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有匪君子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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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上元節的時候, 韋氏還去了長安的夜市去玩。回家後一切都挺好的, 蘇子喬在人日(年初七)之後,便跟長兄蘇慶節一起到了吏部侍郎的府上,按照六禮來操辦婚事,迎親的日子也定好了。
三月初三,女兒節, 宜嫁娶。
蘇子喬和韋氏的大婚的日子本是定在女兒節這一天, 也就是說, 距離蘇子喬和韋氏的婚期還不到十天。
可就在五天前,韋家的小娘子夜裏忽然起燒, 咳嗽不止。本以為用了藥便會好轉, 誰知三天前直接卧床不起了, 原本一片喜慶的韋府如今愁雲慘淡。
說起韋氏, 楊玉秀忍不住微微蹙眉,長安就這麽大,達官顯貴家中的小娘子們也時常會湊在一起玩耍。楊玉秀也是見過韋氏的,小娘子今年二八年華,正是初現風華的年齡。
“我見過韋家妹妹, 是個十分可人的小娘子。程馨妹妹從小便是身子骨不好的,可我從未聽說過韋家妹妹身上有什麽隐疾,如今忽然得了急病,實在是預料之外。”
誰說不是呢?
子喬真的是太倒黴了啦。
從小身體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不對勁的程馨, 跟蘇子喬定親之後, 倒是沒什麽毛病。無奈程馨沉迷修佛道, 寧願跑到感業寺去帶發修行,也不嫁蘇子喬。
如今韋氏倒是想嫁蘇子喬,卻又忽然得了急病。
小公主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忍不住嘆氣,“阿嫂。”
楊玉秀擡眼,望向李沄。
只見小公主手肘置在案桌上,清麗的眉目籠着淡淡愁雲,她嘆息着問楊玉秀:“阿嫂,你說子喬上輩子是不是得罪了月老啊?”
這個問題,可讓太子妃怎麽回答呢?
楊玉秀笑着說道:“韋家妹妹只是得了急病,有的病來得急,去得也快,興許過兩天她就康複了。”
李沄笑了笑,“但願如此。”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韋氏的病來得急且兇,如今都卧病在床。這年頭醫療條件這麽匮乏……李沄真是想想都覺得頭大。
小公主異想天開,跟楊玉秀說:“阿嫂,你說我可以讓明崇俨去看看韋家小姐姐嗎?”
楊玉秀愣住。
李沄很是頭疼,“也不知道是什麽大夫給韋家小姐姐用藥的,明崇俨此人號稱精通巫術相術和醫術,讓他去看一下,韋家小姐姐或許就好了。”
楊玉秀:???
李沄卻一本正經:“若韋家小姐姐只是尋常之病,讓明崇俨看一下也沒壞處。萬一韋家小姐姐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纏上身,或是別人用邪術詛咒,才得了急病,明崇俨肯定能看出來。”
楊玉秀:“……”
小公主怕不是病急亂投醫了。
李沄擡眼,看到楊玉秀那無語的神情,沒忍住自己就笑了起來。
“子不語怪力亂神,阿嫂可不許取笑太平。”
楊玉秀見狀,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在這東宮之中,她長日無聊,多虧了小公主時不時過來與她說話解悶。楊玉秀望着小公主的笑顏,心底有些羨慕,這個小公主終有一天,會離開這深宮內苑的。不像她,從踏入東宮的這天開始,似乎就已經注定了會困在這一方天地裏,直至死去。
心中雖有一些難言的遺憾,但她的內心,還是覺得幸福而滿足的。
就是……她和太子殿下若是能早日有個孩子,那就更好了。
不管是小皇孫還是小皇女,總歸都是她和李弘的骨肉。
李沄陪着楊玉秀在東宮的梅林煮茶賞花,到了午時也沒回丹陽閣,她在東宮裏蹭了飯吃,才慢悠悠地回了丹陽閣小睡一會兒。醒了之後跑去雪堂練大字,然後叫槿落秋桐去把驚鴻抱出來玩。
從去年秋天開始,李沄在雪堂讀書寫字的時候,要上官婉兒在旁服侍的次數明顯減少。
槿落秋桐看在眼裏,有些納悶。
上元節的事情發生之後,薛紹受傷,小公主被聖人禁足在宮中。小公主心中挂念薛紹的情況,就讓永安縣主出宮先住一段時間,說是讓永安縣主替她多去看看薛紹小郎君。
永安縣主在出宮前,曾将槿落秋桐喊到跟前來叮囑——
“婉兒雖然聰慧,可畢竟是罪臣之女。公主如今對她有些冷淡,若是婉兒尋你們打聽公主的心思,大可不管。”
槿落和秋桐兩人一直對上官婉兒印象很好,聽到周蘭若的話,神情不解。
性格較為活潑的秋桐更是直接将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縣主若是出宮了,除了婉兒,宮中還有誰能像縣主這般陪着公主在雪堂讀書練字畫畫?”
放眼皇室宗親裏的小貴主們,再也沒有誰像永安縣主這般心思玲珑剔透,不僅精通書法丹青,在讀書上也跟得上小公主那與衆不同的思維。
那些小貴主們雖然出身高貴,論多才多藝,比不上永安縣主,單論讀書作詩,也不如上官婉兒。
如今永安縣主出宮,除了上官婉兒,還有誰能在雪堂裏陪公主?
