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月,D國澇水方盡,成群的白鴿停在了埃米亞大教堂前,撲棱棱地撒出紛飛的雪片。就像諾亞在洪水中放出的指引,于瑰麗的夕陽餘晖中,盤旋成贊美詩篇。
不是禮拜日,街區卻罕見地湧滿了人。行人自發排列好了隊伍,如同觀光團一般擠進了教堂旁邊的藝術館裏。
今天,這裏有一場畫展要舉辦。
這是被油畫界譽為“來自東方的天才畫家”祝深的個人油畫展,媒體們早就按捺不住,提前架好了長|槍短炮,拿出了駭人的氣勢,把館外圍得水洩不通。
而畫家本人卻好像對此并不上心,正坐在教堂對面的小咖啡館外悠閑地看着來回掠過的小白鴿——要不是代理人吳緒非拉着他來,他定然是連門都懶得邁出的。
邊上的吳緒刷着手機,時不時擡頭望祝深一眼,但他情緒顯然并不是很好,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不用想就知道這人又開始逛國內國外大大小小的文藝論壇給自己添堵了。
祝深抿了口咖啡,拉低了鴨舌帽的帽檐,走到前臺問侍者要了一支圓珠筆和一張紙,然後回到了座位。
吳緒眉頭越皺越深,可祝深的嘴角卻始終挂着微微的笑意,帶着淡淡的疏離,,只見他擡高了帽檐,摁出了筆芯,就開始往紙上畫畫了。
吳緒瞥他一眼,輕輕嘆氣,越發覺得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近年來,外界對祝深的評價大多都是負面的。
要怪只能怪祝深成名太早,成長速度太快,畫風太鮮明,而他一旦進入了瓶頸期,想要停下來靜靜思考時,外界就開始唱衰他。
畢竟,從他成名起,就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他。如果能達成許多人都沒有辦法達成的成就,那這個人總是容易面臨質疑與惡意的。
何況,他還是那麽地年輕。
埃米亞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築風格,高聳而削瘦。祝深看似很随意地勾了幾筆,定好了教堂的比例,然後從塔尖開始畫,哥特式建築獨有的豎向線條立刻躍然紙上,拱窗和圓窗經他手有條不紊地分布在了建築上。
正畫着,忽聽後面傳來了竊竊私語。
許是久違天晴,今天這家咖啡店的生意比往日好很多,從裏到外,都坐滿了客人。一把把遮陽傘将小圓桌給隔了開來,這傘遮陽可以,卻不隔音,因此身後那幾個白人藝術家的高談闊論剛好被祝深聽着了。
好巧不巧,幾人談論的主角正是祝深。
“祝沉寂了那麽久,現在能拿出手展覽的竟然還是幾年前的作品。”
“我想Moeen Cakmak大概會後悔收他這個中國學生吧?”
“願上帝保佑他能再多吃幾年的老本吧哈哈!”
“……”
吳緒的雙手在桌沿握緊,剛要轉身去為祝深申辯幾句,卻被祝深擡手制止。只見祝深筆頭點了點畫上的教堂,問他:“你看我這個比例對不對?”
吳緒低頭看了一眼,畫上比例完美,排線幹淨,即便是随意的幾筆也足可見其功底。
這些年,祝深的棱角真是被磨平了不少。
連帶着一向跳躍性格的吳緒竟也很難得地随着他保持沉默了。
身後的人說話越來越難聽,可祝深的神色始終都是淡淡的,只顧着自己手上的事情。很快,埃米亞大教堂便躍然在了他紙上。
祝深斂眸,又添了幾筆,這才把筆放下。
雖是匆忙的草作,吳緒卻覺這畫很是不錯,剛想說點什麽,就見祝深端起了咖啡,一飲而盡。
一顆方糖都沒有加的黑咖啡,吳緒眼見着他喝得幹幹淨淨,眉毛不禁擰到了一起,像是在替他覺得苦。
這幾年,自從祝深的辨色出了問題以後,好像連帶着味覺都大不如前了。從前那麽愛吃甜食的一個人,現在卻轉了性似的。
祝深卻不覺得苦,拿起紙巾拭了嘴,将小費放在桌上,動作優雅得仿佛上世紀的貴族一樣,然後他又壓低了帽檐,走出了咖啡館。
吳緒站了起來,回頭望了一眼紙上那挺拔屹立的教堂以及流連着的栩栩如生的鴿子,眼裏忽地閃過一絲莫名的難過,卻也沒顧得上傷懷,提起腳步就往前追。
此時坐在他們身後的白人藝術家們看到他們走遠,不經意地往前面的桌上瞥了一眼,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只鮮活生動的白鴿。他們像是被吸引住了,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探着腦袋再往紙上看,一眼就認出了具有神秘崇高氣息又帶着哀怨瘦削特質的埃米亞大教堂。
他們面色一震,推了椅子,趕忙走到了那張桌子前,擡起頭沖着祝深的背影大聲道:“畫!嘿!你們的畫!”
