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鐘衡晚上十點半才下班回家。
方姨見他又忙得這樣晚,立刻心疼地嘟哝起鐘氏的不是來。方姨護犢子,嘴又碎,唧唧歪歪一番,和說單口相聲似的,罵着罵着,見鐘衡不語,倒把自己給逗樂了。
可說歸說,方姨知道,鐘衡這幾年一直都這麽忙。
鐘老爺子的身體越來越差,鐘衡幾乎是鐘家唯一的指望了。他底下還有兩個妹妹,大的尚未大學畢業,小的才剛上小學。鐘衡得替鐘氏養着一幫只知道指手劃腳地享利的董事會,确實要比別人辛苦許多。
“吃了嗎?”方姨拍拍圍裙,正欲去廚房:“要不要我給你準備什麽夜宵?” “不用麻煩了。”鐘衡叫住方姨:“我在公司随便吃了點。”
鐘衡換好鞋子走進了屋內,眼睛粗略地掃了一遍客廳。
方姨看見他手裏還提着一個甜品盒子,便明白是什麽意思了,只見她伸手往上指:“深深在上面哦。”
說完,她又嘆了一口氣:“深深晚上也沒吃什麽,是不是我做菜不好吃啊?”
鐘衡一愣,沒想到祝深才來沒幾天,就已經和幫傭阿姨這樣親近了。
回想起祝深堂姐今日郵給他的祝深的病例,鐘衡皺眉說:“他現在胃很小。”
“深深胃怎麽了?”方姨問。
鐘衡搖搖頭,眸光有些冷。
他都不知道這些年祝深是怎麽把自己身體折騰成那個樣子的。
脫下了外套,只見鐘衡提着蛋糕上樓,敲開了祝深的門。
彼時祝深正坐在飄窗上看書,翹着腿,兩只腳一晃一晃的,足尖虛虛地在地上輕點着。
鐘衡進來時,他正好在翻頁,捧着書擡起了頭,正好對上鐘衡的視線。祝深的眼角和嘴角含勾,撩人不自知,飄窗邊的一束光斜斜地落在了他的臉上,他在光影之中将頭擡了起來,竟有幾分驚心動魄的豔麗。
用豔麗形容一個男人未免有些女氣,可祝深的顏色卻是敞亮的。
見鐘衡走來将手中的蛋糕放到了小桌上,他掃了一眼包裝紙上的印花,随口問:“馮記甜品?你也喜歡吃這個?”
室內很暖和,鐘衡擡頭松了松領帶,解了兩粒扣子,只道:“助理随手買的。”
“你助理還挺合我口味。”祝深笑說:“我高中還挺喜歡吃校門口那家馮記的芝士蛋糕的。”
鐘衡忽然問他:“現在不喜歡了麽?”
“現在不吃甜了。”說着,祝深合上了書,看着他,一雙腿還在不沾地地晃啊晃:“你知道我去N國待過半年嗎?”
鐘衡知道。
豈止鐘衡,幾乎全世界油畫界的都知道。
十七歲的時候,祝深的母親自殺去世,他意志消沉地逃避了祝家給他的安排,獨自出國散心。各國輾轉了約有一年之久,然後停在了N國的某個小鎮。那一年多,誰都找不到他,祝深仿佛與世隔絕了一般。
但他所在的小鎮不幸發生了炮火襲擊,小鎮被夷為平地。當時他看到的一個紅衣小女孩坐在廢墟之上輕聲哄着還在哭的弟弟,十分動容,得救後祝深把深刻于腦海中的那個場面給畫了下來。
那幅畫不是他原來的風格,也沒有過多炫技,僅是灰黑與紅的鮮明對比,讓他上了一個藝術巅峰,舉世矚目。
那幅畫叫做《廢墟》。
那一年,祝深十九歲還不到。
“N國的人不喜歡吃甜食,他們迷信的神靈告訴他們,如果嘴巴能吃苦,那麽生活就不會那麽苦了。”
鐘衡沉默地将祝深看着,看見祝深在昏黃的燈光下笑得有些寡涼。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
鐘衡一語不發地拆了蛋糕盒,他的動作太過慢條斯理,祝深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指端,卻不願再看那蛋糕盒一眼。
曾經有人也總愛給他送他喜歡吃的蛋糕,往事總是不可追。
“鐘衡。”祝深突然叫住了他,問道:“你和阿魯發生過什麽事?”
鐘衡的手一頓:“沒什麽。”
許是看到祝深投來的目光裏寫滿了懷疑,鐘衡又說:“一點誤會罷了。”
“只是誤會?”
“嗯。”
祝深低下了頭說:“謝謝你。”
鐘衡一怔,“為什麽謝我?”
“已經過去很久了,也許你都已經忘記了。但我一直都沒有和你道謝,謝謝你之前去機場送我,我很高興。”
“我沒有忘——”鐘衡揚高了聲音,握緊了手指,卻又放松開來,壓低聲音說:“那沒有什麽。”
良久,又聽鐘衡輕聲問:“我送給你的盒子你打開過嗎?”
經他一說,祝深這才想起來,當時他出國前,鐘衡還送了一只盒子給他。不過他連拆都沒有拆開,就随着自己的行李一同寄回祝宅了,而自己也改簽了別國的機票,輾轉各地去流浪,似要徹底與過去割裂。
“沒有……”祝深側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裏面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嗎?”
鐘衡斂眸,聲音又回到了平日的冷淡:“沒有,只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
祝深的腿終不再晃了,踩在了地面上,人也随着站了起來。他身高腿長,摸摸自己因垂頭看書而僵硬的脖頸,然後十分苦惱地回憶着那些東西後來究竟輾轉到了何處。
鐘衡沒有再說話,只是擡起手指點了點桌面:“記得吃。”
還沒等他回答,鐘衡便離開了他的房間。
祝深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總覺得似曾相識。心裏甚至于還無端端地生出了一絲懊悔。
他弄丢了什麽東西啊?
“啪嗒”一聲,門被關上。
沒過一會兒,祝深赤足走到了桌邊,打開了盒子,裏面靜躺着一塊芝士蛋糕。
祝深終是于心不忍,拿叉輕輕地挑起一角,送到了嘴邊。
入口滑嫩,甜而不膩。
——還是從前的味道。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耳中,鐘衡已經走遠了。
祝深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弄丢了什麽。
夜深,祝深吃了藥上床睡覺,終于沒再做那個溺斃的噩夢。
他的夢天馬行空,反差很大,而且還是時斷時續的——上一刻還在L國的天堂湖寫生,下一刻就在N國的炮火中躲藏。
在紛飛的炮火裏,一切都仿佛失了真,他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空洞而蒼茫。
他的感官遲鈍得可怕,連疼痛都很難體會,但他胸前有血,一滴兩滴,他擡起頭,卻被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是鐘衡。
鐘衡背對着炮火,頂着一身血氣,抓緊了他的手,帶他跑出了可怖的噩夢。
陡然間祝深從夢裏驚醒,天光已然大亮。
他後知後覺地觸摸着自己的胸膛,猛烈跳動,經久不息。
真是太奇怪了。
祝深摸着被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