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居民樓內黑黢黢的,鐘衡收了傘,握住了祝深的手腕,又跺腳踩亮了頂上的小燈。
樓道一下就亮了起來。
這棟樓很破,牆面密密麻麻印着小廣告,牆漆斑駁剝落成左一塊,右一塊的。扶手處的綠漆也生了鏽,樓梯上累了厚厚的灰,角落裏還結着蜘蛛網。
兩人的頭發被風雨弄亂了,衣角還滴着水,看上去有些狼狽,可即便如此,從神韻和氣質上來看,他們也不像是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鐘衡往前走了兩步就不走了,回過頭來看了祝深一眼,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祝深一臉莫名其妙:“上樓啊,你住幾樓的?”
鐘衡只好帶着祝深一口氣走到了五樓。
是頂樓,越是往上越能清晰聽見天臺上暴雨的肆虐聲。
鐘衡拿鑰匙開門的時候,祝深發現門口的對聯還是新的,邊角整齊,紙張也沒有掉色,像是才貼不久。
字很好看,祝深情不自禁地撫摸着念了起來:“芝蘭茂千載,琴瑟樂百年。”
驟然聽見這句,鐘衡的身影一頓,鑰匙也忘了擰。
祝深沒有發現,手還停在了“樂”字上,問他:“這是什麽時候貼的啊?”
鐘衡低頭,聲音低了幾分,一轉鑰匙,回他:“元旦。”
“這是一對婚聯——”祝深突然就不往下說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就是那個時候和鐘衡結婚的,那麽這對聯為誰而貼不言自喻。
于是祝深舔了舔唇,止住了這尴尬的話頭。
隔壁的夫妻似乎在吵架,隔着一道鐵門都能聽到兩人的聲音。
鐘衡皺了皺眉,把祝深拉了進屋,又把門給關了,可算是隔絕了外面的大半嘈雜。
鐘衡擡手将客廳的燈給打開了,房子被照亮進了祝深的視野裏。
這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東西堆得滿滿當當,卻是井然有序的。房子沒有積灰,像是前兩天剛被人打掃了似的。他覺得奇怪,剛要問,就聽鐘衡道:“我定期會叫人過來清掃。”
畢竟是他從前住的地方,還挺戀舊的。
“你常來霓城嗎?”祝深一邊換鞋一邊問他。
“嗯。”鐘衡應了一聲,然後走進了洗手間。出來時,他拿着一條寬大的毛巾,遞給了祝深:“擦擦。”
祝深一邊擦,一邊看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客廳正中擺着的黑白照,輕道:“阿婆,我回來了。”
于是祝深也走了過去,出于禮貌,還很恭敬地彎了一腰,對照片道:“阿婆好,我叫祝深。”
照片上的老人戴着眼鏡,溫柔地笑着,她眉眼端正,看得出來年輕時應當是很好看的。
“阿婆看上去很慈祥。”祝深說。
“嗯。”鐘衡撈起祝深手中險要垂在地上的毛巾:“她喜歡長得好看的後生,”将毛巾輕輕地搭在了祝深的頭頂,“要是她還在——”
“什麽?”祝深看着他問。
一定喜歡你。
鐘衡規避着祝深的目光,沒往下說了,兩人似乎隔得太近了。
祝深摸着頭頂的毛巾,稍稍往後挪了挪:“我自己來。”
鐘衡的手便離開了那條毛巾。
一邊擦,祝深一邊問鐘衡:“你小時候就是住這裏嗎?”
“很簡陋吧。”說着,鐘衡便轉過身,走去卧室了:“我去找兩套幹淨的衣服。”
祝小少爺大概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這裏于他而言不過是一處可以避風雨的角落,可于鐘衡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避風港。他的童年,小時候的零星的快樂,全部都在這裏了。所以鐘衡竟有些不忍心從祝深嘴裏聽見一句半句關于這裏的品評。
哪知,祝深卻說:“怎麽會呢?”
