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弟弟喂你喝姜湯:啊——
黎麥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過來的。
她只記得在大雨中奔跑時,天邊一道閃電,轟得她一個激靈。兩日來被兵荒馬亂抑制下的疲倦,突然就在那一瞬冒了出來。
她知道自己是摔倒了的。失去意識前一秒,一雙長腿出現在她模糊的視野裏。
當時,最後一個念頭是:這麽長的腿,好想抱一把。
……
黎麥忍住頭痛,悄悄睜開了眼。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又甜又辣的姜湯味兒給熏醒的。
果不其然,第一眼認出了那還不甚熟悉的小破窯,第二眼就看見擱在炕頭一碗冒着熱氣的姜湯。
可令人迷惑的是,這姜湯不光冒熱氣,還在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人吸鼻子的聲音。
難道姜湯成精了?
黎麥興奮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吓得正蹲在竈前煽風點火的小傻子發出“啊呀”一聲驚叫,随即就喜滋滋沖過來,抓着她的手摸來摸去,最後摁在了自己臉上,表示她醒來自己很開心。
黎麥也挺開心的——現在她終于徹底清醒了,也搞明白了剛才吸鼻子的不是姜湯,而是谷子。
她瞅見谷子身後,那原本冰涼的土竈裏,燃起了一把柴火,上頭坐着只小鍋,正在熬煮着什麽。
不由眼裏一酸:“你熬的姜湯?”
谷子搖了搖頭。
黎麥又問:“你帶我回來的?”
谷子又搖了搖頭。
黎麥疑惑了。
谷子眨眨眼睛,開始伸出雙手比劃着:先比劃着下雨,再比劃一個圈——黎麥沒看懂,猜着可能是頂帽子之類。
見她還是不明白,小傻子急了,拍了拍腦袋,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跑角落裏捧出頂破草帽來,遞到她手上。
黎麥拿着支楞八叉的草帽愣愣看了一會兒,終于恍然大悟:這帽子乍看有點眼熟,再看,不是徐鎮江曾經帶過的麽?
黎麥說:“是他——是徐隊長帶我回來的?”
小傻子點點頭,忽地一把将她攬過,背到自己背上去,在窯裏走了兩三圈。
黎麥給吓了一跳。谷子的背非常瘦,隔着衣服都能感覺他的脊骨有點硌得慌。她生怕自己把人給壓壞了:“快放我下來,你幹嘛呀?”
小傻子并不放下她,扭臉委委屈屈看着她,長長的、濕潤的睫毛幾乎要掃到她額上,好看的眼尾勾着微紅,一看就是哭過。
黎麥呼吸一滞,連忙自己跳下地來,刮了刮鼻子:“好啦好啦,我還虛弱,得回炕上躺着,咳咳。”
為了緩解尴尬,只好裝模作樣假咳了幾聲。小傻子就又慌了,扶着她趕快躺下,還貼心地給掖了掖被子。
這時,黎麥突然福至心靈,一下開竅了:“你是想說,是徐鎮江把我背回來的?”
小傻子見她終于明白了,使勁點頭,笑得像朵向日葵。又指了指姜湯,表示這也是徐隊長拿來的。
指完了,又端起碗來吹了吹,拿勺子送到黎麥嘴邊。
姜湯又甜又辣,嗆得黎麥眼裏有點泛起淚花。
她又咳了兩聲,揉了揉眼睛,說:“太燙了,燙哭了。”
小傻子嘿嘿地笑,又給她吹吹。黎麥就眨着眼睛笑,一邊笑一邊喝。
姜湯是挺燙的,燙得她心裏都熱火起來了,好像把雨夜留下的所有寒氣都驅走了。
——從此以後,就讓恐慌和不安,随着那雨夜一起散去吧。她只要這份,來自弟弟的,和……他的溫暖。
黎麥的心,再次悄悄地跳動起來。撲通,撲通的。
她突然覺得,她想要戀愛了。
……
在黎麥躺炕的這一天裏,徐鎮江幹了件大事。
花老大和一幫混小子被他“請”去了公社,一大早,就有許多人跑去圍觀。花老大他媽聽說了,少不了掄着鞋底去公社門口一通大鬧,要把兒子搶回來,結果還是被公社裏頭叫人給架走了。
說是“公社”,其實就是徐江村村東口的一座老窯。就是以前打地主時,從地主羅家征用的,原是他家堂屋,整治得寬敞亮堂,窯口還箍了奢侈的青磚,氣派得很。
現在,那一圈青磚下頭,站了個人,舉個破舊的大喇叭,刺刺拉拉地喊:“……花老大,數次目無法紀……該罰!罰做勞教去!”
