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後姐罩你
四月末,正是小麥抽穗的好時候兒。今年麥子能不能豐收,這個時期很關鍵。為這個,徐鎮江近日可是操碎了心。
種的雖是公家的地,無論光景好壞都能混口飯吃,可他并不像村裏某些“機靈人兒”一樣,每天在地裏晃個兩三圈做做樣子就完事了。按他的道理,“要是人人都這樣弄,來年咱們都得餓肚子。”
所以,徐隊長是個大力幹實事兒的,澆水、施肥、除蟲……都做得又快又狠,給隊裏安排起來也是毫不含糊——要是有哪個小子敢故意跟他含糊的,少不了要吃一通教訓。
遇上那不服管還搗亂的,就使拳頭把他揍服——徐隊長就是怎麽簡單粗暴。
因此,自從他做了一隊隊長兩年來,年年他們隊的糧産量都是村裏第一,被公社大喇叭表揚過好幾回。連一些老農們都常來跟他讨教經驗,喊他一聲“徐隊長”——一來二去,他的威望就這麽起來了。
而眼下,這位頗有威望的一隊隊長,卻心不在焉地,差點将一簇麥子當雜草給割了。
等回過神來,徐鎮江把鋤頭“咣”地往一倒,坐在田埂上,狠狠把毛巾從肩頭抽下來擦汗。
日頭照進西空,卻好像比午後還要炙熱了。
他煩躁得很,兩只大手将可憐的毛巾扯得幾乎變了形,粗糙的、被野草和麥子割出細小傷口的手背上青筋畢現。
他也不知是怎麽了,面對日日都整的麥浪,今天眼前卻盡晃着一個小丫頭的臉。
那張臉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狡黠,眼珠輕輕下睨,嘴角鼓了鼓,活靈生現的,像只成了精的小狐貍,正是那小寡婦跟他較勁、嘲諷徐鎮河時的樣子。
一晃眼,又見她怒氣沖沖地,掄起胳膊腿來,先踹了徐鎮河的屁股,再捶了花老大的背,一副打遍天下的好氣勢,簡直比他當年還是個愣頭青時揍人還厲害。
徐鎮江一恍惚,嘴角就勾了起來。
日頭晃啊晃的,突然晃進了他眼睛裏。他眯了下眼,清醒了,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抽穗期的麥子蹿高特別快,他将自己掩在碧色的麥浪裏,呆呆地,咬牙切齒地,給自己立了規矩:
不許再想她。
她是個小寡婦,再好也不是他能肖想的。他不能給祖宗丢人,更不能讓徐家的門風敗在他手上。
……
徐鎮江坐在地裏捧着腦袋暗自懊惱的時候,黎麥可沒閑着,跟着他娘一邊上竈一邊唠得火熱。
徐婆子越發看這小姑娘順眼了——人長得水靈,手腳利索,又不跟毛小子們胡混;跟誰說話都帶着笑,一口小白牙跟山頭白燦燦的小野花似的,可不美呢!
只是嘆息:可惜了這孩子是個小寡婦,要不,說給她家鎮江多好!
黎麥可不知她是怎樣心思,她自有想問的事情呢:“婆婆,我看剛才那樣,花家是不是跟徐隊長不大對付啊?”
徐婆子的臉色倏地就下來了:“喲,可別說,花家那德行,豈止是跟俺們鎮江不對付。”
黎麥眨眨眼,把和好的面團給徐婆子過了遍目,美滋滋得了老人家的贊賞。
徐婆子一邊教她把面團揉成長條,再切成一塊兒一塊兒的,一會兒好拿來蒸馍,一邊跟她叨叨:
“姓花的這一家子,天生的混德行——他爺爺輩兒原來不在徐江村,外頭靠坑蒙拐騙起的家,混不下去了,硬在咱們村紮下了。咱們村老實,由得他們鬧,也就到了鎮江這兒,遇上個打不過的,才收斂了點。”
黎麥:啧啧,看來徐隊長還挺能打,怪道花老大被他一路提溜過來屁都不敢放的。
許是英雄惜英雄,同是揍過花老大的人,黎麥又對徐隊長多了三分好感。
徐婆子又說:“以後,你也盡量少招惹花家的,誰要再欺負你,你跟我說,我叫俺們鎮江去收拾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難掩對自己兒子的自豪。黎麥乖巧地點頭,心裏卻想着,其實我自己也能收拾的。
說完了花家,黎麥終于鼓足勇氣,問了另一個問題:“那徐婆婆……您知道那小、小傻子是怎麽回事嗎?”
