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腳給你踹河裏
徐鎮河拉歌的勁兒還沒下來,嗓門大得很,這句發問于是很響亮地回響在窯洞裏,震得人耳朵嗡嗡地響。
徐鎮江深吸了一口氣,說:“滾出去。”
徐鎮河說:“啥?”
徐鎮江說:“滾。”
他嗓音低沉,隐約帶着股怒氣。徐鎮河直覺不能再繼續招惹他哥,于是舉起雙手,一邊往後退一邊嬉皮笑臉道:“對不起哥,我啥都沒看見,你繼續啊。”
黎麥看見徐鎮江的拳頭倏地窩在一起,袖子下半截小臂上爆出了青筋。
她以為他生氣了,心裏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啊徐隊長,是我走路沒長眼。”
徐鎮江突然轉身,黎麥一瞬間覺得他要發火了。可他卻什麽都沒說,深深看了她一眼,撈起鐵鍬就出去了,卻将他帶來的一盞馬燈給她留下。
黎麥急忙沖着他背影喊:“徐隊長,你可別去告發你自己啊,你要是去了,我名聲不也就毀了?”
這招果然管用,徐鎮江似乎這才想到這層關系似的,稍稍停下腳步,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這細微的動作被黎麥給捕捉到了,大大松了口氣。
啧……黎麥嘟起嘴巴吐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好渣,把個大漢整得跟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似的。
一轉臉,又吓一跳。
只見小傻子跟要哭了似的,委屈巴巴立在那瞅她,嘴角都撇下來了。
黎麥這才注意到他剛才掉落的是什麽——原來是一捧針線,原是包在一塊破布裏的,現在稀裏嘩啦攤了一地,線頭都散開了。
黎麥把針線收拾起來,問他:“這是怎麽了?”
小傻子嗯嗯哼哼半天,不知道該怎樣說,于是一把拉起自己的衣襟,把腰給她看。
黎麥:好家夥,才走一個,又來一個。
小傻子腰上的皮膚很細膩,在馬燈昏昏的光下還很有些光澤。可黎麥懂了,人家并不是讓她看腰,而是讓她看襖子上的破洞。
黎麥指了指那個被狗撕過似的洞:“想讓我幫你補?”
小傻子猛烈地點頭,扯起一個甜甜的笑。
黎麥有些心酸。她也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這麽願意親近她,從昨晚給她遞吃的,到今天找她補衣裳,似乎就沒把她當個外人。
徐鎮河曾罵他,不許他再上大竈偷馍吃,可見這孩子是個沒人管的,平常日子一定不怎麽好過。黎麥心裏一軟,指着牆角對小傻子說:
“把襖脫了,背對着我站過去。我沒補完,不要轉身。”
省得再被人逮住,又說她不檢點。
小傻子很聽話地照做了,站在牆角打了個哆嗦。雖然是四月天,可灌堂風還是挺冷的。
黎麥趕緊地抓了針線,就着馬燈,把那襖腰上的破洞給補起來了。
得虧她從前喜歡給小娃娃做裙子,這手藝可算派上用場了。
不多時,在小傻子的一個噴嚏中,黎麥扭着脖子,閉着眼睛把大襖扔給了他:“行了。”
她沒扔準,大襖一下蓋住了小傻子的腦袋。他掙紮半天,才算把衣裳穿上了,沖黎麥嘿啦嘿啦地傻笑,嘴裏含糊不清吐出兩個字:“謝……姐……”
黎麥一愣,敢情這孩子是把她當姐姐了。
“沒事,以後衣裳破了盡管來找我,姐姐給你補。”
黎麥不由得伸手,給他抻了抻沒穿好的肩膀,囑咐說。
小傻子雞啄米似的使勁點頭。
黎麥于是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傻子于是開始搖頭,半分鐘後,他覺得頭有點暈。黎麥叫他別搖了,她不問就是了。
這時,徐鎮河回來了。
他隔着窯口在外頭大聲喊:“哎,我哥說了,叫你去我媽大竈上幫忙,有你一口飯吃,算賠不是!”
似乎很怕再被他哥收拾,這人喊完就跑,聽得黎麥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追出去問:“誰是你媽?”
早跑遠了的徐鎮河手揣在袖子裏,頭也不回:“徐婆子!你就找徐婆子!”
黎麥:“…………”
也行,得先在大竈上有口飯吃,這可是人生頭等大事。
等午後,打發走了小傻子,黎麥遠遠在窯口看見大竈上開始張羅起晚飯的時候,她就下去了。
一堆婆子媳婦正團團忙碌着,見了她,眼裏都放着新奇的光,一邊偷瞄,一邊說道。
黎麥懶得理會,一轉眼瞅見個熟面孔,就是那曾給過她高粱黑馍的方臉婆姨,于是走過去問:
“婆婆,請問……呃,哪位是徐婆子?”
說出“徐婆子”三個字的時候,黎麥有點心虛地扭着腳尖,生怕人家覺得她無禮,給她個白眼。
好在那方臉婆姨是個好說話,應得很痛快:“俺就是,你找俺啊?”
黎麥:“呃啊啊……徐婆婆,是這樣,我我,不是,是徐隊長讓我……”
她沒想到這麽機緣巧合,随便遇見個熟人就是徐鎮江的娘,結果解釋出了一頭汗。
徐婆子恍然大悟:“哦哦,我聽鎮江說了,這會兒忙,我差點給忘了。行!你幫忙洗個菜?”
