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動
沈敘之對溫以寧要出門這件事并沒有什麽反應,只随口說了句“注意安全”,便去了書房。
溫以寧不再打擾他,換身衣服顯得自己不那麽随意,向唐書月問清楚地址後,下樓打車。
從她住的地方去往聚餐的地址,需要跨越半個海城。
聚餐選在聚心樓,是整個海城能排的上號的高檔酒樓,也不知道是誰的大手筆。
溫以寧進到包間時,人已經來了大半。
聽見開門的聲音,大家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那麽幾個零星的人一眼便認出了她,客氣地打招呼。
溫以寧視線搜尋了一圈,也沒見着唐書月的身影,只好在尴尬地回應了後,被服務員引着随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頂着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她随手捧起桌上的茶水,借喝水來擋掉與人不必要的社交。
包間裏燈火太過輝煌,晃得溫以寧眼睛難受,左右都是濃妝豔抹的女人,不同的香水味又熏得她腦袋發暈。
她垂下眼簾,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禱這場飯局快些結束。
高中畢業後,她與這幫同學就幾乎沒了交流,同學聚會從來都是随口胡謅個理由擋掉,幾年過去,在場那麽多張臉,她只覺得陌生。
她還不想在這種場合出風頭。
但耐不住她在一群人中實在漂亮得太過紮眼,老同學之間說說笑笑,難免話題就會轉移到她身上。
“幾年不見,就連溫以寧你也會打扮了啊,”溫以寧右邊的女人拍拍她肩,作勢要往她臉上碰,“這粉底什麽牌子的?有鏈接嗎,發我一個怎麽樣?”
說着,還自以為熟稔地沖溫以寧眨眨眼,遞了個“我懂”的目光。
溫以寧不着痕跡地躲開女人的手,勉強把她的臉和記憶裏的名字對上號。
林琳,當年班上最為張揚的小團體中的一員。
要是記得沒錯,那會兒沒少在背後散布她的謠言。
溫以寧不太想和她有什麽交流,輕輕搖了搖頭,不說話。
林琳眼裏不悅一閃而過,“好歹我們以前同窗三年,怎麽那麽小氣。”
“……”
“你別的不說,口紅色號分享一下總可以吧?”
溫以寧輕抿一口茶水,有點忍無可忍:“……我沒化妝。”
她天生皮膚白皙細膩,唇色也好看,不用化妝已經足夠漂亮,高中那會兒學習壓力大,導致膚色粗糙了不少,畢業之後養一養,就回到了原本的狀态。
林琳不再說話。
餘光瞥見身旁女人臉色變得難看了不少,溫以寧把茶杯放回桌上,安靜地低頭看手機,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
正準備詢問唐書月為什麽還沒來,便聽見了包間門再次打開的聲音。
唐書月像是一陣風似的快步進門,視線在一秒內便精準鎖定溫以寧,見她旁邊坐着林琳,腳步又快了幾分,一邊裝模作樣地喊着“讓一讓”,一邊把林琳擠到了另一邊的空位子去。
“服務員,麻煩換下這邊的碗盤!”唐書月無視林琳直勾勾的憤恨目光,朝外面揮了揮手後,笑嘻嘻地捏了捏溫以寧的手,“抱歉啊,堵車來晚了。”
奇怪的香水味總算減淡許多,溫以寧輕舒一口氣,拿紙幫唐書月擦了擦額角的細汗:“那也不用這麽着急啊。”
“不是,我要速度慢一點,就跟那倆碰上了……”唐書月本就不怎麽顧及形象,端起茶杯就大大地灌了一口,拇指朝進門處指了指:“喏,我看他們差不多來了。”
話音剛落,一對挽着手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耳邊是唐書月的小聲吐槽:“我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這麽個垃圾,不過他眼光看上去也不咋地,居然找了王寧寧這個sb。”
王寧寧也算是他們班的神人,高中整整三年就跟毒蛇一樣纏着溫以寧不放,學人說話語氣,學人字跡,溫以寧買了什麽,第二天她手上便會拿着同款,甚至就連她的名字原先也不叫王寧寧,是後來才改的。
溫以寧在學校習慣低調,便給了她高調的機會,也正因此,當時的王寧寧在學校裏還有些人氣。
女孩的嫉妒心深不可測,而當時關于溫以寧的所有負面的消息,幾乎全都出自她口。
時隔多年,溫以寧再次見到王寧寧,還是抑制不住的有一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待到包間裏安靜下來,還站在門口的王寧寧笑着輕擡下颌,挽緊了身旁男人的手,語氣輕輕柔柔:“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江智林,今天這頓飯由我們請客,大家只用吃好喝好玩兒好就行。”
唐書月從鼻腔裏哼了一聲:“打腫臉充胖子。”
江智林外表看上去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微微鞠了一躬後,在大家起哄的掌聲下挽着王寧寧在主位落座。
溫以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江智林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停在她身上。
她抿抿唇,不那麽高興地低頭夾菜。
江智林的到來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力,吃飯的過程中時不時有人向王寧寧詢問,王寧寧也不避諱,一一作答。
很快從王寧寧的只言片語中,大家便拼湊出了一個“年薪百萬,企業高管”的人設。
頓時,恭維聲更甚。
“屁。”唐書月啐了一口,湊近溫以寧,“他劈腿之前也這麽騙我,就一瀕臨破産的小公司,這都能被吹出花來,服氣。”
過了會兒,唐書月又忍不住湊過來:“不是,他怎麽總往我這兒看啊,煩不煩啊。”
溫以寧也一直能感覺到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安撫一般地拍拍唐書月手背:“實在不行,我們早點離開?”