喊話的這位是村支書徐三叔,大字不識幾個,因為偶然學得了“目無法紀”這個成語,而日盼夜盼着能有個機會用上。
現在機會可不就來了。
徐三叔特地将“目無法紀”幾個字結巴似的念了好幾遍,自感滿意了,才接着往下說。大喇叭年久失修,聲音嗡嗡的,攪得底下一群人耳朵也跟着嗡嗡響,但并不影響他們批評花家的熱情。
花老大和他的一堆小老弟都哭喪着臉,被人摁在臨時搭起的土臺子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批評,将他們從前樁樁“惡行”都扒拉出來數落一遍。
再後來,可能是由于積怨太久,大家覺得光批判花老大和他那幾個小兄弟還不夠,于是又将整個花家都罵了進來,氣氛逐漸激烈起來。
甚至還有人開始往土臺子上扔臭雞蛋爛菜葉,砸得花老大們鬼哭狼嚎,鬧得花婆子當場表演了好幾次“跳河”。
眼看場面愈加混亂,徐三叔有些急了。批判歸批判,要是真鬧出個人命來,他跟上面也不好交待哇。
于是重新張開大喇叭,吆喝了一通。可惜用力過猛,一下岔住氣了,在臺子上咳得東倒西歪的,人都站不住了。
另一個村支書徐福傑今天不在,“第三把手”李老漢又是個只會搖着蒲扇講笑話打圓場的,誰也治不了這場面了。
沒法子,本來在臺下黑着臉的徐鎮江,三兩步跨了上去,喊他徐三叔歇着去了。
徐鎮江端正了大喇叭,沉聲運氣,一開腔就震住一片:
“都給我住口!”
這嗓子吓得一鍋炖粥似的衆人一個激靈,瞬間都收了聲,呆張着嘴去看徐鎮江。
徐鎮江側身躲過一個不知誰扔的爛鞋底,掃視一圈,壓抑住怒氣,盡量心平氣和地說:
“我叫花家小子來,是因為他做了錯事,該批評!不是叫你們亂罵一氣的。”
扔爛鞋底那人說:“他把我們都害慘了!他該罵!我還想揍他呢!你讓他下來,下來!看我鞋底不抽死他個王.八.蛋!”
徐鎮江一看,原來是花老大一個堂弟,叫花老七的。很明顯,性情剛烈的花老七不想跟花老大做一路人,他是嫌花老大臭了花家名聲了。
徐鎮江喝道:“花老七!你兄弟倆底下咋打都行,我管不着!現在開批判會呢,你鬧甚哩?再鬧連你一塊兒治!”
花老大不服:“你憑啥管?”
有人附和說:“對呀對呀,徐三才是正經主持哩,他一個後生管個啥?”
徐鎮江說:“憑現在我三叔主持開會,你們盡給他添堵!”
徐三叔挺配合他大侄子,拼命咳了幾嗓子,顫着手指向衆人,臉氣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
花老七翻了個大白眼子,不吭聲了。
徐鎮江再說:“開批判會哩,是叫你們一碼歸一碼,誰做錯了啥事,咱們就說那個事,就成了。你們非把人祖宗三代都刨出來罵,是不是太過分了?以後村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們安生日子還要不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