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祝深眯着眼睛朝門口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他是真醉了,眼神迷離,偏頭與李經夏耳語道:“這個人好面熟啊。”
李經夏就差翻白眼了,扶穩了他:“能不熟嗎?”
門口的鐘衡仍是西裝革履,穿着考究,冷着一張臉正朝着祝深走了過來。
周遭的氣息瞬間凝固住了,只見鐘衡站定在了沙發前,低聲叫他:“小拾。”
祝深歪頭看着他,沒有說話。
李經夏站起來與他打了個招呼,鐘衡只略一點頭,算作招呼。
他冷眼掃過沙發上的每一個人,最後把視線停在了阿魯面前。阿魯與他一向不對付,繃着青筋正想要說點什麽,卻被李經夏給攔住了。李經夏笑說:“你不來,我們還打算送他回去呢。”
“不必了。”鐘衡撈起祝深随意丢在一旁皺成一團的大衣,輕輕地拍了拍:“我來接他回家。”
祝深這回倒是聽明白了,知道這人是來接他的,抱着沙發扶手不肯松:“我不回去!不回去!”
鐘衡耐着性子蹲在了他面前,放低了聲音,像是在哄他:“回去吧。”
祝深掃了他一眼,頓了頓,勾着笑對他說:“你和我一朋友長得很像。”
祝深的笑容放肆,有那麽一瞬間,鐘衡的身體緊繃,手指微顫,卻只輕描淡寫地問他:“是麽?”
“你想知道是哪裏像嗎?”湊近了,祝深醉眼朦胧,玻璃珠子似的眼眸無端正勾着人。
鐘衡不想知道,可他卻不由自主地朝祝深靠近,像是受到蠱惑,他不得不親手将潘多拉的盒子給打開。
只見祝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鐘衡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卻被祝深反握住了手,然後指尖慢慢爬上了他的臂,他的肩,他的喉結。
鐘衡躲不開。
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想要躲。
祝深冰涼的手指掠過了他薄薄的兩片唇瓣上:“嘴巴像。”
指端又沿着唇峰一路往上,頓在了他挺拔的鼻梁上:“鼻子像。”
鐘衡不閃不避,任由他的手指胡為往上,于是那正作着祟的冰涼的指尖就從鼻梁一路爬上了眉弓,帶着二月雪融的涼意,激得他呼吸一滞。
只聽砰砰的心跳聲。
鐘衡的五官很立體,因而眉弓突出,眼眶略深,若是凝眉不語,則未免顯得太深情了些。可他板着臉,一動不動,卻又讓人覺得他在醞釀着無名的一場火,不敢輕易靠近。
但祝深卻偏偏要招他——他的小指輕輕掃過鐘衡根根分明的眼睫,有些癢,鐘衡稍一眨眼,醉鬼就跌進了他的懷中。
他連忙伸手接住了祝深,後者卻只顧傻笑。
“眼睛……也像。”
醉鬼這樣說。
鐘衡攥住了他的手,為他套好了衣服,把他帶出了門。
出門的那一刻,好像聽見包廂內有誰終是受不了了似的崩潰地大哭,聲音尖銳,可被門一掩,聲音卻徹底被隔絕,什麽都再聽不真切了。
祝深被鐘衡扶在臂彎裏,在長廊幽暗的燈光下,似是撩撥一般點着火,仰頭看着問:“你叫什麽呀?”
“鐘衡。”鐘衡一動未動地将他看着。
“我記住了。”醉鬼點點頭,一臉篤定地說。
能記住才怪,鐘衡十分悵然地搖了搖頭,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問這句話了。
大概醉鬼早就已經忘記了,兩人在很早之前就見過面。
那時鐘衡初來如意山,被同父異母的哥哥欺負,是祝深給他出頭的。如意山的人都很喜歡祝深,誰都願意賣祝深面子。他就像一只驕傲的小孔雀,又像是天上的一顆星,許多人只能遠遠地觀望着。
祝深給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鐘衡貼好了創可貼,問過他的名字,那時祝深也說自己記住了,還說以後要罩着鐘衡。
他忘了。
只有鐘衡記了很多年。
兩人搖晃走向門口,門童見祝深喝得爛醉靠在鐘衡的肩頭,連忙過來幫忙攙扶。鐘衡卻側身謝卻了他們的好意,親手将祝深安置在了車內。
他凝眸看着醉得迷迷糊糊的祝深一眼,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一語不發地發動了汽車。
已到傍晚,滟城的街燈接踵點亮,視鏡裏漾出了一片片燈海,車子朝着霓虹閃爍的光亮前行。
車行半路,祝深醒了,他大腦亢奮,像孩子一樣,新學了什麽詞總要說個不停。
“鐘衡!”
開車的鐘衡看他一眼,眼裏盛着太多的情愫,卻只壓成了一個“嗯”字。
“鐘衡鐘衡!”
“嗯。”
“……”
這一路,祝深反反複複地念着鐘衡的名字,鐘衡都不厭其煩地應着他。
就這樣,一直叫到了兩人回到桃源,迎上來的方姨大驚失色:“怎麽喝成了這樣?”
