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雨,暗巷。
不堪忍受從家裏逃出來的常嶼打跑了幾個想搶劫的小混混後,倚着濕漉漉的巷牆,狼狽的喘着氣。
額角的傷口進了雨,稀釋的血水爬過稚嫩陰沉的面頰,逐漸消淡,火辣辣的面頰卻還腫痛,于是他不得不用外套披在頭上。
他閉着眼,像是巷角深處陰暗孤獨的老鼠在茍延殘喘,而黑沉沉的天透不進來一絲光亮。
腳步聲被雨水飛濺的沙沙聲響擋住了,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柔柔切切的,帶着點慵懶的笑意,好聽極了。
“喂。”
常嶼猛地張開眼,警惕的瞪着立在小巷口的人。
黑傘下是一個穿着靛藍色西裝的年輕人,相貌标致,甚至近乎陰柔的秀美,微卷的長發及肩,看起來一時雌雄莫辯。
他站的筆直而挺拔,腰細腿長,腳上踩着锃亮的黑皮鞋。
常嶼看着他,有幾秒鐘的空白與無措,很快他又露出了兇狠的神情,仿佛渾身的毛發全部豎起的野蠻小獸,毫不掩飾自己生野而拙劣的戾氣。
“你是誰?”
小巷深處有積水,對方似乎很不願意踩進來,只站在巷口,聲音卻很清晰。
“我剛才看見你打架了,身手很不錯。”
這句誇獎沒讓常嶼動容半分,他有些不耐煩了。
“你他媽到底想幹嗎,沒事就滾。”
粗俗的驅趕令對方止住了言語,似乎有些不快,而常嶼緊接着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嚴壓了過來,年幼的他根本就無法抵擋,心裏居然生了出一絲怯意。
可他鼓起勇氣擡起頭,才發現這威嚴的來源并不是那個美貌的年輕人,而是身後為他撐着傘,一言不發的黑西裝。
那個人看起來溫和斯文,戴着半框的眼鏡,可投過來的視線卻讓一身反骨的常嶼感到畏懼,像是因為常嶼的出言不遜,在替年輕人教訓他似的。
常嶼咬緊牙關,沒說話。
而年輕人很快又蕩出了笑意,溫溫柔柔的說。
“今晚的雨會下很久,小朋友,我送你回家吧。”
冰冷雨水的寒意早就穿透了常嶼的骨頭,他的身體由于受冷太久而産生了麻意,連心髒似乎都凍結了,血液流通不暢,無法從任何一處汲取到渴望的暖意。
聽了年輕人的話,常嶼繃着小臉,過了幾秒才滿懷敵意的吐出幾個字。
“別叫我小朋友。”
稚嫩的話語聽起來就像是個叛逆期的少年,容不得成年人一絲一毫的輕慢。
年輕人好脾氣的一笑,寵溺似的改口說。
“好吧,這位勇猛的先生,我可以送你回家嗎?”
鋪天蓋地的雨聲中,常嶼看着他傘下瓷白的面容,猶如被明亮的光源吸引住了,鬼使神差的站了起來。
坐了太久而僵硬的身軀猶如年久壞掉的破損零件,咯吱咯吱的逐漸恢複知覺,那冷意凍的骨頭又脆了幾分,再來一陣寒風就能将常嶼吹碎。
他扯下濕透的外套穿上,雨水沿着臉上的傷痕往下滴落。
迎着那年輕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楚,年輕人的眼角下有一顆淚痣。
輕微的颠簸将常嶼從睡夢中驟然驚醒,他向來覺淺少夢,可剛才居然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睡着了。
警覺的視線掠過車前方的後視鏡,他看到了自己棱角分明的年輕面容,這才能從夢中逐漸剝離。
可這夢實在太真實了,雨水砸在身上的墜痛,心髒被寒冷刺激的痙攣,甚至連剛打完架拳頭上的隐痛都是如此真實,而他第一次遇見喬春時的心跳,也是這般不受控制。
常嶼擰緊眉頭,難掩的煩躁與戾氣從眉眼間溢出。
他瞥了一眼車窗,熟悉的景物在不斷變換,大概還有五分鐘就能到家了。
五分鐘,就能見到喬春了。
常嶼的心跳愈加野蠻,他沉着臉沒說話,等車駛進熟悉的院落裏,他不等停穩就開門下去,三步并作兩步跨進了一樓的客廳。
輕快的笑聲鑽進了他的耳朵裏,尾音帶着點甜膩,調子是一如既往的懶洋洋。
“曉寧好笨,怎麽又輸給雲影了?”
程曉寧不甘心的嚷嚷着。
“我就是手生了而已,等我再練一會兒一定能贏了陸雲影!爸爸你信我嘛!”
最後一句話由清朗的少年音喊出來,跟撒嬌似的。
常嶼知道喬春向來都很寵程曉寧,等他走進了,果真看到喬春輕輕彈了一下程曉寧的額頭,寵溺的鼓勵道。
“信你信你,曉寧加油。”
令常嶼詫異的是程曉寧和陸雲影居然都在,他們分坐在茶幾兩側盤腿坐着,桌子上是剛剛拼裝好的兩把黑色手槍,看來剛才他們又在比賽拼裝。
小時候也是這樣,喬春經常會讓他們比賽誰拼裝的最快,而他們為了得到喬春的誇獎,都在暗中拼了命的努力。
兩人都直接坐在了地毯上,而喬春跟只午後的貓兒,倦怠的倚在了沙發上。
他穿着居家的黛藍色絲綢睡袍,雙腿交疊,雪白的皮膚被映的剔透瑩潤,純真近乎聖潔,漫不經心的神色遲緩又惬意,頗有種美人初醒的旖旎。
他側倚着看他們比賽,一只手還捏着金黃的薯片往嘴裏送,像個貪吃的孩子津津有味的咬出脆響。
餘光捕捉到常嶼的身影後,喬春微微側了側頭,眼角下的淚痣也漫出了親昵的笑意。
他用沾了甜味的蔥白手指,喚小狗似的勾了勾,叫常嶼。
“常嶼回來了呀,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