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李實駱華幫着處理完老錢的後事,再把他們送回城,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想着阿壯他們今天忙了一天,必定是餓着肚子的,駱華拽着李實找了家還開着的鋪子買了一大筐的饅頭,再想到還有年幼的阿寶,又給點了份甜粥。
把東西送過去的時候,阿壯還犟着不肯要,被藍褂老乞丐一通訓,再加上阿寶在邊上扁着嘴巴喊餓,他才默認般轉過頭不看阿寶去接駱華手上的粥。
特地買來盛粥的碗還有些燙,再加上碗比較大,看阿寶要過來接,駱華連忙擡起來:“阿寶,你拿不住,讓哥哥來幫忙好不好?”
阿寶眨巴眨巴眼睛,噠噠噠跑到阿壯身邊,拉拉他的衣擺:“哥哥,阿寶餓了。”
“不許吃!”阿壯拉住他的手,帶着他就要往草棚走。
“哥哥……”阿寶眼淚汪汪直往後看。
駱華嘆了口氣。
藍褂老乞丐把李實手上的一筐子饅頭都接了過去,裏頭的饅頭還被貼心的用幹葉子分開包着,一包看着就有好幾個,逐一拿起分給同行的幾位老家夥,一人都分得一大包,喜得大夥連聲道謝——這省着吃能吃上兩天呢。要不是天氣熱,再多幾天都不成問題。
最後兩包饅頭被藍褂老乞丐抱在手上,他招手讓旁邊的孫兒過來,把分給自己的饅頭讓他拿回去,再轉身面向駱華。
打量着駱華的神色,見他對阿壯的行為似乎沒有芥蒂,老乞丐想了想道:“貴人要不把粥也給我吧,我給他們拿去,還能給這小子好好說道說道。”
眼下也只得如此了。
駱華點頭,把粥遞給他:“勞煩老人家多幫着說說好話。我們改天再過來看他們。”
“诶诶。”老乞丐巴不得他們見天的來呢,自然不會拒絕,“你們放心吧,阿壯鐵定能轉過彎兒來的。過幾天啊,你們直接來領他們回去就成。”
見駱華沒有異議,他別扭地行了個禮,再一手提着饅頭,一手端着碗追上阿壯兄弟。
駱華聽着隐隐約約的絮叨聲,再看老乞丐跟着阿壯他們鑽進草棚,才略微松了口氣,然後無奈地轉回來:“走吧。”
李實看他實在不愉,揉揉他腦袋不再說什麽,伸手牽住他往外走。
倆人慢步往客棧走,駱華思前想後地念叨着各種法子,想着怎樣才能讓阿壯接受他們,李實反倒态度淡淡。
後來見他實在煩憂,李實才無奈開口:“你倒是比我還上心。哪有我們上趕着貼上去收徒的道理?”
駱華登時皺眉:“你這是打算不管的意思?”
“怎麽不管了?我們今兒都幫着送了老人家一程,以後偶爾過來看顧幾分,也算是這樣了。當然,他若是哪天想開了,我也不會拒絕——媳婦兒?”
駱華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就打算這麽處理了?剛死去的一條人命在你眼裏就是這麽輕飄飄的?”
李實詫異回頭:“這不賴我們吧?我們算是不知者無罪啊。雖然很可惜,可這不是我們——”熱臉去貼別人冷屁股的理由。
“李實!”駱華嚴肅地看着他,“這是你心裏的想法?”
李實完全摸不着頭腦:“你就為這生氣?不值當的,不過是個外人——”
“你覺得這是個小事?”駱華覺得自己彷如第一次認識李實,“倘若不是你一副欣賞不已的樣子,我何必接納這個孩子?如今連累得阿壯兄弟的阿爺都沒了,你卻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偶爾過來看顧幾分?阿壯不過五六歲,小的更小,如今這般狀況,要是沒有別人的幫助,他們能活多久?還是說,不管是錢老頭,還是阿壯兄弟,在你眼裏都算不上什麽?他們是死是活,也就是你輕飄飄一句話的事情。你所謂的收徒,更只是心血來潮?”
