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堵牆,隔了兩個人。
鐘衡在洗澡,祝深在訂機票。
祝深剛訂了兩張明晚飛去滟城的機票,給吳緒發信息說了一聲,就關了機。
他向來就是這麽任性的,想到什麽做什麽,想幹什麽幹什麽。
代理人要是知道正辦畫展的某個人溜回國了,不知又該作何感想。
祝深不關心吳緒會怎樣給他收拾爛攤子,反正這些年風風雨雨,吳緒早就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了。
任性的畫家只在意自己的寶貝,一回房,他就搬來了幾個箱子來放置他的畫具和畫紙。
正收拾着,聽到外面有人在敲門。
“進。”祝深頭也不擡道。
沒有聽到預料的腳步聲,祝深這才微微地把頭擡了起來,看見穿着與自己同色浴袍的鐘衡站在了門口。
他的頭發剛剛吹幹,沒有用什麽發膠固定,就這樣自然蓬松地散在了頭上,褪下考究的西裝與皮鞋,這樣的鐘衡看上去一下就小了很多。
卸下一身沉穩疏離的精英氣質,恍然間,祝深還以為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高中時代。
那時他才十五歲,鐘衡也不過十七。
“洗完了?”
鐘衡點頭,卻還沒走。
祝深手中的動作一停,露出疑惑的目光:“你還有事麽?”說完他忽就想起來隔壁那房是沒有被子的——別墅的被子今早都被人拿去洗了,眼下也就只剩下自己的房間還有一床。
室內雖不冷,但二月的天,夜裏沒有被子總還是會着涼的,祝深眼睛一轉,歪頭問他:“不如今晚你就在我這兒湊合湊合?”
鐘衡站在門口沒有動,無聲地打量着他。
一下,兩下。
都說鐘衡不好相處,祝深也只是不抱希望地提了一嘴,哪知随後就見到他邁着步子走了進來。
祝深就這樣直勾勾地看他朝自己走來,稍一恍惚,手中的畫紙就落到了地上。
在D國這兩個月,他畫了不少畫,明天就要走了,只得連夜清理掉。在祝深眼裏,那些不過是拿不出手的東西,統統要打包丢掉。
鐘衡的步子落定在他的面前,頓了一頓,彎腰拾起地上的畫紙。
“這張不要了。”祝深指指一旁的廢紙簍,示意他幫自己扔掉。
這是祝深今天信手畫的一張靜物草圖,才上了一點顏色,但他實在是很不滿意,已經再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鐘衡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不要了?”他垂眸看着畫紙上的風信子,實在不覺這幅畫有什麽扔的必要。
細小的花瓣組成了一簇又一簇的小花,花柄和花軸規律地相連,像傘,像穗,被包成了一捧精致的花朵,靜靜地放在了桌上。
眼下再看這束靜躺在桌前的風信子花束,卻不得不覺出有一絲窘迫的孤獨感,就好像,生生地被人抛棄遺忘了一樣。
“不要了啊。”祝深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拿過他手中的畫紙,輕輕地扔進了廢紙簍裏。
鐘衡低頭看了一眼紙簍中的畫紙,沒再說話,脫掉了外套,掀被上了床。
清理掉畫作以後,祝深也上了床。
這算是這對新婚夫夫第一次同床,稍有些尴尬,誰都沒有戳破。
鐘衡背對着祝深,祝深也微微往外面挪了挪,兩人各占一角被子。而被繃得筆直的被子,以床心為分界線,似乎能分出一條長長的線,泾渭分明,誰都沒有逾越一寸。
如若是誰放一碗水在兩人之間,第二天醒來,想必也是不會灑的。
“鐘衡。”
暗夜裏,祝深輕輕叫着鐘衡的名字。
“嗯。”鐘衡沉沉應他。
“我訂了明天的機票,明天晚上,我和你回滟城。”
鐘衡一怔:“這麽快?”
“不是說你祖父想要見我了麽?”祝深嘆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你放心,逢場作戲我還是會的,我會盡到我的義務。”
“以後也不會不打招呼就消失的。”他說。
“知道了。”鐘衡冷冷地說。
再之後兩人就沒再說過話了。祝深本以為自己會很難入睡,但沒有想到,聽着身邊的人低沉的呼吸聲,他竟很快地陷入了睡夢之中。
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但睡着的人,也未必能睡得香。
——這一晚,祝深夢魇了兩次。
次次都是大汗淋漓地叫喊着,聲嘶力竭,像是碰到了什麽巨大的災難似的。
鐘衡拍着他的肩,叫着他的名字将他喚醒。
祝深猛然睜開眼,冷汗直冒,一偏頭,身邊的人卻仍舊離他很遠。仿佛剛剛喚醒他的那根救命稻草只是他的錯覺。
他驚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只岸上擱淺着的瀕臨渴死的魚。
“我又做噩夢了。”祝深低頭道。
鐘衡皺起了眉問:“你總是做噩夢?”