前頭的人越走越遠,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幾人站在圓桌邊,圍成一個可笑而滑稽的三角形,捧着畫紙的手都是顫抖的。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視線最後又停在了右下角的落款處。
——剛從藝術館出來,他們不可能不認識這出自誰的手筆。
遙望着那道穿過鴿群的削瘦背影,幾人在桌前站得筆直,竟還有一些肅然起敬的意思。
D國的鴿子倒不是認生的主兒,膽兒肥的撲翅掃過了祝深的背,在他的肩頭停下一兩秒,然後繼續展翅高飛。
祝深穿着一身白色風衣,身上稍稍映出了些許霞光的顏色。
他就這麽眯着眼睛眺望着将落未落的夕陽,好看的眼睛潋滟出了瑰麗的波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早在祝深眉眼未長開時很早就有人說過,他這一雙眼注定是多情的。此時瞳仁裏投映着黃昏的光紋,玻璃珠子一樣的眸子更是亮閃閃的。閉時,斂的是斜陽,睜時,映的是流光。
吳緒只當他是被人嘲了不開心,便主動寬慰道:“誰說你吃老本了?咱不還是有不是老本的畫兒嗎?”
祝深看向他,輕輕地笑了笑,似是在等他說個一二三出來。
“……”吳緒想了想,提醒他:“要我說,你那幅《昏》就很不錯啊!”
那确實是祝深前不久剛畫好的。
那幅畫啓用了祝深近年來鮮少觸碰的明亮顏色,風格也與從前偏東方的寫意大不相同。
《昏》的風格是抽象的,像是L國天堂湖上的黃昏,用光束拉開分明的晝夜,澄澈的水波泛着夕陽的餘晖,五光十色斑駁着的光影就像是一場揉皺的夢。
是有情人的詩。
是多情人的魂。
兩人朝着藝術館的反方向走,吳緒越說越激動:“我當時看到那幅畫的時候,還以為你的病好了,你那個黃昏畫得真是絕了!”
“黃昏?”祝深偏頭看他一眼,止住了步子。
吳緒奇怪:“你畫的難道不是黃昏嗎?”
“不是。”祝深嘴角挂着似有非無笑意,遙望着自塔尖墜落的夕陽,眼神深邃,卻莫名有些悵然:“那晚喝高了。”
“畫的不是黃昏,是酒。”他說。
回想起那一晚,冰塊在祝深握着的杯壁裏來回搖晃,撞出了清脆的聲響,又在那暖色調的吊頂燈下,折射出了奇幻的色彩,浮浮沉沉,深深淺淺。
那一晚,最迷人的卻是祝深的眼。
“我醉了酒,昏了頭,一沖動就把婚給結了。”祝深淡道:“所以,它叫《昏》。”
“好家夥!”吳緒恍然大悟地拍手說:“我說你怎麽閃婚呢!”
祝深是兩個月前結的婚,婚訊像是平地一聲雷,炸翻了整個滟城。和他結婚那人叫鐘衡,是鐘氏集團的繼承人,因兩家是世家的交情,所以這場婚姻的背後免不了長輩們撮合的成分在。
但這婚結得太突然,愣是把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湊到了一處去了,若非兩人都是男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奉子了呢。
緊接着,這對新婚夫夫就在衆人的關注下,在滟城大擺了酒席。
吳緒有些驚異,沒料到結婚的契機竟是一杯酒。
他憋笑,“你這酒量難怪會把自己後半輩子搭進去……”被祝深悠悠瞥一眼以後,立刻正色改口,問道:“可你就算是喝醉了酒,耍賴不就行了嗎?你不是挺擅長這個的?”
祝深睨他一眼,沒有答話。
說來汗顏。那晚兩人都喝高了,祝深哭着說今兒個一定要結婚,但鐘衡理智尚在,勸他再想想。
哪知祝深揪着他的領子說一定要結。
當時祝深的大腦幾乎已經被酒精給麻痹了,所有事情都憑着本能而行。逼着鐘衡動了鐘家的關系,打電話把登記員請到酒吧給倆人登記結婚。
說來也算是一場荒唐事了,簽字前鐘衡沉着聲音問他:“你是真的想結婚嗎……和我。”
祝深倒是個果決的,二話不說就把字給簽了。
事實上當時他喝大了,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但他覺得自己一定說了什麽,不然一向理智自持的鐘衡絕不會被他激得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可第二天,兩人補簽婚後協議時,鐘衡卻一派冷然,只字不提昨晚醉酒的事。
兩人約法三章,為了使兩家祖父放心,得在人前維系恩愛夫夫人設不崩,在人後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兩個月來,也算是……相安無事。
正想着,忽聽身後有人用中文叫着祝深的名字。
祝深回頭一看,是他的助理小顏。
只見小顏捧着一束包裝精美的風信子走了過來:“祝老師!祝老師!”
祝深瞥她一眼,“這是?”
“剛剛空運過來的風信子,是鐘總送的!”
祝深想不通鐘衡什麽時候賄賂到自己的助理頭上了,由此不得不感慨起此人倒真是天衣無縫,萬一被媒體見着了,還能順便用花秀個恩愛什麽的。
小顏把花往他懷裏一送,滿臉高興:“鐘總還說他今晚會來D國看你!”
祝深有些意外。
鐘衡最近一直在國內忙,滟城到D國的飛機最快也要近十個小時,鐘衡不像是能來回奔波的人。
小顏是個戀愛腦,篤定了這是人家新婚夫夫如膠似漆,不由得羨慕道:“你們好恩愛啊!”
祝深只好硬着頭皮把花接了過來,兩人婚後協議的第一條就是對這場虛假婚姻守口如瓶。
吳緒啧啧嘴,看看花,又看看人,憋了一下午的他終于語不驚人死不休道:“大概這就是千裏送炮,D輕情意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