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逍遙教建教兩百年有餘,自然不可能那麽容易攻破,它的地下,除了盤根錯節的密道機關,還有不少可供教衆躲藏的密室,王青接到消息,開始準備物資飲水,統統運進密室中,以備不時之需。外面的機關也加緊維修,防止有人闖入,左修和右賢忙得腳不沾地,王青給馮建宇寫了幾封信,言語間多是親昵,馮建宇也回了兩次,結果這家夥寫得更勤了,吓得他都不敢回信了。
武林盟這邊确切的出發時間,他已經告訴了王青,他們幾個,算是這邊潛伏最深的奸細了,誰能想到,全派上下只有三個人的華山派會做這種事啊。林鏡這人,雖然耿直,但是非黑白從來都分得清,俗話說幫理不幫親,何況王青這邊,占理又沾親的……
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了,除了武林大會上選□□的前二十,還有不少自願參加的武林門派。馮建宇看着他們目光不正,呵——此人多半有病。哦,不是,其實他們都是為了分一杯羹,誰都知道逍遙派家大業大,福利待遇好,收入高,這一切都是需要雄厚的財力支持才能做到的,江湖之中早就有傳言,逍遙派地下有金礦和寶藏,才能屹立兩百年不倒。這件事情,馮建宇也曾經問過王青,得到的答案,當時是不可能的,要是真有金礦和寶藏,他們早就專心經商了,誰還混江湖啊。
不實的傳言,馮建宇嗤之以鼻,哼,轉發超過五百條就能定罪了!!!
快要到達逍遙教的時候,魯大夫跟馮建宇他們告辭,先回教裏去了,順便通個風,報個信的,馮建宇托他給捎了封信,結果王青看到信,就按耐不住來找他了。
“咦?!怎麽把胡蘿蔔也帶來了?”王青看到熟悉的小毛驢和板車,“你們坐車來的?”
“是啊,武林盟坑死了,全部都要我們自帶。”馮建宇看了一眼周圍,“這裏沒人吧?”
“放心吧,沒有。”王青早就确認過了,跟自己的情人私會,怎麽能有旁人在場呢?
“哦,那就好。”馮建宇拍拍胸口,“哎……胡蘿蔔,別打架啊!不然我不給你吃胡蘿蔔了!!!”
只見胡蘿蔔跟王青的白馬咬了起來,白馬沒見過驢,挺好奇的,就湊過去看,驢不想理它,對它尥蹶子,然後它們就打起來了……
“行了,讓他倆打吧,說不定打着打着就打出感情來了。”王青話音剛落,就見自己的白馬居然對着胡蘿蔔開始示好,“我忘了,胡蘿蔔是母的來着。”
“這好啊,能生出騾子!”馮建宇看了一眼王青,“你說這馬怎麽突然就跟驢看對眼兒了呢?”
“我哪兒知道啊?”王青搖搖頭,“不過我就愛你這頭小倔驢!”
“咦……又肉麻了。”馮建宇抖了兩下,“放心吧,我也挺喜歡你這匹大黑馬的。”
一輪彎彎的月亮高高挂着,天氣開始漸漸變熱,螢火蟲也出來活動了,馮建宇還是頭一回看到螢火蟲,興奮地跑來跑去捉蟲子。王青看他喜歡,找了個白色的手帕,運起輕功,一下兜住了好幾只。
“給你。”王青把手怕系好,放到馮建宇手裏。
手帕裏包着好多只螢火蟲,閃爍着漂亮的熒光,“真好看啊。”馮建宇輕輕捧着手帕,就怕把蟲子傷到了。“你聽過一首歌嗎?”馮建宇突然想起了一首現代歌曲。
“什麽歌啊?我平時沒什麽娛樂活動。”王青看着馮建宇捧着手帕,就像捧着寶物一般,馮建宇何嘗不是他捧在手上的寶呢?
