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荔枝
趙臨川探頭去看,只瞧見熙寧這丫頭朝思暮想的人站在下邊的小路上,額角上起了一個圓圓的小包,手上還捏着方才熙寧丢下去的金簪,上面綴這幾顆醒目的珊瑚珠,倒和宋衍額上的紅相呼應着。
熙寧蹲下之後一時腦袋中裝不了事,發了麻,若是自己不站起來叫宋衍看不見他便不知道是自己幹的,只做着她的縮頭烏龜,還叮囑着站着的趙臨川莫要露餡了。
宋衍方才才與皇帝分開,剛剛從禪房走出來,就被不知道哪兒來的東西砸了額頭,那食物還算是有些重量,一時還有些痛。宋衍蹲下将那東西撿起,又覺得是眼熟的很。
突然林間掠起一陣風,宋衍将珊瑚簪收進了袖口,又掏出了一方帕子按在了額頭上,擡起頭來看見宣平侯,再細看,那木欄後面還隐約看見紅色。只說是熙寧思慮不周沒有将清商一同拉下來蹲着,此時便是活脫脫的證據。
趙臨川對着宋衍揚揚下巴,懶懶地用雙手對着宋衍抱了拳,宋衍也對着趙臨川鞠躬之後便再又轉身離開。
“他走了嗎?”熙寧将頭埋在膝蓋裏心裏臊得不行,約摸着時間拉了拉趙臨川的衣角。
趙臨川用兩只手将熙寧撈了起來,說道:“早走了。”
“早走了不和我說,反教我一直蹲在那兒?”說罷熙寧就要打人,一時腿麻,又急忙被清商扶住,叫着公主小心。
趙臨川縮回了早已經伸出了一半的手,又覺得好不自在,将雙手背到了身後,任着熙寧打自己,熙寧笑着說:“怎得不回手?”
“讓着你有錯,不讓你也是錯,你這主子真難伺候。”見着熙寧對着自己眨巴眨巴眼睛,又說道:“且看你是沒有心思再去玩投壺了。”
熙寧被說中了心思又看見趙臨川要走,再又問道:“你做什麽去?”
“宋大人像有些破相了,本侯去慰問慰問。”趙臨川回頭,眯了一雙狹長眼睛,問道:“公主要與臣同去?”
“這倒是不必要的,你去看看就好。”熙寧這下話語中倒是再沒有挽留的意思,還揮了揮手,是叫趙臨川快些去的意思。
待到趙臨川走後,熙寧将手架在了欄杆上,撐住了自己的臉,手不涼,臉卻很熱,甚至還有些燙手。
熙寧抿抿唇,遠眺着看着山下守着的一圈圈士兵,黑壓壓的一群,黑壓壓的一片。
是夜,天上懸着一輪新月,細長的白,本就隐約,又有許多雲飄過來遮擋住了身影。打更的更夫才敲過了一輪梆子,剛落下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的話音,便看見前路上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往自己這飄來。
雖然大齊不禁夜市,但是這處地理位置特殊,總不免帶着些鬼氣,如今又看見了這不幹不淨的東西,那打更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閃進了小巷子裏。
“大人。”
來人掀開了鬥篷上的帽子,便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來,正是宋衍,再未拖泥帶水,宋衍解開了披風抖了抖,草草疊過之後搭在了白霖身上。
宋衍又對着天牢外已經等着的士兵說道:“帶本官進去。”
那士兵本想攔下宋衍,卻看見了宋衍袖中亮出來的一枚金色的令牌,這才低聲說了一句:“大人請。”
宋衍獨自一人跟着那士兵進去,這裏還好,前方卻黑暗狹窄,又有陣陣惡臭襲來,宋衍皺皺眉頭,拿袖子捂住了口鼻,那士兵察覺到了宋衍的異狀,說道:“丞相大人,您請在此稍作片刻,卑職前去将罪犯領過來。”
“你且去。”宋衍被安排着坐到了桌邊,又說不要茶水,叫那人快些去提人來。
沒等上多長時間,那士兵便帶着人過來了,那些人正是早上攔住聖駕的人,雖被關在了地牢之中,身上卻沒有什麽傷。那些人認得宋衍,還未等小兵發話,便跪在了地上,嘴裏只說着與早上相同的話,不抱怨什麽,只求官老爺替他們做主。
宋衍将那小兵遣走之後,便問道:“你們想讓本官替你做什麽主?”