她指了指放在竈根底下一捆白菜,上頭還沾着些幹土,看來應該是冬天的囤貨。
黎麥點點頭,松口大氣——洗菜她會。于是照着徐婆子的指點,拖了個小腿高的竹筐,裝了幾大棵白菜,去白江河邊洗菜去了。
四月的河水還有些冰涼,黎麥扯開白菜葉子,洗得仔仔細細,不大會兒手就有些僵了。于是,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幾口氣,再搓了搓,放在耳朵邊包住。
一閑下來,方才沒顧得上的尴尬就冒了出來——她幹嘛要在徐婆子跟前那麽緊張呢?那是徐鎮江的媽,又不是她媽。
等等,就算是她媽,也沒必要這麽緊張啊……
黎麥搖搖頭,把越跑越偏的思緒拉回來,盯着粼粼河水發呆。一不留神,一片白菜葉子從手中滑出,剛好風帶來了一陣水流,把菜葉子給漂走了。
黎麥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去撈,沒撈着——一顆小石子兒咚地砸進水面,差點打她手上,吓人一跳。
水花濺在河中倒影裏,是幾個嬉皮笑臉的精神小夥兒,正沖她低低吹口哨,其中還夾着個徐鎮河。
黎麥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她轉過身,怒目而視。徐鎮河急忙擺手,表示自己是無辜的:“我可是勸過他們不要胡來啊……”
其中一個小夥兒上前來,作勢要挑她的下巴:“聽說你還把鎮河給打了?你這小寡婦咋恁能哩?要不這樣,你給哥幾個賠個禮,哥哥就不為難你……”
黎麥劈掌把他呼得轉了個圈,又給他癟屁股上來了一腳,小夥兒吱哇亂叫着掉進了徐江河裏,旱鴨子似的撲騰起來,驚悚地連句話也講不出了。
黎麥右手比了個槍,放在嘴邊“呼”地吹了下,一手叉腰揚揚眉毛:“還有誰想找打?盡管來。”
“旱鴨子”好容易從淺水裏爬出來,拐着徐鎮河他們,默不作聲地溜了,跑得賊快,給地上留了一串水印子。
黎麥:“這麽不經揍,好沒意思。”
白菜筐剛被她踢倒了,洗好的菜葉子有一半掉了出來。黎麥過去把菜葉子塞回去,拖着筐忿忿回了大竈。
竈是起在坡地高處,燒飯的婆姨們剛老遠就看見她揍人了,一時大駭,個個嘴巴都咕嘟嘟響亮起來,攪在一起活像煮了一大鍋水。
這鍋水在黎麥回來後,徹底沸了:“就是她!”
“這小妖精怎麽這麽浪!”
“青天白日地,跟一堆男人攪和在一起!”
“蔡瘸子太可憐了,真是!”
“我兒都被她推河裏了,差點淹死,更可憐!”
為首一個包着花頭巾的婆子,是剛才挨揍那個的媽,被幾個老姐妹撺掇着,哭天搶地要來打黎麥。
黎麥閉眼吸氣三秒,把菜筐子一摔,穩穩掐住了她的巴掌,搶說道:
“這位大媽,我看你兒确實挺可憐的,不僅身板弱到連個女娃都打不起,還攤上這麽個縱容他惹事的媽,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一個大小夥,傳出個想打女人還打不過的名聲,以後別想找媳婦了,那真挺慘。”
花婆子眼看就要翻了白眼,挺着胸脯往後倒。幾個老姐妹們義憤填膺,又自知理虧,只好嘴裏瞎叫一氣,叫黎麥“趕緊離了徐江村,免得壞了規矩”。
徐婆子過來把黎麥緊捏着的手腕子給掰開,息事寧人:“行啦行啦,要俺們說,你們管好自個兒家幾個大小子,別去招惹人家才是正經規矩!”
圍觀衆人紛紛附和,都覺得她幾個不大占理。
花婆子一看都幫黎麥說話,沒人搭理她,只好使出了殺手锏,開始撒潑嚎哭:
“她先打我兒,再打我,我這老臉沒地擱兒了,我不活了,我跳河去!”
說着就拿頭往黎麥身上撞,慌得一群人跟她拉拉扯扯,一時場面十分混亂。
黎麥被她死死拽住袖子,她又不能真揍一個老太太,正十分為難時,一只大掌沖破人群,把花婆子往後拽了一把,人群瞬間安靜了。
一看,原來是徐鎮江。
徐鎮江臉黑得像個包大爺,一手放開花婆子,一手将背後一個濕淋淋的人丢到她們跟前。
“道歉。”
他沒看黎麥,話是對那濕透了的“旱鴨子”說的。
花婆子心疼地拽住了兒子,沖徐鎮江挺胸瞪眼:“你憑啥管?你也跟這小妖精有一腿?”
徐鎮江壓抑住火氣,說:“憑她是一隊的人,我是一隊的隊長。你三隊的人先跟我一隊動手,那我能不管?”
黎麥本來被花婆子嚷嚷得一頭火花。現在這些火花唰地湊在一起,炸成了一個閃電:
她啥時候進的一隊,她自己怎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