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殺劍斷芒:露餡
寧十九回到山頂小院子時,東方雲下正染了第一抹紅。陸漾坐在石桌旁擺弄着幾枚玉簡, 見他回來了, 粲然一笑:“血呢?”
寧十九冷着臉甩給他幾個小玉瓶, 擡起下巴:“省着點兒喝。”
“嗯, 這是大寧你辛苦賺回來的, 我自然珍惜。”陸漾随手敲碎了一個瓶子的頸部,咕嘟咕嘟把裏面的血都喝了下去,喝完之後, 甚是驚訝地張大眼睛, “嚯, 好純粹的靈氣——等等!”
他咂咂嘴, 疑道:“這不是短耳狐的血吧?”
寧十九淡然地點點頭, 走到他對面也坐了下來,擡眼去看東方的日出:“是啊, 那是我的血。”
陸漾愕然了好一會兒,接着咬牙切齒, 想把剩下的所有瓶子都扔到地上去, 略一猶豫,卻扔到了寧十九的臉上:“老子要你的血作甚!”
寧十九把手往空中一招, 收回了所有的小瓶, 又在桌子上一抹, 瓶子便整齊地立在了桌子上:“那你要短耳狐的血做什麽?”
他望着陸漾,依舊是淡然平靜的口吻:“不管做什麽,我的血都比一個畜牲的要好, 不是嗎?”
“……”
陸漾難得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一臉驚悚地看了寧十九足足一炷香工夫,這才噗嗤一笑,把桌子上的小瓶子又攬回自己懷裏,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胡說,明明是你把我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寧十九看見陸漾眼中滿滿的疑問,搖頭道,“你要問我原因?其實也沒什麽,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變壞而已。”
陸漾完全不信地哼了一聲,支着下巴嘟着嘴,轉移話題道:“我早晨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起來了。”
寧十九擠出驚訝又憤怒的表情:“誰有那麽大的膽子和能耐?”
“不曉得,不過待找到那個家夥,我定要把他剝皮抽筋,吊起來打。”陸漾裝模作樣地對正主恐吓了一句,接着笑吟吟地扭頭望着東方,看一輪日頭費力地爬過山崗,把一大團一大團的雲朵染得醉紅,忽然一癡,下意識就念道:“河山萬裏風華改,不變雲中盡棠色。”
寧十九頓時滿心不是滋味,臉色也沉沉地黑了下來,惡聲惡氣道:“別拽文字。”
“嘁,粗鄙之人。”
陸漾嫌棄了一句,接着閉上嘴巴,失神一般地靜靜看着紅雲,把寧十九完全晾在了一邊。
寧十九怒極,心道:“老子在外頭淋了半夜的雨,還放了半身的血,這樣都比不過你那便宜師父?”
和雲棠作比較毫無道理,寧十九自知這飛醋吃得只會引人發笑,便強忍着不爆發出來,反反複複給自己念靜心咒。然而這靜心咒平時管用,可一旦人思緒紛繁、需要它壓一壓心魔之時,它就一點兒用都沒有了。
寧十九念了半天,最後越念越窩火,狠狠一砸桌子:“血還我!”
陸漾被他的動作和怒吼驚得一跳,而對方說的內容更讓他覺得匪夷所思:“什麽?”
“……”寧十九幾乎要紅透了老臉,趕緊咳嗽一聲,一本正經道,“沒什麽,魔怔了。”
陸漾卻不這麽認為,他把裝着寧十九鮮血的瓶子從懷裏掏出來,頓了一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古來如此。”
砰的一聲,他把瓶子用力摔到地上,看鮮血橫流,靈氣四溢,心疼之餘,卻雄赳赳氣昂昂地宣布:“老子才不要你的人情!”
寧十九剛按捺住的怒火蹭的一下蹿得更高,怒極拍案而起:“可笑!難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假裝自己不欠我人情了不成?!”
“是啊,我沒喝你的,也沒拿你的,欠了你屁的人情?”
“老子一片好心!”
“唔唔,好心……和我有什麽關系麽?”
“無恥之尤!寧某這便替天行道,除了你這惡坯!”
“呵,誰怕誰?”
……
兩人便放開手大打了一場。
陸漾被寧十九用法術和神識虐得鼻血長留,寧十九被陸老魔用武功揍得臉大了兩圈。不過兩人這次還算克制,不約而同全都留了力,沒下殺招。
在陸家他倆根本不敢打,現在又有場地,又沒人管,對方還很耐揍,不痛痛快快打上一回,簡直對不起倆人好戰的性格。
于是風起雲湧,長歌回響,靈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見一會兒一個人撲倒了另一個,掐脖子搗心窩;一會兒另一個又撲倒了這一個,敲骨頭卸關節;一會兒兩個人翻滾在一起,雙雙放棄了防禦,只顧沖對方臉上拼命飽以老拳……
這一架來得詭異,亦結束得突兀。
陸老魔一口咬在了寧十九的脖子上,寧十九這時應該猛擊他的後腦勺,或者揪着他的頭發把他拉開,奈何手腳忽的一軟,失去了渾身的力氣。
陸漾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便滿臉血污地偏過頭看他:“還打不打了?”