“蟲兒飛啊,我唱給你聽啊。”馮建宇的嗓音很清亮,唱歌很好聽,“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真好聽。”反正就算馮建宇唱得跑調,王青也不知道。
“好聽吧,我就覺得特別符合現在的場景。”馮建宇轉頭一想,對啊,風雲的結局好像不太好呢。“嘿嘿,放了它們吧,讓它們和家人團聚。”馮建宇揭開手帕,放走了那些螢火蟲。
“都随你,本來就是給你抓的。”王青摸摸他的頭,“大宇,我這邊都準備好了,你什麽時候和我拜堂?”
“啥?!還要拜堂!!!”馮建宇被他如此前衛的想法吓到了。“我以為我只是過去跟你同居而已啊。”
“同居?那肯定要啊,不過我要給你個名分,你是我名正言順的教主夫人。”王青拍拍他肩膀,“怎麽?你不想嗎?”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你又不是阿黃。”馮建宇翻了個白眼。“我——我也沒說不同意啊,只是會不會太快了?”
“這樣啊,沒關系,我可以等你。等這次結束了,你就跟我回來,以後半年我跟你回華山,再半年你跟我在逍遙教好不好?”王青可是謀劃了好久的。
馮建宇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飛濺的鮮血、肉塊,讓馮建宇想吐,王青往他嘴裏塞了顆蜜餞,“忍住,這不算什麽。”接着揮舞起手中的劍,殺向敵人。
他跟師父已經被魯大夫帶到逍遙派裏面,他們兩個小角色,失蹤了也沒人知道,只是不知道姍姍去了哪裏,他和師父都很擔心。
争鬥這種東西,無論多少次他都不會感到麻木,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倒下,他不由得懷疑,這真的是他渴望的江湖嗎?難道就一定要這樣彼此對立厮殺嗎?他不明白,以前在書裏,西門吹雪殺人是藝術,孟星魂殺人是職業,傅紅雪殺人是為了複仇,那眼前的人呢?王青是為了保護逍遙教,而武林盟的人——看着那群人殺紅的眼,是為了殺戮而殺戮吧,寶藏的誘惑力太大,利欲熏心,人都已經不像人了,反倒像是地獄中爬回的惡鬼,不斷收割着生命。
“王青!你看!這是誰!!!”大胡子把一個綁住的女孩兒推到前面來,“看清楚了,這可是你的小情人兒!”
“誰說的?!我可不喜歡她!!!”王青一看,果然是林姍姍,從一開始他就沒找到人,原來是被他們藏了起來,只是什麽時候讓姍姍暴露的呢?王青看了一眼後面的幾個恒山派的小白臉,果然神色可疑,是他們!!!
“我就說吧,我青哥不喜歡我,你們還不信。”林姍姍倒是不害怕,“青哥!!!不用管我!!!你快走!!!”
“妹子,你能小點聲麽,我耳朵疼。”王青揉揉耳朵,林姍姍生在華山派真是可惜了,這獅吼功練得,趕上少林方丈了。
“王青!要麽交出寶藏,我們放了她,要麽你們就一起去死吧!!!”大胡子把刀架在林姍姍脖子上,“我給你時間考慮,一柱香的時間,夠了吧?!”
“什麽呀!!!都說了幾遍了沒寶藏沒寶藏沒寶藏!!!!!你們聽不懂人話麽!!!!!”王青氣得想跺腳,“你們沒長耳朵是吧!!!!!”
“別說了,他們只相信他們相信的,你說什麽都沒用。”馮建宇不顧魯大夫的阻攔,從後面出來,“姍姍,別怕,師兄會救你的!!!”
“爹也會救你的!!!”林鏡也從後面出來,“老子窩囊了一輩子,從不争強好勝!我師父說過,做人最後最重要的是對得起天地良心,我林鏡自認為對得起諸位,沒想到諸位居然這麽對我的女兒!”
“呵呵,林二狗!你還有臉出來,要不是你轉投魔教,我們會死傷這麽多兄弟嗎?!”大胡子一看林鏡,瞪起眼來,“今天我們就要用你的女兒,來祭奠死去的兄弟!!!”
“你們這群混賬!!!”林鏡沖了過去,他妻子去世的早,只留下這麽個女兒給他,他就又當爹又當娘把女兒帶大,也收了馮建宇這麽個臭小子當徒弟。他後悔了,當初幹嘛要來啊,大家樂樂呵呵地在華山上練功種地有什麽不好的?