她一直挺在意這個的。小傻子再傻,又怎會将她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當成姐姐,這其中必有原因,她也不想稀裏糊塗地接受人家對她的好。
徐婆子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問他幹啥?跟你非親非故的,那得避嫌啊。你跟他走得太近,人家會說閑話。”
黎麥就知道她問得太莽撞了——可除了徐婆子,她還能問誰去。
不過,許是出于同情,徐婆子還是跟她說道了幾句:“說起來這孩子也是命苦,三歲沒了爹媽,他姐姐給他帶大的。結果六歲那年徐江村發大水,他家住河邊上,給淹了。他姐姐把他給撈出來,自己沒了。”
“這孩子就找了個高處山頭的廢窯窩了三天,給人找着的時候,已經給高燒燒傻了。嘴裏全是胡話,見了人就扒着袖子叫姐姐。”
“後頭人家都笑話他,他就不到處喊姐了。這麽些年,這傻子也沒人管,也不知道他怎麽長大的。”
說到這兒,徐婆子想起什麽似的,仔細盯了黎麥一眼,吸氣說:“唉喲,這麽一看,你跟他姐還怪像哩!都長得白淨好看,梳着兩個大辮子!”
黎麥一驚,小傻子追着她喊“姐姐”的樣子潮水一般湧來,她瞬間明白了。
她心頭一酸,語聲都哽咽了:“徐婆婆知道他叫什麽名……”
話音未落,突然瞅見竈臺那頭,悄悄探出了一撮亂七八糟的頭毛兒。頭毛兒被微風帶得搖了兩下,然後,她對上了一雙清亮的大眼睛,墜着眼皮癡癡盯着竈邊上一籠剛出鍋的、冒着熱氣的玉米面馍馍。
黎麥:“字……麽?”
徐婆子正忙着指揮蒸馍出鍋,沒注意到這邊,只在一團氤氲熱氣裏随口應了一聲:“叫谷子吧,我記得是!跟你名字還怪像的!”
黎麥:谷子,所以你又來偷馍了是麽。
谷子一開始眼睛裏只有閃閃發光的馍馍,後來終于發覺黎麥正在看他,眼睛倏地一下睜更大了。
然後,似乎有點羞愧似的,手扒着竈沿慢慢滑了下去,又只留了一撮頭毛兒在風中瑟瑟發抖。
黎麥:“…………”
看樣子,是個偷馍的熟練工了。
怕他又被人逮住,黎麥連忙假作端馍蹭過去,小聲噓道:“不許拿!等下我給你。”
谷子很聽她的話,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悄悄地溜了。
黎麥眼瞄着他藏到一棵樹後去了,委委屈屈露出小半個腦袋瞅她,方才松了口氣,幫着徐婆子把馍馍從蒸篦倒進竹筐裏。
已經是傍晚時分,晚霞踩着山頭,映得漫天紅光。出田的漢子們撂着鋤頭鏟子,一路拉着歌往這邊來,不多時就把竈臺圍了個熱鬧。
黎麥躲開人多的地方,稀飯也不端,只拿了兩個馍馍就跑了,去樹後找着了正在咬手指的谷子。
谷子見了她就笑,黎麥板着臉,一把把他手從嘴裏拽了出來:“髒不髒?以後不許咬!”
小傻子愣了一下,嗯嗯嗚嗚地垂了眼,不明白她怎麽忽然這麽兇。
黎麥嘆口氣,從懷裏掏出馍馍,掰下半個,把一個半都給了他,說:“吃吧,以後不許偷了,我管你飯。”
反正她吃得少,把自己的份省出來點就行了。
谷子把那一整個又塞回給她,自己坐在樹下,高高興興啃着那半個玉米馍,沖着她笑。
夕晖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臉上,映得眼睛更加亮亮的。黎麥沒忍住,伸手揉了揉這個“弟弟”亂七八糟的頭發。
谷子沒咬完的半口馍噎在了嘴邊,有渣渣掉在了衣襟上。
他顧不上去撿,突然捏着馍,一把摟住了黎麥的脖子,小狗似的拱在她頸窩。
黎麥驚呆了,下意識想把人推開。可小傻子手勁還挺大,她推不開。
這時,她感到有溫熱的眼淚浸濕了她肩頭。
黎麥收住了向外發力的手,僵了一下,轉而輕輕拍在谷子背上。
小傻子肩頭一拱一拱地,在哭。黎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跟他說:“沒事,姐姐回來了。”
說完,小臉一紅,覺得自己有點不要臉,于是差點把眼淚給憋回去。
正在眼淚半掉不掉的尴尬時候,在略微有點朦胧的視野裏,黎麥看見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
她眨眨眼睛,視線漸漸清晰。
于是清楚地看見,剛才一陣風似走過去的,應該是徐鎮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