鐘衡腳步一頓,聽見祝深非常認真地說:“我不覺得簡陋,這裏很溫馨。”
鐘衡嘴角隐隐翹起,走進了卧室,找出了兩套運動衫。
“這裏只有這個了。”他将其中的一套給了祝深,就去廚房燒水了。
祝深也沒講客氣,換上了鐘衡純黑色的運動衫,将拉鏈拉到了最上面,稍稍伸了伸手,有些大了。
就是不知道這是鐘衡哪個時期的衣服了。
反正他是從來都沒有見過。
他甚至想象不出鐘衡穿運動裝的樣子。
祝深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在屋內走動。這套房子實在太小,落腳的地方就更是小得可憐,他沒法想象當年的鐘衡是怎樣在這樣的地方和他阿婆一起生活的。這裏看上去才想是個家呢,祝深想。
也難怪鐘衡這樣戀舊,從前的陳設都舍不得更換,有意維持着他阿婆還在的樣子。
不過一想,方姨說鐘衡從前在如意山是住在傭人房裏的,可見鐘衡少年時代一直都過得不好。
祝深翻開壓在紅木盒上的一本相冊,随手翻看了起來。
裏面是鐘衡泛黃的照片,從他一歲到十歲,不過也就十幾張而已。
這房子不隔音,廚房裏很快就傳來了燒水的聲音,聲響很大,卻不惹人煩。祝深的視線停在了其中的一張上,上面的鐘衡大概八|九歲吧,頭發剪成了寸頭,穿着紅白相間的運動校服衣,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嘴巴還是和現在一樣薄,緊緊抿着,像是有說不出道不明的倔。他的外婆卻是戴着眼鏡一臉慈祥地望着他,祖孫倆的神色倒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祝深的手緩緩地覆了上去,卻沒有找到可以停泊的地方,想了想,又把手給收了回去。
他盯着這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鐘衡端着杯子走來,才合了相簿。
“喝水。”鐘衡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杯子很燙,祝深沒有耐心吹,只等它自然變冷。
他和鐘衡分坐在方桌的兩端,屋子裏很靜,似乎還能聽到外面下雨的聲音,像是漫天灑下來的鐵豆子,噼裏啪啦地倒在了屋頂的雨棚上,嘩啦啦的。
祝深頭一次知道江南的水鄉也不是全然溫軟,仿佛也是會聲勢浩大地發着自己的脾氣的。
卻是意外地可愛呢。
他喜歡這裏。
“你上一次來霓城是什麽時候?”祝深問道。
“元旦前。”
更确切地說,那是兩人婚禮前。
是該和阿婆說一聲的。
“你阿婆她是怎麽……”祝深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鐘衡卻聽懂了他的意思:“心肌梗塞走的,很突然,沒有受太大的苦。”
祝深偏頭看着窗外的雨,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鐘衡的外婆是一名小學老師,寫得一手好字,她還在時,鄰裏之間每逢過年就來拜托她寫春聯。小時候人家習字都是“一二三四五,十蟲牛鳥魚”,鐘衡比別人快一點,已經會“煙樓對雪洞,月殿對天宮”了。
等到鐘衡大了些,她除了像教別的小孩一樣教鐘衡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還會教他念“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樓”。
每年除夕,外婆寫春聯的時候,鐘衡都會乖乖地趴在桌子前認真地看着,看着外婆如何一撇一捺勾出對一整年的期望的。
盡管那個時候鐘衡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不愛笑了。可他眉梢都仿佛是雀躍着的,平常不愛與他來往的夥伴也會随着父母來他外婆這裏讨一副春聯回家貼在門口。
外婆寫過很多副對聯,她最喜歡的那副應該是“芝蘭茂千載,琴瑟樂百年”,每次交給新人時,眼裏都好似泛着水光。
她沒有機會給她女兒寫這副對聯。
事實上一心往豪門撲的何萱似乎也看不上這些雕蟲小技。
有一次,鐘衡問外婆,上面的話是什麽意思?外婆說這是你結婚該貼的,然後她就笑了,你還小,以後就懂了。
很多年以後鐘衡真的懂了,可外婆早就已經不在了。
他來到這裏,用外婆的毛筆,仿着外婆的筆跡給自己寫了這麽一副,貼在了門口。
只可惜外婆卻看不到了。
鐘衡突然起身,啞着聲音道: “不早了,去洗澡睡覺吧。”
祝深一向不喜歡別人安排自己,可聽着外面的雨聲,想到今晚鐘衡冒着雨的那一段路,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反抗。
玩着運動服的拉鏈,祝深站起了身來,有些奇怪,便問:“這是你什麽時候的衣服啊?”