“鐘衡……鐘衡……”祝深身子歪歪斜斜朝鐘衡倒去,後者忙攬住他的肩,沒顧得上解釋,只是對方姨說:“準備些蜂蜜水。”
“哎哎。”方姨很快便跑去廚房忙活了起來。
穿廊走進室內,鐘衡第一次覺得這條路是這樣長。
一到室內,祝深就更加不老實了,嚷着很臭很臭,還試圖在地上打滾。
鐘衡湊近輕嗅:“哪裏臭了?”
祝深眯着眼睛左聞右聞,最後洩氣地坐到了地上:“我好臭啊!”
“……”
要是祝小少爺早能有這個覺悟還去喝什麽酒啊?
“起來。”鐘衡沉聲道。
然而祝深非但不起,還把沾着酒氣的大衣甩在了地上:“不!”
“起來。”鐘衡蹲了下來,放輕了聲音:“去洗澡吧。”
祝深仍舊搖頭,耍無賴道:“不起!”
鐘衡剛要說話,就見祝深把他給撞倒在地,蠻橫地将他死死壓住:“不起!我不起!”
鐘衡:“……”
這樣的祝深,撇去了一身包裹得嚴實的從容淡定,倒和小時候的無賴行徑一模一樣。
記得小時候,郦蘿的氣球卡在樹梢上了,她難過地哭個不停。男孩子們就比賽看看誰能把氣球摘下來,把郦蘿哄高興誰就算贏。
現在來看,那樹大抵是不高的。可當時,幾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們拼命地跳,怎麽也夠不着。
祝深那個時候一身鋒芒,又愛出頭,撈起衣袖就想着往樹上爬。
——當然是爬不上的。所有小孩都束手無策,郦蘿哭得越來越大聲。
一直沉默的鐘衡走了出來,“我幫你。”
其實那個時候,鐘衡也只有十歲,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彎腰支撐着祝深踩着自己的背,把那氣球給摘了下來。
很早鐘衡就知道,祝深是好勝的。當年他仰望樹梢氣球露出的明銳眼神與如今将鐘衡壓在身下露出的較勁神情別無二致,鐘衡唇角微翹,也算是久違了。
他正出神,祝深卻不閑下來,眼下正壓着他的腿,扣着他的手,不許他掙紮起身。
于是兩人便以一個分外尴尬的姿勢僵持在地上。上面的人褪去了大衣,裏面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下面的人頭發淩亂,被控住了手腳,領帶還被人繞在了手上。
調好蜂蜜水出來的方姨一見這架勢,不得不人為地老眼昏花了起來:“哎呀!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年紀大了!別管我,你們繼續,繼續啊!”
鐘衡:“……”
祝深咬牙叼着鐘衡的領帶,斜眼将鐘衡瞧着,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可他骨子裏壓了七年的頑劣卻借着這醉意彌散而出,聲音還帶着惑人的沙啞,“我就是不起啊——”
話音剛落,鐘衡腿一勾,身一翻,就将祝深反壓在了地上。祝深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嘴裏叼着的深藍色的條紋領帶就被鐘衡抽了出來。
鐘衡把領帶從頸間解下,祝深被酒精麻痹了大腦,反應有些跟不上,剛要拿肘反擊,試圖反壓回來,卻被鐘衡攥住了腕子。
他的手腕這樣細,鐘衡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包住他兩個手腕,掌心裏的雙手卻不服軟地來回摩擦着,骨頭有些硌人。
祝深想要躲,可為時已晚,鐘衡抻直那條深藍色的領帶,像是在舞一條吐信的海蛇,接着,祝深的雙手就被那條領帶給捆嚴實了。
制服了醉鬼的鐘衡站了起來,板着臉說:“去洗澡。”
祝深耷拉着腦袋,噘着嘴巴,一臉不高興。
鐘衡走到了樓梯邊,見還沒有人跟上來,一扯領帶,祝深便只得跟了上來。
鐘衡的手勁很大,祝深領教過以後,就不敢造次了,含糊不清地說:“你好讨厭啊。”
鐘衡腳步一頓。
他這一頓,跟上來的祝深來不及收腳,腦袋竟磕上了他堅硬的背脊,疼得後退了兩步。
鐘衡回過頭來,臉色陰沉地看着祝深。
祝深本能地就往後退,退到了牆角,委屈揉着自己的額頭。
他的雙手被領帶縛住了,因此不得不兩只手一齊揉着頭,樣子滑稽得很。還從沒有人捆過祝小少爺,這也算得上是他少有的狼狽時刻了。
只見鐘衡走到了他身邊,面無表情地把領帶拆了,随手抛到了地上,然後一手拉着他的手臂,一手給他揉着頭。
鐘衡的樣子雖然是冷冰冰的,可揉頭卻十分溫柔,祝深倚着樓梯欄杆,“嘶嘶”了一會兒,可揉着揉着就享受了起來。
忽聽鐘衡問:“我讨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