祝深以為他是責怪,便說:“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昨晚他忘記吃藥了,沒想到藥剛停一天,就又開始做着無邊無際的噩夢了。
鐘衡聞言将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夢到了什麽?”
只見祝深走下了床,站到了窗戶前,揉了揉他那微微淩亂的頭發,輕描淡寫道:“我掉進了一個冰湖,沒有人來救我。”
鐘衡凝望着他那逆着光的背影,只見祝深松松垮垮的睡袍搭在了身上,半露着肩頭,綴連着細長的頸子,薄光傾瀉,身影美好得像一幅畫。
“夢與現實是相反的。”鐘衡對他說。
對這麽冷硬的人來說,這寥寥幾個字勉強能算得上是安慰了吧。
回過頭,祝深輕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反的。”
說着,他便走出了門。
那尾快渴死的魚重新游回到了水中。
終于得救了。
到滟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晌午,鐘衡的司機阿文早就在機場等候了。
祝深知道,這司機大約是鐘衡身邊值得信賴的人,兩人婚事的來龍去脈他全都知道。
“去桃源。”鐘衡交代道。
“先生……”阿文面露難色地回頭道:“老先生和二太太都在祖宅等着您和祝先生回去吃飯呢。”
鐘衡看了祝深一眼,祝深便知道,自己和鐘衡這一出夫夫恩愛的戲從他回到滟城起,就要開始演了。
鐘祝兩家是世交,祖宅坐落在滟城寸土寸金的如意山,一個是6號,一個是8號,高山仰止,風景美不勝收。
祝老爺子枝繁葉茂,兒女個個有出息,祝深行十,是他最寵愛的小孫子,小時候幾乎是被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
阿文将車剛開到了鐘宅,管家臨叔就大喜過望地迎了上來,“小少爺”“祝小少爺”地親熱地喊着。
換做平日,臨叔大抵是不會這麽熱絡的,鐘衡擡眼看他,見他似乎有話要說,還沒問,就見臨叔苦着臉小聲說:“何太太來了。”
偌大的如意山,是沒有哪一戶姓何的,而令鐘家叫苦不疊的“何太太”,只可能是一個人。
——鐘衡的母親,何萱。
祝深是衆星拱月般長大的,可鐘衡卻不是。
他是鐘父早年荒唐犯下的錯,十歲才進鐘家的門。
若非四年前鐘父攜妻兒去海島旅游,遭了空難,鐘老爺子不希望辛苦經營了一輩子的集團落到旁系的手上,現在怎麽也輪不到鐘衡來主事。
何萱從前來鐘宅要錢時,傭人們從來都不會給她什麽好臉色看。如今可不一樣了,自打鐘衡接任集團,何萱三天兩頭登門,傭人們誰都不得敬她三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剛一進門,就迎上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眼眶濕潤道:“阿衡,你可回來了。”
這是鐘衡的二嬸楊莎,三十來歲,一身黛青長裙,優雅素淨。
而她身旁的女人稍長些,拾掇得精致華貴,卻也是保養得宜的,隐約能看出五官輪廓與鐘衡很像,這是何萱。
何萱一見楊莎抹着眼淚,不禁出言刺道:“你哭什麽呢?不知道的還以為阿衡是你生的。”
楊莎低眉輕道:“我自然是沒有福氣能生出阿衡這樣的好兒子。”
何萱挺起了胸脯,攏了攏臂上白色的毛披肩,不由得有些驕傲。
又聽楊莎繼續道:“我的運氣,大概在嫁到鐘家的時候就花完了吧。”
何萱細眉一豎:“你!”
她就知道,這個女人又在拿她名不正言不順不是鐘家的正牌太太來說事了,剛想回諷一兩句,卻見客廳正中的沙發上,鐘老爺子的拐杖顫巍巍地敲了三下:“再吵就出去!”