“大學。寒暑假,我會回到這裏。”鐘衡說。
像是每一個放假回家的大學生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家裏有沒有人在。
祝深喉嚨一滞,什麽話都說不出了,乖乖走進了浴室。
他聽說鐘衡高中畢業之後就和鐘家脫離關系,沒再花鐘家一分錢了,鐘家也只當他不存在。若不是他父親和大哥死于空難,想來鐘老爺子也不會把他找回去繼承家業。
祝深随便沖了沖,套上衣服就走了出來。他出來時看到鐘衡正在鋪床。
鐘衡拍了拍這裏唯一的床對祝深說:“你今晚睡這裏。”
“那你呢?”祝深問他。
鐘衡抱着另一床棉被走向了沙發,出門前還幫他關上了門。
祝深看着門口,發了好長時間的呆。窗外,一道利箭似的閃電劃亮了整片天,雨勢被光影照得有恃無恐,更加兇猛,緊跟着天上便轟隆隆地打起了雷。
似乎有哪棵樹被劈倒了,祝深抱着枕頭赤着足下了床,站在了窗邊,不敢閉眼。
這樣的雨夜,祝深總是難熬的。他母親自殺留下的陰影,他花了近七年都沒有走出來。
他母親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夜決然地走向死亡的。她的遺書是一幅畫,那不是她慣畫的水墨,而是一張陰郁黑暗的油畫。乍一看像是閃電劈中了畫布,雲層之間崩裂出若幹煙氣,混淆成一片混沌。只有中間明亮,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明亮白光的刺目,黑着的像是黑洞,要将人吸進無邊的黑暗之中去。
畫布的背面是她拿着畫筆染上的紅色顏料,上面道:傅雲織終于解脫了。
那上面甚至還混跡着她指腹的血跡。
是的,祝深的母親傅雲織,這些年來郁郁寡歡,上下求死,終于在那個雨夜吞服了積攢了一個月的安眠藥,得以解脫了。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祝深全身發抖,雷鳴在耳,仿佛那站在雨下的是他。他呼吸急促,雙目圓睜,環抱着自己,就像是要透不過氣來了。
突然,門被打開了。
剎那間所有光流沖進屋內。
亮光中心站着個人——鐘衡甚至都沒有敲門就疾步走了進來。
祝深回頭看他,發現他剛洗完澡出來,迎面而來時,身上甚至還帶着熱氣。鐘衡是鮮露出這樣急色的,一雙握着拳的手無處安放。
祝深做了一個深呼吸,佯作沒事一般,叫着他的名字:“鐘衡?”
鐘衡發現祝深沒事,這才後知後覺地輕咳一聲,“我來看看窗戶有沒有關好。”
祝深側過身,任由鐘衡走到他前面來檢查窗戶。
這很可笑,明明地板都沒有打濕,可鐘衡卻堅持認為窗戶沒關好,還伸手把它往窗框裏推了推。
“關好了?”祝深坐在了床邊看着他。
“好了。”鐘衡收回了手,低頭就是祝深一雙雪白的足。
再沒有理由能停留了吧。
鐘衡走到了門口,左手碰到了門把手,右手熄滅了天花板的白熾燈。
剛邁出了一個步子,他就被祝深叫住了。
“鐘衡。”很輕的一聲,卻還是被鐘衡聽到了。
鐘衡頓住了步子。
“我不喜歡打雷。”祝深悶悶地說了一聲。
“別怕。”鐘衡說。
祝深還想反駁“我沒有怕”,鐘衡卻說:“我陪着你。”
最後那幾個字被雷電擊中,一瞬間祝深的瞳孔驟然放大,無數暖流彙進心髒,他得承認自己這時的心跳得很快。
是了。哪裏是不喜歡啊,他分明是害怕。
只是他不習慣把自己的害怕說出口罷了。
一雙眸子無聲地湧動着,像是月光下的一泓泉水,波光粼粼。祝深小聲說:“謝謝你。”
鐘衡搖了搖頭,去外面拿了一套被子進來。
“……”
兩人也不是第一次睡一張床了。
可今晚的氣氛卻比上一次還要尴尬。
而這尴尬并不源于兩人,而源自于隔壁——
隔壁那小兩口床頭打架床尾和,在這瓢潑的雨天正在卧室裏幹着沒羞沒臊的事情,男的用力如虎,女的聲媚如浪。
每叫一聲,鐘衡的臉色都要黑一分。
每叫一聲,祝深的眼睛都要轉一圈。
兩床棉被蓋着平躺着的兩個人,兩個人都被隔壁喊得沒有睡意。
半個小時後,隔壁都歇了,兩個人仍睡不着。
祝深突然開口:“你困不困?”
鐘衡搖頭,複又低聲道:“不困。”
祝深心念一動,“那這樣,我們玩一個游戲。”
“嗯。”
“我們互相問問題,回答不出的滿足對方一個願望。”
“嗯。”
祝深忽然來了精神,翻身對着鐘衡,“那我先問你。”
“問。”
祝深終于将一天的疑惑問出了口:“今天你和他們說了什麽?那個劃船的女孩兒,還有魚店的老板。”
祝深仿佛感受到鐘衡在笑,聲音并不大,又湮沒在窗外的雨聲之中了。
“我還是,”鐘衡轉過頭來看着他:“滿足你一個願望吧。”
“鐘衡!”祝小少爺好奇心落空,索性把被子一踢,轉過身去,背對着他說,“你可真沒勁兒。”
鐘衡無聲地笑了,替他把被子蓋好。
唔,說了什麽呢。
最好祝深永遠都不知道。
這樣他就永遠都是無法無天的祝小少爺,不再被任何人的感情所絆,能乘風破浪,也能興風作浪。
而鐘衡,只要能夠遠遠地看着他就好了。
一如他從小到大無數次在角落裏的凝望一樣。
【阿婆,我要結婚了。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人。】
……
【“他長得好好看,不知道有女朋友了沒?”
“他已經結婚了,請你不要一直盯着他看。”】
……
【“第一次帶朋友來,他是誰啊?”
“他叫祝深,是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