“那再等等。”唐書月夾上一塊排骨,惡狠狠地咬了口,“等我找個機會怼他們一頓,不然我總覺得不爽,等今晚結束,以後咱就和這種聚會說再見!”
說完,她又夾了塊排骨進溫以寧碗裏:“诶這排骨還挺好吃,你嘗嘗?”
溫以寧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興致缺缺。
大約是發現了江智林在看着她們這邊,王寧寧客套地笑着,裝作不經意地将話頭指向溫以寧:“溫以寧,今天你怎麽沒帶男朋友過來?不是說好大家有家屬的帶家屬嗎?”
說完,她又假裝驚訝地捂嘴:“不會吧?你不會還沒交過男朋友吧?”
再次成為人群焦點的溫以寧:“……”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林琳便搶在前面陰陽怪氣了起來:“這麽漂亮都沒人追啊?難不成是有什麽難言之隐?我就開個玩笑啊,你別當真。”
聽見“難言之隐”四個字,溫以寧眼神微變。
她動了動唇,剛想說話,唐書月先幫她怼了回去:“我們家寶貝兒當然不會是沒人追,人家只是不想談,哪裏像某些人,只要有個男人肯追她,那絕對上趕着貼回去……”
唐書月瞟了一眼王寧寧,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更不像某些人,找個垃圾以為自己撿到寶了。哦對了,我也是開玩笑啊。”
……
包間內空氣停滞了幾秒。
唐書月沒有指名道姓,林琳除了在心裏痛罵,沒有別的辦法。
皮笑肉不笑了好一會兒,她幹笑兩聲,轉移話題,“對啊,大家都是開玩笑,就不說了……對了,王寧寧,聽說你們學校最近新來了個教授?之前我在網上看了他照片,帥爆了啊!”
溫以寧聽見“沈敘之”這個名字,睫毛顫了顫,心裏浮現起一種詭異的情緒。
像是一點隐秘的刺激感。
王寧寧矜持地笑笑,勉強從尴尬中脫離出來,“是啊,叫沈敘之吧,要是我哪天碰到了,再給你說說?”
她前段時間考上了海城大學的研究生,這次聚餐,也是打着這個名頭。
林琳聽此,眼神都亮了起來:“那你到時候記得幫我看看,網上那句什麽來着——‘沒有人能做到不在沈教授的教鞭下低頭’,是不是真的?”
“好,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畢竟網上什麽傳聞都能作假。”王寧寧保持着矜持的笑,含情脈脈看向江智林,“我還是覺得我男朋友最帥。”
唐書月:“嘔——”
又碎碎念了一陣,她扯扯溫以寧的手腕:“就江智林還敢和人家比?那個沈敘之簡直完爆江智林,說起來,你看過他照片嗎,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男的,就那種,斯文敗類的感覺你懂吧?比明星都還有感覺!”
溫以寧不敢直視唐書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照片看是看過,可是和他們看的不是同一張。
她完全不知道,沈敘之居然已經火到了這個程度。
王寧寧秀完一陣恩愛,眼神一轉,忽然又落到了溫以寧身上,指着她的衣領,問道:“溫以寧,你這條裙子還挺好看的,在哪兒買的?下次我讓我男朋友幫我帶一條。”
溫以寧才吃了兩口飯,就幾次三番又被帶回話題中心,饒是她性子再軟,心裏的不滿也再也抑制不住。
她面無表情看了眼自己的裙子:“随便搭的,你真要買?”
王寧寧靠近了江智林:“當然,我男朋友又不是買不起。”
“哦。”溫以寧不置可否,眼神十分平靜地看向她,“VK的定制款,每一款只有一條,你要是想做,我把聯系方式給你,這個一般不外傳的。”
王寧寧臉色一變。
VK她當然聽說過,這個品牌主打高端路線,平時她也只敢在官網上欣賞,光是每季新款的價格就令她望而卻步。
更不要說定制款……
溫以寧像是看不懂王寧寧臉色的變化,誠懇道:“我這裏還有幾張設計師傳給我的稿子,你想做我這個相似的款,我可以發你,還能省一筆設計費。”
王寧寧:“……”
就算省了設計費,她也出不起這個錢。
窘迫下,她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江智林。
江智林咳嗽兩聲:“溫小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到時候我們自己聯系就好。”
“這樣啊。”溫以寧點點頭,随後又像是補刀一般,說,“可是這個都是內部渠道,你們應該得不到聯系方式的。”
“……”
江智林瞬間閉了嘴。
王寧寧本來還想維護一下面子,可是注意到江智林難看的表情,她又不敢多說什麽了。
溫以寧仍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王寧寧卻只覺得雙頰發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高中時溫以寧性子低調,吃穿用度都算得上樸素,甚至有點不起眼,正因如此,她才敢處處模仿,妄圖拉低兩人的差距。
卻沒想到,也許從出身開始,溫以寧注定是她追趕不上的人。
唐書月适時嘲諷:“不是還想模仿別人嗎,怎麽這就不敢了?不是說年薪百萬嗎,怎麽連一條裙子的錢都出不起?”
