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凱皺着眉看着車站裏人頭攢動,車站的廣播通知了好幾次列車延遲後幹脆不再公布任何消息,周凱不停的擡頭看手表上的時間,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嘗試打電話給歐爾,結果對面一直沒有人接聽,要不是看到周圍幾乎所有人的電話都打不出去,周凱甚至要懷疑這是對自己之前不接他電話的報複了。
至于打給蒙西或是其他朋友更是想都不用想,回到城裏的信號和回城的列車一樣一直處于斷線的狀态,周凱看着天空一點一點暗下來,大多數人坐上車去了別處,只有少部分人還在等待。
到底發生什麽了?周凱吃着車站裏買來的粗糙的晚餐,坐在休息區默默地看遠處的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
這個夜空似乎和多年前的那一天有些相似,雖然周凱明白,這座城市大多數夜晚都沒什麽區別,但他就是覺得好像回到了那一天。
暗潮湧動,危機四伏,黑暗的角落裏蠢蠢欲動的殺機和偷偷窺視着這座城市的猩紅眼睛,在黑暗的掩飾下無數黑暗的影子開始行動,城市重新變回遠古時代妖孽叢生的古老荒原,野獸的領地,人類回到山洞裏,在微弱的火光裏等待黎明。
這是一個籠子,可它們試圖拴住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周凱總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可是記憶偏偏模糊不清。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無數記憶紛至沓來讓他視野發白發亮,無數記憶裏曾出現過的人影在他腦海裏晃動,畫面扭曲,半晌後他重新睜開眼睛,新一趟的列車正好到站。
他看到歐爾提着行李從人群中走出來,甚至沒反應過來這是幻覺還是現實,眼睜睜的看到歐爾坐到自己的對面。
“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歐爾順着周凱的視線看過去,透過窗戶看到城裏漆黑的天空,“只不過不知道這一次,究竟誰又成了獵物。”
“什麽意思?”
“他們在二十年前就這麽做過,也在這座城市裏,最終一無所獲。”歐爾收回目光,“你應該有印象吧,連續殺人的事件,沒有人知道是哪個惡魔做的,這就意味着,這是一個來自魔界的惡魔……每個煉金術士都想抓住它。”
二十年前……已經過了這麽久嗎?
周凱的回憶漸漸從海面上浮現出來。那個漆黑的夜晚無星無月,冷冽的風刮在臉頰上的痛感現在依舊清晰,他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和惡魔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腳步聲。
“你想幹什麽啊小家夥?”
那個聲音……那個惡魔的聲音如此熟悉,似乎還在哪裏聽到過。
“那我們七年後再見吧。”
畫面和聲音忽然重疊起來,周凱微愣了一下,那天亮的發白的陽光重新兜頭籠罩下來。
“他們怎麽知道……那個惡魔會在現在出現?”周凱讓自己鎮定下來問道。
“契約的生效時間可以查到,還有契約的對象的力量可以估測出來……”歐爾說,“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了解,總之他們可以猜到大概的動向,而且這個網很早就拉開了,我想他們應該是察覺到‘它’出現了吧。”
那個惡魔……
周凱沉默半晌,手裏滾燙的咖啡不小心灑在手上也渾然不覺。
是了,他的确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因為七年前的這一天,自己親自送走了他。
“歐爾,你有辦法讓我們回去嗎?”周凱放下手裏的咖啡,似乎剛剛意識到疼痛一樣縮了一下手指。
“有是有,不過為什麽急着回去?”
“拜托你了。”周凱不知道是完全沒有聽到後面半句,還是故意無視了它,站起來微微欠身對歐爾道謝。
周凱回到屋內把當時搬到這裏時帶過來的一個大箱子從家的最角落翻出來,箱子上落滿的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
每一個小孩子都玩過這樣的游戲,在深夜裏寫下契約簽上名字,閉上眼睛等待惡魔的光臨,周凱也做過同樣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周凱睜開眼睛時,那份契約上真的寫上了另外的名字。
那時的周凱非常害怕,把那份契約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裏,結果第二天它又出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他把契約塞進了櫃子的最深處,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在他幾乎已經忘記了這件事的時候,他看到了和自己簽訂了契約的惡魔。
惡魔坐在他的書桌前,桌子上放着那份契約,聽到他推開門的聲音轉過身看他,帶着微笑說,“契約的內容是想讓那只地獄犬複活?那有些太難了……不過既然我簽了契約,或者你想換一個願望?”