那小兵在外面等了許久,只看見宋大人一臉沉重的出來了,宋大人本就沒有表情,這般真是叫人難以接近,那小兵湊過去聽候宋衍吩咐,又聽見宋衍說道:“傳皇上口谕,将罪犯陳某等人關押至普通牢房,聽候處置。”
那小兵未見過這樣的陣仗,只是恰好輪到自己當值,見到了丞相大人不說,又聽到了皇帝的聖旨,一下吓得腿軟了半截,急忙跪下接旨。
“你先起來吧。”宋衍去扶那小兵,小兵更是覺得受寵若驚,斷然不要宋衍去扶,宋衍也就作罷,待到那小兵自行站起之後才往外走去。
“大人,您額頭上怎麽了?”那小兵方才就借着火光瞧見了宋衍額頭上的紅印,又在心裏斟酌再三之後,大着膽子問了一句。
宋衍心中正思量着那些人的話,便聽見那小兵誠惶誠恐地問了自己這麽一句,想來人家是關心,宋衍不願拂去人的好意,只草草地回應是磕到了牆角。
那火光烤人,小兵偷眼去看丞相,分明那鍍上了金邊的輪廓上唰的冒了紅,只當是此處熱,又說道:“宋大人多家小心,此時夜深了,還請小心着。”
“多謝小兄弟。”宋衍微微斂神,目的已經達到,不宜再久留。再呼吸一口外面新鮮的空氣實在是舒适,宋衍又再将披風披至身上,便可不停留地走了。
子時,除去夜市裏晝夜開着的秦樓楚館,其他的鋪子早早也收回了燈籠插了木板關門。遠遠聽到了犬吠聲,又聽見了噠噠的馬蹄聲,一份打了紅封的奏折被遞進了宮牆,宋衍隔着窗棂看了看天上并不圓滿的月亮,擲了筆。
“秦州知府及工部左侍郎夜裏聯名而奏,稱秦州治水頗有成效。”裕慈撩了撩眼皮,手腕一掀,将奏折甩在了桌上。
南書房裏聚集着一群臣子,聽到皇上這般說話,先是心下驚了驚,又有一人出列說道:“應是皇帝精誠感天動地,叫大齊子民都蒙受恩澤吶!”
裕慈盯着那人的烏紗帽看了許久,四只手指挨個敲了敲桌子,笑了笑,說道:“哦?”
“陛下昨日才行參拜大禮,今日便有這般好的消息傳來,實乃明君在世大齊之幸!”
“小順子,給夏大人尋個椅子來叫他坐着歇會,年紀大了站着倒是辛苦。”
說罷,小順子便搬了個椅子來,夏郎拒辭不受,卻耐不住皇帝這般的勸慰,只好坐在了椅子上。又不在自己府上哪能坐的舒坦,一半屁股坐着,一半屁股懸着,還不如站着。
也不曉得怎樣惹了皇帝,竟又叫順公公端了茶來送予自己喝,夏郎背上已經滲了汗,眼睛不曉得該往何處看,胡子一抖一抖的,拿袖子擦着汗。
“夏大人說得對,可朕昨天晚上是輾轉反側,每每睡下便夢到有一只碩大的老鼠誰在朕的身邊,在睜開眼睛身上便都是汗,愛卿覺得這是怎麽回事?”
夏郎一個鯉魚打挺便從椅子上騰了起來,絲毫不見其老态,說道:“皇上乃是真龍天子!”
“朕未說自己不是真龍天子。”
話音剛落,便看見夏郎已經跪在了地上。
明泰帝說道:“小順子,夏大人累了,送他回府去歇息。”
夏郎走了,剩在書房裏的人一個個是低垂着腦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着這麽些人,小皇帝心裏是十二分的不痛快,這裏面有些是自己提拔起來的,有些是原來的舊臣,朝堂上看着争執得激烈,背地裏倒是一條心,鑽着自己的空子,擰不清楚孰君孰臣。
裕慈揮了揮手叫這群人都走了,小順子瞧着皇帝氣得不輕,翕了眼睛躺在了龍椅上,提着衣服悄麽着手腳走了過去,走近了皇帝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看。
小順子急忙跪下,喘着氣說道:“奴才怕皇上您着涼了,又怕吵醒了皇上,求皇上恕罪。”
“宣瀾貴人。”裕慈複又閉上了眼睛,淡淡說道。
小順子急忙站起身先将龍袍批到了皇帝身上,又趕緊地退了出去。
熙寧将白瓷碗裏的冰塊攪地一通響,塗了蔻丹的手剝去水裏泡着的荔枝的殼,輕輕一吮,那果肉便被吸進了口腔裏,再一咬開,便是濃郁香甜的汁液。
雖然已經十指紅紅,嘴巴也被凍紅了,她也還樂此不疲地自己剝着吃,不要下人來伺候。吃的正是開懷,便瞧見有個小厮來到了自己身邊,說道:“順公公說今日陛下又發了好大的火。”
熙寧繼續聽着。
“陛下還拟了聖旨任宋大人為巡撫刺看秦州。”
突然的,那一個白花花的肉球球便從熙寧的手上滾了下去,落到了地上,糟踐了一顆。
前一件事只當是自己去宮裏與皇帝說說話便夠了,可再添置上後一件,叫人不多想都難,她記挂着皇帝,記挂着宋衍,還記挂着秦州封地。
指定是發生了什麽事,熙寧捕風捉影也了解到了些流言,說是昨日擋路的人乃是秦州人氏,本想再去深入問問,那些傳消息的人便不再往下答,當時只說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造出來的謠言,現在看來是事有蹊跷了。
清商叫那小厮退下了,又瞧見自家公主若有所思的模樣,只覺得可能沒有什麽好事發生。
結果是自家公主果然是不同凡響,當即就有了好主意,只說自己吃荔枝吃多了上了火,關了府門來客一概不見。
在這樣好幾天後,出城的隊伍裏兀自多了個小個子的士兵,在男子中算是長相清秀的,卻美中不足是個啞巴,叫人好生疑惑這樣俊秀的人兒怎會來當兵。卻再看這人把式活計玩的精彩,是個練家子,也就沒人來追問。
只叫清商和禁軍都督抓落了一把有一把的頭發,公主一口一個心念百姓,再一口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再掰扯下去反倒是他們不是了,于是乎,一個答應假扮卧床的公主,一個答應替她謀了個身份在護送隊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