駱華一口氣說完,眼見李實依然不以為然,他心下恻然:“是不是,在你眼裏我也不過如是?”
李實皺眉:“他人如何能跟你比?”
“不能比?我可沒看出來不能比。”駱華譏笑,“從鄒府出來,第一時間你就念叨着阿壯、光顧着收徒,完全沒考慮到我對那孩子是什麽觀感。你當時說是觸景生情、又欣賞那孩子,我且不說什麽了。如今你做出這個姿态,是幾個意思?”
“我當時不是已經處置了鄒榮祥,今天出門你也見着鄒府都挂白了,諒那個陳知縣也不敢做什麽小動作,估計再等些時日他應該也會變成白身,我還需要做什麽?”李實完全不理解。
駱華深吸一口氣:“不,我們的事暫且不說,先說阿壯的——”
“不!這個于我更重要!”李實站在他面前,雙手扶着他肩膀,神情凝重,“我竟不知道你這般看我,你覺得我不看重你?”
“你讓我如何看你?你羅裏吧嗦解釋一大通你看中阿壯的原因,我難不成要跟女人似的哭哭啼啼争風吃醋?是,我是娘兮兮,娘兮兮就得哭着喊着找你要安慰了嗎?”駱華怒極而笑。
“媳婦兒,我沒——”
沒給他說話的機會,駱華一股腦地斥下去:“倘若你是真的看重阿壯、想要收其為徒也就罷了,如今害得他倆兄弟孤苦伶仃,你卻作出這幅任其選擇的樣子?你這樣,置錢老頭性命于何處?置阿壯兄弟的性命于何處?我想不到你竟是這般冷酷無情的人。”
“我本質就是這般冷酷無情。”李實絲毫不避諱,“我殺人不下千萬,你何曾見我做過噩夢?而且,我并不是第一時間要收徒,是在把你救出來後我、看到他機靈地逃離,我才起了收徒的念頭。”
“那又如何?抵不過你的心血來潮,熱情消退就不想管了。”駱華諷刺道,“指不定哪天就輪到我了是吧?”
“不可能!你是我契君,我怎會這樣對你?”李實皺眉斬釘截鐵,“至于阿壯,我說過了,我想要收徒的前提,是你安全無虞。倘若你出事,阿壯壓根活不到今天。你何必自降身份與他相提并論?我看重你,所以願意對你好、對與你相關的人好,不代表我是個濫好人。人擺出一副仇恨的樣子,我難道還上趕着貼上去?”
“我自降身份?”駱華氣笑了,“大家生而為人,誰看還能看不起誰了?你不過是得了身官皮子,就能不把人命放在眼裏?還是你覺得五六歲大的孩子帶着一個兩三歲的幼童能活得下去?若是無人看顧,他們連口吃的都保不住!”
李實也帶上怒意:“人命!人命!天下活不下去自缢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我還要一個個地去同情、一個個地去接爛攤子嗎?錢老頭自缢與我何幹?在我收其為徒之前,阿壯兄弟活不下去又與我何幹?我這般做無可厚非。”
“怎麽會無關?要不是我們去考驗阿壯的心性,他阿爺壓根不會死!”
“別把那老頭的死往自己身上攬!他自個兒軟蛋、撐不下去,如今有人能接收阿壯兄弟,他理所當然地撒手歸天。往好了說,我還敬他對孫兒有幾分無私愛護之意,但是我絕不認同他的死是我們一手造成的。我們又何必為此自責?”李實嘴裏吐出冷漠的言語。
駱華推他:“你這般絕情冷漠,是不是哪天我受傷了、死了,也就得你一句活該?”
李實緊緊盯着駱華,扣着駱華雙肩的手指用力:“你是我契君,是我李實承認的結契者。我李實再怎麽絕情,也不會眼睜睜看着契君受傷送死。我不允許你這樣說自己。”
駱華呵呵:“不允許?是,小的知道了,以後我連話都不能随便說了是吧?”
