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給你甜甜的
還好這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就停了。谷子渾身上下給澆了個透,一站起來就覺得頭暈腳軟。黎麥擔心他是給淋壞了,趕緊把人攙回了他家裏。
到了他家,谷子臉朝下往炕上一撲,嘟嘟囔囔地不動了。臉蛋被平壓在被子上,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黎麥這才發現他發燒了,趕緊把人拽起來說:“先別睡,把你衣服脫了換身幹的。”
谷子聽見“脫衣裳”,倏地睜開眼睛,坐起來捂住自己胸口,咬着嘴唇搖了搖頭。
黎麥好笑,溫聲跟他解釋:“不換身幹衣服,會燒得更厲害的。”
谷子還是拼命搖頭。
黎麥覺得這場景好像是她在欺負谷子似的,只好背過身去,把眼睛捂住,說:“趕緊脫!我又不看。”
身後安靜了一下,谷子開始窸窸窣窣有了動靜。
過了一會兒,谷子伸手,小心翼翼戳了她後腰。黎麥一個激靈,一回身,發現谷子脫倒是脫了,一堆濕衣裳亂七八糟扔在榻腳,可人似乎沒穿幹衣裳,而是就那麽直接躺被窩裏了。
一截白細的肩膀還露在外面,大眼睛眨得雀躍,好像是在求表揚。
黎麥嘆口氣,認命地問:“你幹衣裳都在哪兒?”
谷子指了指榻腳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
黎麥走過去,見是一個半挂着鎖的大木箱子,很舊,上頭還有花紋,不像是男孩子用的。她猜想,這大概是谷子姐姐的舊東西吧。
把鎖拿掉,箱子裏有幾件破舊但極幹淨的衣裳,都整整齊齊疊放着。她取了一套出來,連着一塊毛巾扔到谷子身上:“把身子擦幹,穿上再睡。我去給你燒開水。”
谷子雖說老是瘋瘋傻傻的,但小小的家裏收拾得很幹淨,外頭陽光投進來,甚至還有種“窗明炕淨”的感覺。
燒好了水端過去,谷子已經閉眼睡着了。長長的睫毛眨在睡夢中,像一只不願被驚醒的蝴蝶,嘴裏還嘟囔着什麽。
黎麥湊過去,聽見他喊的是“姐姐”,于是一陣心酸。
她拿了把小勺子,舀了水吹涼一點,再小心送進谷子嘴裏。他砸吧砸吧嘴,又嘟哝起來。
“睡個覺話還真多。”
黎麥覺得心酸又好笑。
這孩子的命是被他姐姐救回來的,因此對姐姐的感情一定很深。黎麥還是想不通,為什麽谷子會把一個陌生的她,當成自己的姐姐呢?
僅僅是因為她跟他姐姐都長得很好看嗎——聽徐婆子那時的意思,也并沒說她倆長得像啊。
黎麥就納了悶兒了。
不過,眼瞧谷子這樣,她也不忍心再追問什麽了。就算谷子真騙了人,多半也是有原因的。再說了,他又沒做壞事,何必非要逼迫人家呢。
再說了,跟谷子相處這麽久了,她都還沒聽過谷子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呢……就算問,只怕也問不出個什麽來。
還是順其自然吧。
黎麥這樣想着,不知不覺就把一小碗水都給他喂進去了。眼瞧着人這會兒睡熟了,黎麥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打算去跟徐婆子讨一點姜來,再給谷子熬個姜湯。
徐婆子正在家裏縫衣服,見她來了,急忙伸手招呼:“麥子啊,快過來,幫我穿個針!”
黎麥答應着,走過去一看,原來那根線頭分了叉,怎麽也穿不過針眼。
她一下子給穿了過去,徐婆子高興說:“哎呀,還是年輕人中用。我老啦,眼神也不好使啦,穿了半天,急頭怪腦的。”
徐婆子頭發都有些花白了,黎麥安慰她說:“不老,您還健壯着呢!”
徐婆子笑開了花:“就你會誇!唉,我要是有個你這樣的女兒該多好。你不知道,俺家那鎮河天天氣我。你瞅瞅這衣裳,又是他在外頭跑壞的。這麽大個人了,不幹正事兒,天天在外頭瞎跑,真是氣得我喲……”
徐婆子拍着大腿說:“你說都是我生的,這鎮河跟鎮江咋就兩個性子呢?”
這時,徐鎮江從裏屋掀了門簾,出來說:“媽,你平常就太慣着他了。”
大兒子一語說出了真相,徐婆子噎了一下,說:“他是老幺,那還能再讓他受苦?”
徐鎮江說:“媽,這小子今年也十九了,總不能靠你吃一輩子飯,不能由着他到處閑逛了。你看隔壁花大,成啥了!”
徐婆子不說話了。
徐鎮江說:“他不愛種地,我尋思着帶他去鎮上看看,看看哪個鋪子能收他當學徒。”
徐婆子立刻心疼了,剛要反駁,徐鎮江說:“媽,這事兒我做主,您甭管了。他好歹也得學個手藝,要不将來咋辦?”
徐婆子就開始抹眼淚,抹了幾下,就出去了。
黎麥這是頭一回看見徐家的私事兒。之前雖然來包過餃子,但那時氣氛其樂融融,誰也沒把家裏事往面子上說。
所以她現在有種偷窺到了別人家事的感覺,一時有些尴尬,想出去勸徐婆子,又還得拿捏個分寸。
誰知徐鎮江就過來拽她一下:“跟我進來。”
她只好跟着進了裏屋。
裏屋和外屋有道竹簾隔着,她看不見徐婆子了。現在這小小的一間屋裏就他們倆。餘光打量了一圈兒,應該是徐鎮江的屋子:大炕,上頭疊着條被子,是大團花樣式的。床單也是大團花的,跟徐鎮江本人的氣質極為不符。
黎麥噗嗤笑出了聲。
徐鎮江的耳根子紅了:“我媽非說家裏只有這個,很好笑嗎。”
黎麥忍笑說:“沒有沒有,就還行。”
說着又嘴角抽了個笑。
徐鎮江嘆氣,開始說正事。他從五鬥櫃裏拿出個挺洋氣的小罐子,遞給黎麥說:“給你的,拿着。”
黎麥一看,是一小罐麥乳精。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喝過帶奶味兒的好東西了,一時口水都要出來了,只好暗掐自己一下:你有沒有點出息!
不就是一瓶麥乳精麽!
這麽想着,嘴上可是樂得很:“哎呀,你從哪得來的?”
徐鎮江轉過目光,看着斑駁的土牆說:“鎮上獎勵的豬肉,剩了一點,我拿去跟人家換的。”
黎麥還追問:“從哪兒換的?”
徐鎮江說:“你盡管吃就是了,話多。”
瞧這人,一開口還是這麽氣人。
黎麥念在麥乳精的份上就不跟他計較了。不過,抱寶貝似地抱了一會兒,她又把罐子塞回給了徐鎮江,說:“還是給你媽留着吧,她今天傷心了。”
徐鎮江的口氣變得生硬起來:“不用管她,都是她平常太慣着鎮河了,我多吵他兩句都不行。這回送他去鎮上當學徒,我看他還能閑出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