王青攔住了林鏡,“前輩,你這樣無異于以卵擊石,救不出姍姍不說,要是連你也搭進去怎麽辦?”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我老婆一輩子就給我生個這麽個女兒啊……”林鏡想起妻子的臉龐,他錯了,他真的錯了,他就不應該來這個地方,要是他不來這個地方,他的女兒也不會被綁走,他也不會遇到進退兩難的局面。
“等下,不是沒辦法。”馮建宇跑到王青耳邊低語幾句,“這麽辦,明白了嗎?雖然随時能大一點,但好在能保住姍姍。”
“沒問題,姍姍是你師妹,也是我妹子,逍遙教沒了不可惜,姍姍才是最重要的。”王青聽了馮建宇的提議,覺得可行。
“嗯,那就這麽辦。”馮建宇扣着他的手,“謝謝你。”
“不用,都說了珊珊是我妹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青拍拍他的手背,“對面的人給我聽着!我知道我說什麽你們都不信,既然這樣!那你們就進去搜!要是你們搜到了就拿走,但不許上我教中之人一根汗毛!還有!不放開我妹子,我是不會讓你們進去的!!!”
大胡子跟身後的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好!但她我們不能放,要想讓我們進去才能放了她!!!”
馮建宇咬牙切齒的,“你們這群畜生!打不過就抓着我師妹當擋箭牌!卑鄙無恥下流!!!”
“兵不厭詐!”大胡子被說得有些生氣,“我們走!”說着,就帶領身後的衆人要進入逍遙教。
王青揮揮,讓人放他們進去,他已經跟右賢他們發過信號,裏應外合,甕中捉鼈。糧草車馬已經被轉移到了隐蔽的地方,王青有信心沒人能找到,老弱婦孺已經撤退,剩下的兄弟們,除了一部分留在外面迷惑敵人,剩下的都已經在地道中埋伏,等着一網打盡。
這群人裏不是沒有小心謹慎的,不過一個比一個貪婪,生怕不進去,錯過了拿寶藏的機會,結果沒一個人願意在外面留守,馮建宇也是算準了本來有幾個想留的,被他一說,就都進去了。姍姍被最後一個人架着,再進去們的一剎那才放開了她。
“師兄!青哥!幹嘛讓他們進去!!!都是一群僞君子!真小人!!!!”林姍姍伸伸手腳,“綁的我難受死了。”
“沒事,等下我們幫你報仇!”王青看了一眼進去的人,比了個手勢,關門,打狗!
左修、右賢看到暗號,立馬通知大家開始行動。衆人關上大門,裏面傳來一陣喊打喊殺的聲音,馮建宇紅着眼睛,這些人不值得同情,他們的貪婪,才是導致自己滅亡的導火索。王青聽着聲音,一邊跟左修、右賢聯絡,最後右賢比了個手勢,表示差不多了,他們這才打開門進去。
地上血流成河,王青不想讓馮建宇看到,捂着他的眼睛,小心帶他走路。
“小心!”馮建宇拉着王青蹲下,一把飛刀從他上空飛過。
“啧——居然有漏網之魚!”右賢過去補了一刀,“教主,是屬下失察,屬下這就去清掃一遍。”說着,帶人開始清理屍體,每一個都要檢查确是死掉以後才搬走。
“你剛才是怎麽知道有暗器的?”王青拉着馮建宇,心有餘悸。
“我耳朵好,聽到了。”馮建宇忍着想吐的沖動,這裏到處都是血腥味兒。
“沒事真的太好了。”王青抱着馮建宇,享受劫後餘生的喜悅。
“王青,其實我挺想和你結婚的,不過,可能沒有機會了。”馮建宇露出虛弱的笑容,剛才他是因為先身中一刀,才會發現有人在用暗器的,不過他偷偷把暗器拔了出來,但沒想到,暗器上是摸了毒的。
“大宇!大宇!!!魯神醫!!!你快來啊!!!”幾個護衛聽到教主的呼聲,立馬出去把魯大夫架了進來。
“我看看我看看。”魯神醫一看馮建宇的樣子,就知道情況不妙,上手一搭脈搏,“教主,他……娃娃這毒來得猛烈,已經深入五髒六腑……恐怕……恐怕……唉……”
“大宇!大宇!我們還要成親呢!!!你可不能這樣啊!!!”王青緊緊抱住馮建宇,拉着他有些涼的手。
馮建宇咳了一口血,“青哥,別怕,你聽我說,咳……其實,我不是,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從很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裏,遇到你,遇到師父,遇到小師妹——”馮建宇又吐了一口血,“你放心,我會在別的時空中等你,還有,我發現其實我挺喜歡你的,真的。”