李實登時大怒:“你這是強詞奪理。”
“怎麽?就許你草菅人命,不許我強詞奪理?”
“跟我什麽關系?我說了別把那老頭子的死扯在我頭上!”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你良心不會痛,我卻為此難過不已。”駱華冷冷道,“你不願意熱臉貼他們的屁股,我卻不會放棄,至少,我得把他們好好養大。你若是不願意,我也不強求,孩子我自己養。”
李實驚怒交加:“你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自己養?
“字面意思!”駱華用力揮開他的手,轉身徑自往前走。
李實追過來,一把翻過他:“你想離開我?就為了與我們毫無相幹的人?”
“什麽叫毫無相幹?究其根本,這是誰招來的?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将軍,你看不上市井小民的生死,你也不願意對着他們笑臉相迎——”
李實鐵青着臉打斷他:“不要混為一談!你是我契君,為什麽要為了旁人的事與我争吵?他人再怎麽重要?能有我重要嗎?無論如何,我不允許你離開我!”
“重要?我是你契君,我為何看不出你如何看重我?你想想你是如待我。你說心悅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瞞我;你說尊重我,卻未經我同意擅自決定想要收徒與否;你說愛護我,卻不曾考慮我對此事的看法、将我置于如此不堪境地。”駱華激動不已,甚至語帶哽咽。
甜蜜的情意過後,種種問題逐漸浮出水面,撕開來都是連皮帶骨的疼痛。
猶如一盆冷水澆下來,李實滿腔的怒火霎時熄滅。他吶吶地辯解:“媳婦兒,欺瞞你是我不對,我、我……”他思來想去,卻想不到自己當時為啥這般傻,“我當時真的是沒想這麽多的。”
眼見駱華紅着眼眶、單薄胸膛猶激動得劇烈起伏,他心疼地伸手将駱華摟入懷裏:“媳婦兒,我錯了,不要生氣。”他不停親吻着駱華的發頂,“是我的疏忽。過去從來沒有人教導過我這些,我不知道我這樣的行為讓你難過。以後,我哪兒做得不好的,你好好兒跟我說,我們慢慢改,好不好?”
夜色漸濃,路上行人稀稀落落,寥寥幾人看到相擁的他們,登時皺眉。
駱華閉了閉眼,壓住盈眶的熱意,緩緩推開他:“且看吧。我現在很累,不想跟你争論這些。”連着兩天的事情,讓他有些心力交瘁。當下他實在不想跟李實在大街上争論這些有的沒的。
“好好好,咱們不争。”李實緊張地改為拉他的手,“你說什麽我都聽,我做得不好,你盡管打我罵我。你要是覺得對不起那老頭兒,咱就收養那兩個孩子。那小屁孩要是不願意的話,揍幾頓就好了。”
駱華:……
駱華不想再搭理他,起碼此刻不想搭理他,甩袖就往客棧走。
李實亦步亦趨,刀刻般的淩厲五官此時全是焦急無措。
駱華視而不見、閉口不語,回到客棧徑自洗漱歇息——明兒還得去看看阿壯他們,到時給他們買點東西再回村。
唔,還得買點東西托今兒幾名老乞丐多看顧阿寶,才這麽丁點大,得注意着點。
以後隔三岔五過來縣城,時日久了,總能讓阿壯軟化的。
唉……可惜了錢老頭……
翻過身,駱華背對着李實面對牆壁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李實眯着眼盯着他的後腦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第二天,駱華起來的時候,房裏卻沒見李實蹤影。
他心裏忿忿:哼,滿嘴冠冕堂皇,卻一大早不見人影。也不知道浪到哪兒去。
剛洗漱完,駱華把濕漉漉的布巾搭在架子上,突然聽到有些熟悉的尖利嗓音由遠而近地過來。
正疑惑,房門就被推開。
“放開我!放開我!”
駱華定睛一看,左手挾着阿壯,右手抱着阿寶的,不是李實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