,笑道:“怎麽會呢?太平可想見到太子阿兄了,就是太子阿兄忙呀,太平到東宮來十趟,有一趟能見到太子阿兄,就是運氣了。”
李沄的話倒是不假,太子殿下從過年開始,要麽是在生病中度過,要麽就是在為大唐做牛做馬中度過。
他早兩個月的時候生病了,好不容易春暖花開,他的病随着天氣變暖,咳嗽已經好了大半。身體一好,太子殿下就閑不住,天天召集了東宮屬官來商議政事。
李沄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弘一圈,覺得太子阿兄今天氣色是真的不錯。
但她每次想到歷史上李弘是在太平公主十歲那年去世的事情,就整個人都很不好。
歷史上太子李弘之死,說法不一。
一說是因為太子李弘當時與母親武則天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被母親武則天毒死的;另一說就是太子李弘自從當上太子後,就得了不治之症,太子殿下的病大概就跟林妹妹的病是差不多的,是肺痨,沒得治,所以他不是被母親武則天毒死的,而是因病猝死。
小公主想,如果歷史上太子阿兄是被母親武則天毒死的,那就最好不過了。因為如今她的太子阿兄跟阿娘的關系挺好的,雖然有矛盾,可中間有個楊思儉周旋,總體還是很融洽的。如今父親雖然放權,但軍國大事的決定權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母親縱然殺伐果斷,與太子阿兄的母子關系暫時斷然到不了那一步的。
萬一歷史上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她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再能耐,也不會治病。
大唐最好的大夫都在宮裏,大夫們已經很努力在替太子阿兄治病了。
想到太子阿兄的陽壽或許還不到一年,李沄就止不住憂心。
李弘看着方才還笑意盈盈的阿妹,忽然就滿臉愁雲的模樣,有些犯糊塗。
“太平,怎麽了?”
李沄幽幽地看了太子阿兄一眼,“我為太子阿兄擔心。”
李弘汗顏,“太平擔心什麽?”
旁邊的周蘭若說:“太子表兄身體才好些,就廢寝忘食地處理政事,太平擔心您又把身體忙壞了。”
李弘聞言,清秀的眉目盡是笑意,他取笑阿妹,“太平,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李沄瞪他。
李弘笑道:“我只是在天冷的時候,容易生病。春暖花開後,便會好許多。年年都是如此,阿妹就別愁了。”
小公主覺得自己的擔憂之情都被太子阿兄無視了,不想再跟他說話,拉着周蘭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東宮。
李弘望着兩個小貴主離去的背影,笑着輕輕搖頭,轉而回了東籬下。
太子妃楊玉秀正在東籬下修剪一盆茉莉花,花季已到,茉莉花已經有了花苞,有幾朵搶先開了,送來迷人的芳香。
李弘沒有驚動楊玉秀,還屏退了身邊的宦官,悄然走過去。
太子殿下從楊玉秀的後背抱了上去,“秀娘。”
楊玉秀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便回過神來。她的後背緊貼着青年太子的胸膛,回頭,那雙水汪汪的美眸橫了太子殿下一眼,嗔道:“殿下,您吓死秀娘了!”
李弘面上帶着微笑,下巴抵在楊玉秀的肩窩上。
“我剛才回來,見到了太平和永安。這兩個小家夥,又來找你煮茶賞花麽?”
畢竟是年輕人,大婚之前又是兩情相悅,大婚後兩人感情也甜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東籬下獨處時,沒必要的時候都不會留宦官侍女服侍,因此雖然大白天的,兩個年輕的男女已經粘在了一起,也無所謂什麽體統不體統。
向來十分重視體統的太子殿下,在東籬下和太子妃相處的時候,都是把體統兩個字倒過來寫的。
楊玉秀将手中的剪刀放下,一雙白皙的手搭在李弘環在她腰間的手上。她放松身體,後背靠着李弘的胸膛,柔聲說道:“不是煮茶賞花,雍王妃腹中的孩子快要足月了,下個月該要出生了。太平來問我,要送什麽見面禮給小侄兒。”
李弘微微一怔,笑道:“人小鬼大,倒是沒想到太平還能惦念着給小侄兒送見面禮這樣的事情。”
“太平對身邊的親人,本就十分關心。天冷的時候,殿下容易咳嗽生病,太平也是天天惦記着您呢。”
李弘聽着楊玉秀的話,臉上笑意漸深。
可被他抱在懷裏的楊玉秀卻忽然安靜下來。
李弘正納悶着,想問她怎麽了。
還沒問,就聽到楊玉秀的聲音響起——
“殿下,您要先當伯父了。”
那輕柔的聲音裏,是掩不住的失落之情。
李弘臉上的笑容也凝住了,關于子嗣之事,是李弘的一樁心事。
在楊玉秀還沒入主東宮的時候,東宮裏已經有盧良娣,楊玉秀入主東宮也快有兩年了,這兩年楊玉秀和盧良娣相處和睦,不存在什麽争風吃醋的問題。
太子殿下是國之儲君,不管是他要成親還是他要生子,都是國家大事。
如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婚将近兩年,不管是太子妃還是盧良娣,腹中都沒半點消息。
聖人和皇後殿下為了太子的子嗣問題發愁,大臣暗地裏也操心,李弘和楊玉秀也發愁。
可是發愁又能怎麽辦呢?
東宮之中并不只有楊玉秀一個女子,她也不是善妒之人,如今東宮的後妃都沒能懷上太子殿下的骨肉,那就說明并不是太子妃的問題。
但是關于子嗣的壓力,旁人可不會責怪太子殿下如何,只會責怪太子妃不争氣,怎麽就不能懷上呢?
來自外界的壓力對楊玉秀來說,倒也還好。沒有子嗣的火力集中在她身上,總比集中在太子李弘身上來得好。
可在李弘的心中,也是希望他們能有個孩子的。
楊玉秀如今一天三頓都在吃藥膳養生調理身體,希望能懷上李弘的骨肉,可吃了這麽久,仍舊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雍王的孩子下個月就要出生了,整個天家,都盼着新一代的血脈出生。
楊玉秀想到自己和李弘如今的處境,難免失落。
李弘雙手握着楊玉秀的肩膀,将她背對着自己的身體轉了過來。
楊玉秀低頭,額頭抵着他的肩膀,并不擡頭。
李弘眉頭微蹙,雙手捧起她的臉,只見楊玉秀的臉上是掩不住的難過,那雙漂亮的眸子此刻是通紅的,有水光在其中轉動。
李弘語氣微微心疼,“秀娘,別急。日後,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兒。”
楊玉秀怔怔地望着他,輕輕點頭,那一點頭,眼裏轉動的水光凝成水滴,落在了太子殿下的手指上。
李弘輕嘆一聲,伸手就楊玉秀擁進了懷裏。
“秀娘,別難過。這不是你的問題。我私下問過尚藥局的殷大夫,他與我說是藥三分毒,我從小便是個藥罐子,喝了許多的藥。你我如今沒有孩子,不等于日後沒有。殷大夫說了,只要好好調養,日後還是會有的。尚藥局給你開的那些藥膳,不吃也罷。”
“有的事情,急不來。別難過了。”
楊玉秀聽着李弘的話,鼻頭一酸,眼淚又掉下來。
她反抱着李弘的腰身,将臉藏進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