寧十九亦是滿臉血污,含混着說:“不打了不打了……你快從我身上下來。”
陸漾撫摸着寧十九的脖子,深情凝望着上面滲出來的血滴,搖頭道:“不行,這可是我的戰利品,不是人情,定要喝夠了再走。”
寧十九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揪着陸漾的後脖頸把他遠遠丢了出去,自己則捂着脖子倉皇逃遁。
陸漾大笑着趴在石桌上:“我的娘,賊老天,你那是什麽表情?感覺像我占了你便宜、污了你清白似的。”
寧十九猶待反唇相譏,卻驀的擡起頭,悚然一驚:“有人朝這裏來了——糟糕,是宗師級的修者!”
目前這座千秀峰上就他境界最高,靈氣最足,神識最強,所以他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身形氣息,不讓任何人發現。但要是一個和他境界差不多的宗師階修者來此,那他十有八/九得藏在小山溝裏才能安全;而要是一個比他境界還要高上一分的家夥過來,他便怎麽藏都沒用了。
能來這座千秀峰的宗師階修者除雲棠外再無他人。而雲棠的境界早就是煉神還虛階巅峰的巅峰,絕對穩壓同是此階的寧十九一個頭。
他肯定能看見寧十九,也能看出寧十九和他新收弟子之間不淺的關系——他會怎麽想?
疑心重的話,他會覺得兩個非人類混進蓬萊島,難免不是人妖大戰的前奏;疑心小的話,他會認為徒兒說話不盡不實,在外**匪類,自身也定不是什麽善茬兒;最好的情況是雲棠沒有疑心,只憤怒于陸漾趁他不在,把他的千秀峰搞得烏煙瘴氣……
可是對寧陸二者的關系,他不可能不問!
該怎麽回答?
該給寧十九編排什麽樣的身份?
陸漾心念電轉,眨眼間就想出了二十餘套說辭,卻因不可避免的種種漏洞而全部推翻。
來不及了!
陸老魔緊張得臉色發白,吼道:“你快走!”
寧十九這回簡直和他心意相通,陸漾話音未落,他那邊就拼盡全力開了一次瞬移大神通,啪的消失不見。
他那邊剛剛離開,這邊就有人走進了院子。
陸漾扶住石桌,喘了幾口氣,努力擠出平和淡然的微笑:“師尊,你怎麽回來——”
沖着他笑容而來的是一道璀璨明亮的白光,以及一道犀利無匹的劍氣。
陸漾猝然而驚,一擊掌碎了石桌,合身斜斜撲倒,好容易與那劍氣擦身而過。但避不開的劍氣餘風刺啦一下撕開了他肩頭的衣服,順勢還在他肩膀上留了無數道細微而深刻的傷痕。
如此霸烈無方的劍意……
陸漾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幾圈,也來不及查看傷勢,趕緊跪下叩首:“師叔!師叔恕罪!”
進來的那人一襲肅穆白袍,腰間長劍已是一半出鞘,劍身晶瑩如冰,冷冽襲人。
楚淵筆直地走到陸漾面前,稍微收斂了一些劍氣,卻又直接拿劍鞘抵住了陸漾的頭頂百會穴。
“我問你答。”
“……是。”
“那人是誰?”
“……師侄不知。”
“所來為何?”
“師侄……師侄還是不知。”
“與你何幹?”
“……從未相識。”
“功力如何?”
“高深莫測……”
“你卻能在他手下活下來。”
“師侄——師侄僥幸!”
楚淵便就此緊緊抿住了嘴,只盯着伏地顫抖的陸漾,眸色深沉。
陸漾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硬抗楚淵的劍氣無疑是人間第一等折磨,那種細細密密、萬蟻飼咬的感覺比啓靈洗髓時更難受十倍。陸漾死命忍着,知道這不過才是開始——楚淵壓制住人之後,每每總要随手奉上一記可“滌靈洗心”的神意攻伐。
可他忍到了四肢麻木的程度,楚淵依舊沒動靜。
陸漾用頭抵着地面,能覺到鬓角的汗水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背後早濕得透了。心中反抗與放棄的思想此起彼伏,他遲疑着拿不定主意。
“這是要殺我,還是放了我?你拿劍一天不累,我跪着可是很累啊!”
又過了一刻鐘,他不僅是四肢麻木,全身上下都已經沒了感覺,唯有心境倒還清明:“嗯——這是在教訓我吧,他不會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