鐘老爺子這系人丁不旺,大房的先生太太少爺遇了空難,二房的先生又患病而死,鐘老爺子這些年白發人送黑發人,一直郁結于中。
也是沒得選了,才将集團的重擔交托給了鐘衡,為此,堂叔堂伯們沒少埋怨。
“祖父,我們回來了。”鐘衡挽着祝深走到了老爺子的面前。
“回來就好。”見到了鐘衡與祝深,他才稍稍展露了笑顏,朝他們招招手:“吃飯吧,吃飯。”
偌大的飯桌上只坐了六個人,看上去頗冷清些,就這還是鐘宅這麽久以來少有的熱鬧。
見到鐘衡不住給自己添菜,祝深只好象征性地給鐘衡舀幾勺湯,兩人有來有往,看得長輩們頻頻把頭點,很是欣慰的樣子。
只是祝深胃不好,吃不下什麽東西,自然也塞不下這堆積的小山,只得一粒米一粒米地往自己嘴裏送。
飯用了一半,鐘老爺子也算看出來了點端倪,便問:“小深怎麽不吃啊?不合胃口嗎?”
祝深忙搖頭,對鐘老爺子笑:“合胃口。”
鐘老爺子也笑:“那你可要全都吃完。”
祝深點了點頭,趁長輩們不注意,把菜又夾回到了鐘衡碗裏。
鐘衡什麽都沒有說,也沒再給他夾菜了。
本以為這就算完。好容易熬完了午飯,長輩們都離桌了,祝深剛要離桌,又見廚娘端着一小碗滑雞粥上了桌:“祝小少爺,這是小少爺專門吩咐廚房給您做的,您嘗嘗?”
“啊?”已起了身的祝深疑惑地看向鐘衡。
鐘衡只道:“喝完。”
祝深:“……”
鐘衡不動聲色地看着祝深,無形之中倒是加了些威逼的意思。
祝深見他竟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無奈只得坐下來,裝模作樣地喝上一口。
雞嫩米香,入口綿滑,祝深笑說:“還不錯。”
鐘衡又說:“多喝一點。”
祝深:“……”
他這胃前些日子又經了一遭手術,沒人看顧,頗有些放浪形骸之意。醫囑是要他規律飲食,忌生忌冷,然而放眼國內國外,還真沒什麽人能管得了他了。
祝老爺子要是知道,倒也能管,然而祝深與鐘衡結婚以後,老爺子就像落下了心頭一塊大石似的,現下女兒正陪着他各地環游,祝深又成了個無法無天的了。
祝深喝粥,鐘衡看着,何萱與楊莎各自坐在沙發兩端頻頻往餐桌上回看,各自存着各自的心思。
鐘老爺子瞧着倒是高興,連說了三個“好”字,這樁婚事,他實在是越看越滿意。放眼滟城,又有誰不想攀上家大業大的祝老将軍一家呢?
祝深喝了小半碗實在喝不下了,碗一推,不喝了。
鐘衡卻不吃他這套,手指在他的桌前輕輕一扣:“別浪費。”
這倒是很好笑,住在寸土寸金的如意山的人與他說別浪費。可祝深一聯想到鐘衡從前的背景,卻又覺得笑不大出了。
當時兩人一聲不吭地就領了證,倒像是平地一聲雷,把鐘祝兩家都給驚着了。
領證第三天,祝深的幾個堂姐專程從國外飛回,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疊厚厚的資料,全是關于他新婚丈夫鐘衡的。
祝深父親是祝老爺子的老來子,幾個堂姐都比祝深大不少,一副在婚姻的墳墓裏越戰越勇的架勢,一個個都很有話說,争先與祝深傳授婚後相處之道,以免将來他們二人婚姻失和。
祝深只心不在焉地點頭附和,沒聽進去多少,稍稍往桌上摞着的資料上一瞥,才知道鐘衡十歲前是和外婆相依為命的。
外婆一點退休金勉強維持着兩人的生活,日子過得很是清貧,外婆去世時鐘衡才十歲。何萱不想管他,索性就将他扔到了鐘宅。
大概是因這麽層緣故,鐘衡并不像如意山上長大的纨绔。在他身上,還保持着兒時被外婆教導出來的習慣和品質。
祝深眯着眼睛看了鐘衡一會兒,鐘衡自巋然不動,像是要等着他把粥喝完。廳中的長輩們也都好像在默默關注着飯廳兩人的一舉一動。
被人約束和監看的不适感使祝深心生反骨,卻又因知道這人的身世,心中起了那麽一兩分的憐憫。
祝深一眼不眨地盯着鐘衡看,又吃了幾口,腹部的飽脹感逼得他有些難受。
終于,祝深放下勺子,傾身迫近鐘衡,湊到了鐘衡的耳邊,放軟了聲音問:“我就是吃不下了,你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鐘衡微怔,偏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