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苦心]
她這樣一問,反倒令姜總管吃驚莫名,其實也不怪姜總管吃驚,畢竟一般名門貴女出嫁前,別的先不提,至少會打聽清楚夫婿身邊納了幾房妾,容後再想法子對付。而眼前人,既是表姑娘又是瑜王妃,按理更該清楚府上的情況才是。
是以幼幼問及,姜總管起初以為她是明知故問,但觀察她的表情又的的确确不像僞裝,恭敬答話:“冷氏已經回鄉了。”
“回鄉?”幼幼不由得一愕,“什麽時候的事?”
姜總管答道:“就在王爺與王妃訂親之後沒多久的事,而且不止冷氏,還有彭氏、周氏、古氏都被王爺遣散了。”
遣散?
容歡居然遣散了府上所有姬妾?
亦是說,如今阖府上上下下,他身邊只有自己一位正妻?
目睹她滿臉不知情的錯愕模樣,姜總管心下更為震動,他對這位表姑娘多少有所了解,出身顯貴,更是豐公國的掌上明珠,性子難免驕縱些,就連王爺在她跟前也是好言好語,本以為是她眼裏揉不進沙子,故向王爺提出遣散妾室的要求,孰料今日才知曉,一切竟然全是王爺自個兒的主意。
姜總管在親王府管事都快三十年了,知道當年老親王喜歡沾花惹草,到了容歡也不外是風流纨绔,想想全京城肯一心相待的世家男子已為罕見,何況還是這等尊貴的親王身份?那就真真少之又少,屈指可數了。然而王爺為了王妃,卻是心甘情願收了心,可見他對這位王妃真是視如珍寶,寵愛到了極致。
晚上,容歡終于從宮裏回來,幼幼瞧他神容疲倦,走路都無精打采,跟好幾夜沒合眼似的,忙命丫鬟端茶倒水,坐到他跟前詢問:“怎麽這副樣子?”她越想越心驚,“難道皇上說找你算賬,該、該不會把你嚴刑拷打了吧?”
掬珠把茶奉上來,容歡甫呷了一口,一聽她的胡亂猜測,險些沒噴出來。
“沒有啊。”他無奈作笑,看來雍元帝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經無可挽回了。
“沒有?那皇帝诏你入宮究竟做什麽?”幼幼還是忍不住瞄瞄他裸-露在外的肌膚,果然不見傷口。
“只是下棋而已。”其實容歡也頗為頭痛,雍元帝的棋瘾一上來,恨不得到了廢食忘寝的地步,任誰也攔不住,因此這兩宿沒幹嗎,光顧着陪雍元帝對弈了。
“原來他找你算賬,就是指下棋啊。”幼幼癟癟嘴,覺得雍元帝真是沒人情味,丈夫正值新婚就被傳到宮裏陪其下棋,害得她一個人在王府裏手忙腳亂,“那結果呢,你是輸了還是贏了?”
容歡笑而不語。
幼幼想他平日吊兒郎當玩世不恭,哪兒有閑工夫下棋,八成是輸了,看來自己這麽問也是多此一舉。
趁她走神之際,容歡從袖中掏出一管精美細長的竹筒,扭開筒蓋,裏面居然儲存着一枝紅梅,他跟變法術似的遞到她面前:“喜不喜歡?”
幼幼果然吃了一驚。
他笑眯眯地解釋:“宮裏新開的骨裏紅,我瞧着好,就折了一枝給你帶回來。”竹筒外裹着暖布,筒內花朵又以點點水露滋潤,因此取出來,殷紅似血,花瓣湛滢,依如甫綻的一般,帶着一股子新鮮氣息。
這樣一枝小小的梅花,一路從皇宮帶到王府,不僅如昔嬌豔,更被保護得完整無損,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佳人一睹這皇宮裏新開的骨裏紅,由此可見,對方還真是煞費心思。
“好香呢……”幼幼十分欣喜地接過,阖上眸,湊在鼻端輕輕一嗅。那時人面花光,兩廂互映,越顯出她容儀燦耀,絕麗無雙,而她纖纖手上一枝紅,嬌嬌唇上一抹紅,揉和成驚心動魄的顏色恍凝胭脂紅滿地,當真看醉了人。
掬珠睨眼容歡的手勢,悄然無聲地曳門退下,幼幼尚不知覺,滿心歡喜地将那枝梅花放入孔雀綠釉裏,正欲探身微嗅,卻覺背後伸來一雙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腰。
容歡整個人貼上來,撒嬌似的将俊龐埋入她一頭青絲間,只覺她身上的香,勝過世上所有千嬌百媚的花兒,是真真正正勾魂的香:“這兩日我不在,有沒有想我?”
