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心
青年再度睜開眼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熟悉的笑臉——笑意融融的眼,配上圓圓的紅潤的臉型,端的喜慶無雙。
青年愣了愣,用手撐着半坐起身,讷讷喚了聲‘紅線’。
“哎!”圓臉主人應了聲,上前一步将床兩邊的紗簾挂好,随後在青年面前站定,詢問道:“少爺可是要起了?”
青年猶豫了下,點點頭,随後掀被下床——爾後便是作為一個扯線木偶般,被名為紅線的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好了,少爺。”彎腰為青年撫平衣擺的最後一條褶皺以後,紅線直起身說道。
“嗯。”青年颔了颔首。
“不知今日的早膳,少爺是準備去大廳,還是——”
“不去大廳,”青年搖了搖頭,緊接着說道:“你去書房叫上珠白,和他一起上賬房領十兩銀子,我們出去吃。”
紅線微一彎腰,起身道:“好的,少爺。紅線去去就回——”
“不用,”青年打斷他,“你們領了錢直接去大門那裏等我。”
“是,少爺。”
等到紅線走至屋外帶上房門走遠之後,青年忽然垂下視線,盯着右手手背,然後快速做了好幾個連續的張手握手的動作。
好一會,他停下動作,小心的攤開右手掌心——
那裏空空如也。
“果然是不能強求嗎?”青年有些落寞的阖上手心,自語道。
忽然——
“什麽不能強求?”
聽到這個近在耳邊的聲音猛然響起,青年受驚般退後一步,卻因為步幅沒有掌握好,導致他差點被身後的椅子絆倒。
來人忙喚一聲‘哎呀,夫人,快快小心些’,說話間迅速一把拉過青年,待其站穩後,他主動退開一步打趣道:“你我成親距今已有三月有餘,怎麽夫人确仍是如此介外,讓為夫好生心痛。”
青年默默看他一眼,沒接話。
“咳,”來人見狀輕咳一聲,果斷轉移話題,“我來的路上遇到紅線,他說你今日又不去大廳,而是準備出門?”
“嗯。”青年點點頭。
來人沉吟一聲,隔了一會擡起頭讨好的問詢道:“正好我今日也不大想吃家中膳食,不若我同夫人一道出門可好?”
青年将一縷因為方才差點摔倒而弄亂的青絲撥到耳後,淡淡抛下一句‘随你’,便率先走出了房門。
“公子早。”
“公子早安。”
才跨出門口,青年便聽到兩聲一沉穩一清脆的問好聲,他擡眼看去——
是身後那人的貼身侍候的人,沉穩聲音的是素影,清脆聲的是青荷。
他對着二人輕點了下頭,然後徑自離開朝大門方向走去,将後面的聲音抛在身後:
“少爺,可是要出門?”素影青荷的聲音。
“嗯,今日我和夫人一道,你們兩人便都随我出去吧,不用留守。”
“是!少爺!”又是兩道一齊的聲音。
待走得遠些聽不到聲音後,青年這才如釋重負般的舒口氣,放緩了步子。
“已經無法用平常心面對他們了啊,”青年苦笑着搖搖頭,努力壓下因為方才刻意冷漠示人而升起的愧疚之心。
——看來,找那個東西的進度得加快了。既然昨晚那串紅線珍珠的發飾無法帶進來,那麽那個東西就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世間之道唯平衡最高,一旦生活失卻平衡,精神亦會随之分裂,到最後分崩離析。
固然是覺得就當做是佛祖說的‘一花一世界’,自己不過是偶然同時生活在了兩個世界——
但,他卻怎麽也無法做到一心二用。
一心,是他十二歲那年,自己為自己取得法名。
師傅以為他是取自‘制心一處,事無不辦’,卻不知道他不過是因為自知自己個性使然,沒有一顆七巧玲珑心,做任何事只知道一門心事的悶着頭朝一個方向走罷了。
所以,取‘一心’,既是警醒,也是一種包容。
警醒——時時提醒自己要更加努力擺脫這種性格的慣性。
包容——包容因為這種性格陷入迷茫、絕境時候的自己。
佛法無邊。萬事萬物都在它的安排之下。
他雖是相信現在歷經的一切都是有緣由的,也知道順其自然,不要強求,以不變應萬變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然許是他修為不夠,又或是個性的關系,他終究還是有些慌了:
上次的夢裏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三個月,回到現實不過只經過了一個晚上。
那麽誰知道以後這種比例是會越來越大,還是漸漸變小,接近無呢?若真是夢境越來越長,那現實還能稱其為現實嗎?
他終究還是學不會放下掌控,不願這樣被不知名的謎題擺弄。
他想自己去争取一番,看能不能自己提前找到出去的方法,而不是被動地等待醒來。
他想快些讓一切——夫君也好,侍從也好,讓這些只會擾亂他心的因素快些塵埃落定,還他一個清淨。
他想——
啊,這麽多的‘他想’。
原來不知不覺他早已又掉入了‘随想入陰’的陷阱了嗎?
回過神的青年站在大門口,悵然望着門外那湛藍的遼遠無邊的天空,腦中只落得一個念頭:
這一次的陷阱,他究竟要花多久才能走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