周蘭若見到槿落秋桐的神色,不由得挑眉,她早就知道上官婉兒在籠絡人心上很有一手,笑了笑,便将去年上官婉兒将李沄讓她分給侍女的那把桂花帶回了自個兒院中的事情告訴了槿落和秋桐。
公主讓她分給大家的桂花,上官婉兒沒分,說出去也不是什麽大事。
關鍵是那把桂花,是薛紹專程送到丹陽閣給公主的。
槿落和秋桐都十分訝然。
周蘭若說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婉兒年幼之時在掖庭長大,受了許多苦。可誰讓她的祖父犯下了彌天大罪?”
槿落和秋桐聽了周蘭若的話,暗自出了一身冷汗。
上官婉兒在丹陽閣與人為善,不管是對她們還是對旁人,都笑臉相迎。
這後宮之中,誰都想獨善其身,誰都想往上爬,可有誰敢觊觎那些本就不該屬于她的東西?
薛紹可是城陽長公主的嫡子,與公主感情也好,如今對公主又有相救之恩……槿落和秋桐聽了周蘭若的話之後,對上官婉兒的好感便消退了大半。
自從周蘭若出宮後,上官婉兒倒是好幾次來問槿落秋桐,近日公主在忙些什麽?永安縣主如今也出宮了,可需要她去雪堂服侍?
槿落和秋桐都是笑得十分得體,真誠地與上官婉兒說公主近日沒在忙什麽,每日到清寧宮晨昏定省,除了去清寧宮陪伴皇後殿下之外,公主便是按照平日的作息時間抽空去東宮找太子妃說話聊天,十分樂在其中。
上官婉兒聽到槿落和秋桐這麽說,也沒什麽失望的神色,只是微笑着離開了。
李沄不在意上官婉兒到底會怎樣,有她在,上官婉兒翻不了天。
李沄手裏拿着一顆杏仁在逗驚鴻,心裏卻想着太子阿兄李弘和楊玉秀的事情。
歷史上,太子阿兄是在她十歲的那一年去世的。如今她快九歲了,因為太子阿兄娶了楊玉秀的緣故,楊玉秀的父親楊思儉,在太子阿兄和母親的兩股勢力中間,扮演着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
有楊思儉在,母親和東宮勢力之間雖有矛盾,但還沒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李沄也知道楊玉秀在愁什麽,二兄的孩子即将在初夏的時候出生,可楊玉秀的肚子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這不僅是楊玉秀急,父親和母親也急,當然,楊思儉也是着急的。
可要是此時楊玉秀有了身孕,如果是個小皇孫,那可就微妙了。
那會影響到後面楊思儉的站隊。
還沒成親就催婚,催完婚就催生孩子……這可真是古往今來的長輩們永恒不變的執着。
小公主十分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一身白毛的驚鴻歪着腦袋,睜着那雙懵懂的眼睛望着主人。
李沄笑着摸了摸它身上光滑的羽毛,笑着說道:“還是我們驚鴻好,無憂無慮的。”
驚鴻伸着脖子嚎了兩聲,然後又低頭挑着李沄手掌心中的杏仁吃。
确實是一只無憂無慮的大鹦鹉。
***
傍晚,夕陽還沒下山,長安大街上還沒開始夜禁。
蘇子喬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出将軍府,身後還跟着兩個便服的家将。
蘇子喬回長安之前,李治賜給他的将軍府就已經修建好,萬事俱備,就差主人沒住進去。蘇子喬回來後,蘇慶節急着要阿弟成家立業,便十分神速地将蘇子喬在國公府裏的東西全部打包送到了将軍府去,等上元節一過,又十分麻溜地将阿弟也打包到了将軍府。
——這一連串的舉動可謂雷厲風行。
蘇子喬早日搬到将軍府,就能早日迎娶韋氏。
幸好,這一連串的事情蘇子喬都十分配合。
青年就跟他回長安時說的那般,都聽阿兄阿嫂的,都聽師兄裴行儉的。
态度好得蘇慶節都快感動哭了。
然而一門親事的成功,總是要天時地利人和的。
這廂婚期才定下來,那廂韋家的小娘子就得了急病,一病不起。
蘇子喬的成親之路一波三折,蘇慶節都想去護國寺請妙空大師來國公府和将軍府來看一下風水,念經驅邪了。
這蘇子喬才踏出将軍府的大門,就看到了長兄蘇慶節。
蘇慶節一見蘇子喬的架勢,就忍不住拉下臉,“又要去哪兒?”
将軍府和國公府相鄰,這十分方便蘇慶節來堵門。聽說這幾天蘇子喬夜不歸宿,又跟他從前在長安一起厮混的酒肉朋友湊在芙蓉樓喝酒。
蘇慶節本是在國公府發愁的,畢竟韋氏的病能不能在十天之後痊愈是個未知數。
可愁了半天,還沒愁出個所以然來,就聽仆人說隔壁将軍府的郎君要出門了。
蘇慶節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未婚妻卧病在床,子喬這小崽子還有心思出門?蘇慶節頂着滿腦門的官司,來勢洶洶地到了将軍府的大門。
蘇子喬才出大門,就看到了黑臉阿兄,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阿兄,怎麽來了?”
蘇慶節輕咳了一聲,“在府裏待得有些悶,出來走走。你要去哪兒?”
蘇子喬“哦”了一聲,倒沒隐瞞,“去芙蓉樓喝酒。”
蘇慶節:“……”
又要去喝酒?
都這天色了,半個時辰後長安大街就開始夜禁,這小崽子是打算在芙蓉樓裏混到天亮才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