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是一個周五,何光又一次請假了。
是因為前一天晚上,何月打碎了何定國最寶貴的那個玻璃杯,何定國一氣之下差點将何月打死,何光被迫站在旁邊聽了持續了很久的慘叫聲,何月的每一聲驚叫就紮在何光的身上,何光覺得自己沒必要對這樣一個人睚眦必報了。
那天的後半夜,何定國讓何光給何月上藥。
住在這個房子裏的人,無論是生病受傷,從來都不會去醫院,家裏總有應急的藥箱,而他們早就掌握了怎樣活下來的技能。
假是何光打電話請的,何定國聽到了,但是他沒有說話,他還在生氣,何光看得出來。
何光是打算中午去上課的,可是何定國要何光給他做飯,何定國的要求多,等何等做好飯吃罷收拾完之後,已經來不及趕過去了。
看着何光在那裏嘆息,何定國終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微笑。
失去總是讓人難過的,他可不想一個人難過。
周五的下午,何光一直在何定國的指揮下去泡茶,去打掃衛生,去把何月留下的血跡清理幹淨,去在何月的床邊放下消炎的藥片,後來何光忙完了,何定國就招手把何光摟在了懷裏。
何定國太高了,高到只是一個影子就足夠把何月籠罩在其中了。
那是下午七點鐘的樣子,何家的門依舊是開着的,而來送作業的百裏一進門就看到了被壓在沙發上被吻的氣喘籲籲的何光,和騎在何光身上衣衫不整的何定國。
百裏在來之前還在想,為什麽何光又平白無故的請假了,可此刻站在這裏看到浙西,百裏只覺得平地一聲驚雷起,将他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裏,背後的書包不重要了,繁重的學習不重要了,就連此刻他來這裏的目的也不重要了。
他的光哥,他最好的朋友,最親近的同桌,年少時最執着的夢,所有的一切都破碎了,生活是一場幻影,而他終究是窺見了真相了。
何定國聽到了腳步聲,他只是悠閑的站起來将自己重新穿戴整齊,然後微笑着上了樓,而何光将自己的震驚與羞愧藏在沙發的角落裏,何光把自己團在一起,活成了一個胎兒的樣子,何光不敢去看百裏,可何光感覺得到百裏的眼神一直都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每一道視線都像一把小刀一樣,一刀刀割開何光的僞裝。
最後,百裏會看到那個真實的懦弱的甚至有點惡心的何光。
事已至此,何光明白這是何定國故意的,故意選擇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故意的将他扒光放在百裏的面前,故意的想要看到他也失去一些東西。
何光只覺得自己像被人抛在了冰堆裏,心變得僵硬,四肢變得僵硬,而他也終會變得像周身的冰塊一樣僵硬,寒冷。
何光也終于意識到,他或許再也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出現在校園裏了,他與外界唯一的正常的聯系也要被切斷了,沒有了那些,他就會變成這棟房子裏一個腐朽破敗的玩具。
和已經擁有的那些玩具一樣,沒有什麽差別。
平地一聲驚雷所帶來的震撼終于過去了,百裏倉皇的從房子裏跑了出去,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關上身後的那扇門。
天黑了,就算是一扇開得很大的門,也無法将已經落下去的餘晖帶進這間黑暗的房子裏。
這裏有那麽多的柳樹,那麽高的圍牆,有那麽長的一條路,這些将這個遺世獨立的房子隐藏在塵世之中,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何光把自己的頭從膝間擡起來,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吶喊。
就如同破碎在百裏心間的那個幻想,何光也将自己破碎成了一片狼藉。
何光開始厭學了,從前他每天都渴望着離開家去去上學,哪怕在教室裏什麽也不幹,可只是坐在那裏就足夠了,但現在何光整日将自己鎖在卧室裏,不願意離開腳下的這片方寸之地,哪怕這裏曾是他做夢都想要逃離的地方。
想逃離的原因是總有更好的地方在吸引他,而不想離開是因為這是僅有的一個容身之處了。
何光照常吃飯,照常洗澡,照常把自己丢在陽臺上,金色的陽光灑在何光的身上,照着他裸露的皮膚上的傷口和疤痕,他這一生都将伴随着這些疤痕生活,抹不掉消不了。
疲憊,鋪天蓋地的疲憊。
卧室的門被打開了,何光知道是誰,這個時候也只有他才擁有門鎖上的鑰匙。
何定國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着一個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女孩是福利院的星星,不過現在已經是何星了。
何星不會是這個家庭裏最後的一個成員,何光相信,只要何定國在一天,他的魔爪就會伸向更多的人。
“光光,過來和妹妹打個招呼。”
何光轉過身,看到依偎在何定國肩頭的星星,星星已經長成了一個珠圓玉潤的小女孩,但依舊是可愛的,而此刻這個可愛的女孩正微笑着,想要手裏新得到的洋娃娃送給她的新哥哥。
可他的新哥哥不理她,只是盯着她的新爺爺,于是她的新爺爺把她從懷裏放下來,讓她去自己的新卧室裏待着,何星是聽話的,她回到了自己的新卧室,開始專心的打扮自己的新娃娃。
而何定國坐在了何光的床上,“光光,去上學吧,你一天到晚這樣待在家裏會無聊的。”
何光沉默着,何定國無所謂的繼續說着,“你如果不想見百裏,我可以給你轉班,或者,只要你願意,我也可以給你轉學,相信我,沒什麽大不了的。”
何光冷冷的看着何定國,“是嗎?”
“光光,我記得我跟你說過的,人生在世沒有什麽是大不了的,反正你擁有的總會失去的,你幻想的總會破滅的,你追求的總會落在別人的手中,是你的不會永遠都是你的,想活的快樂,就不應該對生活抱有太大的期望,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對萬事順其自然,才能感覺到人生處處都是驚喜的快樂。”
何定國走到了何光的身邊,用手擡起何光的下巴,讓何光仰視着他,“去上學吧,或者,就去地下室陪你哥哥吧!”
“還是,你想讓你的朋友來這裏陪你,如果他來了,那你們見到的任何一面,可能都是最後一面了。”
何光很想咬在面前這個人惡心的嘴臉上,可他知道那樣做得不償失,他曾經那樣做過,可受到了懲罰。
何光看着從自己面前一步步離開的人,心想是不是只有他死了自己才會像個人一樣活下來。
死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只是想讓別人死和想讓自己死是完全不一樣的,前者他是一個殺人兇手,後者他是一個失足少年,是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