他環在腰上的手越來越緊,使得二人密切相貼再無任何間隙,幼幼身子明顯有點僵硬,不知該怎麽答,低頭磨磨唧唧地嗯着幾聲。
容歡一笑:“那有沒有夢見我?”
幼幼嘆氣,坦白答出兩個字:“沒有。”
容歡欲哭無淚:“真傷心,我可是在夢裏夢見你好幾回啊。”
幼幼嫌他講話肉麻,掙開那雙手的束縛,轉過身:“你真無聊。”
容歡嘿嘿傻笑,目光凝在她如花似玉的臉上總也看不夠。
幼幼遲疑下,慢慢啓唇:“對了,我今天逛園子,聽姜總管說……冷氏……已經回鄉下了。”
容歡大概沒料到她說這個,微一怔,颔首:“唔……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
幼幼打下磕巴:“那冷……她們……”
其實像容歡府裏的這群姬妾,被遣散後都會得到一筆生活費用,之後各尋出路,比如冷氏,離京回鄉,便在當地找了一個好男人嫁了,生下兩兒一女,日子過得尚算美滿,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容歡不以為意地笑道:“你別瞎操心,府裏沒了她們清靜些也好,也免得娘日後老在我耳邊唠唠叨叨的。”他桃花眼笑得彎彎上翹,執起她的小手,不失讨好地講,“況且我這樣做,才能讓岳母大人更加相信我,最後放心地把你嫁給我呀。”
他三句話沒個正經,幼幼也不跟他說了。只是沒料到他為了這門婚事,竟會把自己的妾室遣散個幹淨,其實幼幼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大概知道他是花花公子,不可能因為自己就放棄流連花叢,所以,幼幼完全沒想過他會一心一意地跟着自己過日子。
她若有所思時,容歡則溫柔地将她攬入懷裏,輕吻過耳鬓:“幼幼,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跟喜歡的人在一起,自然會想過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日子……今後,我就只守着你一人,好不好?”
當時她言辭激動,問他有沒有真真正正喜歡過誰,懂不懂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以前他無法理解,但現在,他或許懂了。
只要懷裏擁着她,再無可求。
幼幼卻猛然打個激靈,那時五髒六腑仿佛狠絞一起,以着詭異的形狀浸泡在醋水之中,酸酸脹脹,難受極了。
跟喜歡的人,一生一世……
只守着她……一人……
那曾是她一直以來的期盼,堅定不移的信念,就像小孩子辛辛苦苦攢撲滿,将小小銅幣一枚接一枚地存進陶罐裏,而她攢的這樣用心,将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情感與勇氣全部給了孟瑾成,渴望把自己最美好的一切都奉獻給他。
然而她一心一意等待的人,卻最終沒能對她說出那句承諾。
“怎麽哭了?”她眼淚簌簌,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小雨,看得容歡措手不及。
幼幼睜着霧朦朦的雙眸,聽他一說,舉手抹了抹面頰上那層濕漉漉的冰涼,才發現是自己的淚,她似乎根本不曉得自己哭了,張着口有些無措:“我……我……”
容歡以為她是被自己那番話感動了,笑着俯首替她吻掉臉上的淚水,但那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不停,落入嘴裏似帶着股揪心的疼味,容歡在她唇畔周圍慢慢游走,仿佛沒能抵擋住誘惑般,最終吻住那雙散發着馨軟氣息的唇瓣。
“王爺……”起初只是憐惜的吻,但後來他吻得愈深愈急,隐隐夾着風雨欲來之勢,幼幼被迫倒退,腰身抵住桌沿,被他逼得微微往後仰,随着呼吸急促,湧現紅暈的臉容上泛起一絲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