“大宇!大宇!!!大宇!!!!!!!!!!!!!!”王青從來不覺得上天待他不公,這是第一次,他希望也是最後一次。馮建宇在他的懷裏咽了最後一口氣。
王青沒有流淚,而是眼珠通紅地看着他的屍體,還是溫熱的,他輕輕吻了一下馮建宇的唇,“你等我,我會去找你的。”
王青派人将林家父女送回華山,不過林鏡說,有些事已經回不去了,他在山林裏支起了一個小木屋,打獵為生,林姍姍嫁給了留在馮建宇身邊的那個暗衛,暗衛早就暗戀她了,這也算是水到渠成。王青寫了一本日記,交給了左修和右賢保管,說等他臨終的時候再拿出來給他看。他把馮建宇安葬在後山,那裏有一片花海,沒有墓碑。王青請魯神醫為自己封住了記憶,他的功力也又提升了一層,這是歷任教主都沒有過的成績。
王青忘了馮建宇,只是在路過那片花海的時候,會駐足停留,想跟這些花說說話,然而他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每次看到螢火蟲和星星的時候,總覺得有個人給他唱過一首歌,但他已經記不得旋律了。他喜歡吃鹵肉,但廚師做出來的總不是他想吃的那個味道,他讓廚師做了紅薯饅頭,但又記不得自己為什麽想吃了,只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他忘了自己的馬廄裏什麽時候多了一頭驢,而這頭驢居然還給自己的白馬生了匹騾子,他隐約知道這頭驢叫胡蘿蔔,但又忘了是誰起了這麽沒品的名字。
王青總覺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他問過魯神醫,魯神醫說這段事是他主動要忘記的。王青聽了,也不再繼續追問。他晚年的時候,一個人在花海邊搭起了一個小木屋,總覺得這片花海裏,住着自己最重要的人,那人有着漂亮的眼睛,明媚笑容,好像還有點小氣,以前經常讓他餓肚子,他有點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會喜歡這個人,只知道他就是愛上他了。他從左修那裏拿到一本筆記,那是他的字跡,上面記載的都是他跟一個叫馮建宇的人,寫了他為什麽愛上了他,寫了他為什麽而死去。王青終于懂了,他這大半生都不明白的問題,終于找到了答案。
“大宇,等我——”
馮建宇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一片都是白色,他的頭有點沉,鼻子聞到的,也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我在哪兒?”
“你醒了!你等下,我去叫醫生。”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青——青哥!”馮建宇看到熟悉的臉龐,“青哥!你別走!”
“咦!我認識你嗎?”王青停住腳步,“我比你小吧,不用這麽客氣。”
“啥?”馮建宇整理了一下思路,“我這是在哪兒?”
“醫院啊,你見義勇為救了落水者,結果你卻你睡了,是我路過救了你。”王青笑着扶他起來。
“病人醒了?!”醫生進來,幫他檢查了一下身體狀況,“小夥子,不錯啊,見義勇為,不過這個小夥子又救了你,你可要好好謝謝他啊。”
“哦,好的好的,謝謝大夫。”馮建宇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醫生,還好,不是魯爺爺。
“你好好休息,住院費不用擔心,這幾天應該就能出院了。”醫生拍拍馮建宇的肩膀,“小夥子,真不錯。”
“你叫王青是嗎?”馮建宇看着眼前熟悉的輪廓,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是啊,你別哭啊。”王青幫他擦擦眼淚,“你別哭啊!”
“太好了,我來找你了。”馮建宇抱着王青,再也不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