……
飯桌上的氣氛僵硬了不少。
唐書月借着去衛生間的名頭,提前離開。
溫以寧一天沒吃飯,自顧自又吃了點東西,才起身走人。
卻被外頭的傾盆大雨攔住了腳步。
這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來的,等了十幾分鐘也沒有要停的跡象。
天色有些晚,她打開手機想要叫車,卻因為這天氣實在惡劣,又幹等了許久,也沒見有司機接單。
她躊躇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給沈敘之發了一條消息。
【Sweety:沈敘之,你可以來接我一下嗎?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車。】
等了兩三分鐘,也沒見有人應答,溫以寧有點洩氣,正在此時,身後一陣紛亂的腳步靠近,結束了聚會的老同學們也都湧出了酒樓。
見此雨勢,紛紛停住了腳步。
有車的人商量着順道送幾個人回去,溫以寧的周圍頓時一片喧鬧。
王寧寧也不例外,正和幾個親近的小姐妹交談,說話間還不忘用勝利者的眼光看上溫以寧兩眼。
溫以寧捧着沒什麽響應的手機,胡亂發呆。
王寧寧拽着車鑰匙,幸災樂禍道,“我車裏還有一個空位,這裏還有女生嗎?我們還能再拼一拼。”
溫以寧不想管她。
盯着屏幕上不斷轉着圈的圖像,失落感湧上心頭。
周圍人聲鼎沸,她忽地就有了種自己被世界抛棄了的感覺。
溫以寧轉過身,準備到角落去等車。
卻在這時,看見了一束車燈由遠及近,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停在了大廳前面。
“這誰的車?”同學裏有人問。
沒人回答,誰也不知道。
不知為何,溫以寧腳步停住,莫名的預感到了什麽。
手機提示音響,她點開。
【沈敘之:上車。】
原本低落的心情,在這一秒種之內,忽然雀躍了起來。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的唇角不要上翹得太過明顯,卻又忍不住三步并作兩步輕快地穿過人群,打開了車門。
落座後系好安全帶,沈敘之沒多說什麽,徑直把車開動。
溫以寧透過車窗,觀察到王寧寧稍顯扭曲的表情,兩只眼睛彎了彎,愉悅地問:“你怎麽來得那麽快呀?”
沈敘之薄唇微啓,手上方向盤打了個轉,“正好在附近有事。”
“這樣啊。”溫以寧不疑有他,覺得車裏空氣有點悶,把車窗打開一點,卻又因為吹了一臉的雨水,被迫關上。
回家的路程稍遠,沈敘之認真開車,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溫以寧不敢打擾沈敘之,只好低頭看起了手機。
想起今天她們讨論沈敘之的那些話,好奇之下,她點開微博,悄悄搜索“沈敘之”三個字。
搜索結果裏的第一條便是幾張圖片。
大概是沈敘之在國外時被偷拍的。
照片裏的背景是課堂,年輕的男人眉眼冷淡,五官近乎完美無缺,眼神透過金絲邊眼鏡投向前方,氣質冷峻矜貴得像是坐在高位上的貴族,令人忍不住拜倒。
白色襯衫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骨節分明的手上握着一根金屬教鞭,教鞭上面似乎還刻着一些紋路。
教室的燈光聚在教鞭的頂端,反射着冷色的光。
溫以寧甚至能想象出那根教鞭的觸感。
觸碰肌膚時,冰涼的溫度緩慢地透過神經與血管,蜿蜒至大腦皮層,帶起一陣無法避免的顫栗。
“沒有人能做到不在沈教授的教鞭下低頭。”
——大概……是這樣?
思緒至此,她猛地回神。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被沈敘之拿在手上後,便莫名多了一層令人遐想的空間。
明明是個冷淡至極的男人,偏偏總能引人控制不住地淪陷。
溫以寧心不在焉地點進評論随便看了看,努力收起自己不該有的幻想,準備退出頁面。
“在看什麽?”
這時,男人驀地在她身邊慢悠悠地開口。
……!
溫以寧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猛地扭頭,手機也因沒拿穩而跌到了腿上。
發現沈敘之并沒有轉過頭來,她慌張地想撿起手機,卻因為手再次一滑,原本倒扣着的屏幕,這次換做了大喇喇地朝向沈敘之的方向。
溫以寧不敢面對似的慢吞吞擡頭,剛好對上了沈敘之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