去你媽的願望。
惡魔嘴邊無辜的笑意依舊在周凱眼前晃蕩,那麽清晰,仿佛封存在深處的回憶剛剛拿出來,仿佛因為保存的太久太好沒有任何缺失的畫像。
周凱從箱子裏找回了契約,上面惡魔的簽名被魔力染上暗紫色的光澤還在隐隐發亮,他知道那個家夥為什麽要回來。
因為這一天是契約的終點,他抹去了自己的記憶也想得到的最平凡的人類的人生的終點。
他第一次見到奧尼金的時候就想逃跑,到現在仍是,那個惡魔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沒有任何讓人覺得危險的地方,但不由自主的讓他覺得不舒服。
契約一旦建立就無法撕毀,違背契約即使是惡魔也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懲罰,但是好在奧尼金本身負責魔界的契約,對于周凱尖叫着逃跑的行為看上去相當寬容。
周凱逃跑了,他就當對方同意了自己的提議,奧尼金消除了契約的內容,只留下了兩個人的名字,把周凱從街道上拎了回來,晃着那張契約告訴他,“不管怎麽說,讓死去的東西複活是相當麻煩的事,而且它的代價相當高,我希望你能明白,除非有一定的覺悟,否則永遠不會因為這樣的理由去動用這份契約。”
周凱不覺得惡魔是在為他考慮,即使他看上去那麽嚴肅。
大概後果确實很嚴重吧。周凱當時懵懂的想,但他并不覺得自己有用到契約的必要。
把它當成一個夢就好。周凱這麽認為,他還未意識到惡魔一語成箴,或是從那一天開始起,就預知到了周凱那模糊的、不可知的未來。
此時他重新找回了這份契約,其實它一直在那裏,只是周凱忘記了而已,而忘記,正好是這份契約內容的一部分。
周凱慢慢閱讀着契約的內容,支離破碎的記憶終于清晰起來。
這個夢,是從他的好友死去的那一天開始醒的,或者說如果不是那份契約的話,自己也應該在那一天死去。
黑色的海浪遮天蔽日,烏雲和大海交融在一起,狂風和暴雨不斷地席卷海面,周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沉,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的好友不斷地嘗試接近他的手。
他沖着好友搖頭,讓他不要再救自己了,然而他的好友一次次下潛,直到周凱昏迷的前一刻,他看到的仍然是他的身影。
那種絕望,和絕望中的救贖深深的印在了周凱的腦海裏,原本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
可是就是忘了,時間無情,埋葬下最不可能埋葬的一切.
而惡魔在那一天救了他,卻也只救了他。
他的好友對海那麽熟悉,如果不是自己,也許就能活下來了吧。
這算是和惡魔交易的報應嗎?周凱苦笑着想,惡魔帶着驚訝的微笑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麽這種時候他還笑得出來。
“那份契約……還可以用吧。”周凱說,“請讓他活下來吧,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可以。”
周凱看着惡魔嘴角那一點笑容就那麽僵硬到臉上,忽然産生了一種報複的快感——即使這件事和惡魔無關,即使這并不算是什麽報複。
“我會給你一點時間,再考慮一下。”惡魔聲音冷淡的拒絕了他。
他還記得惡魔說的話,這些事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時,甚至像昨天剛剛發生過一樣清晰。
“讓死去的人重新活下來呢是不太可能的,但我可以讓他不會死去。”奧尼金對他說,“具體操作起來有些麻煩,總之就是瞞過冥界和天堂的一些手段而已,在你們的意義上确實是死了,但是和活着并不會有什麽不同。”
“什麽意思?”周凱不明白。
“人類有不滅的靈魂,但死亡會剝奪靈魂的存在感,我能給他賦予新的存在,但實際上他還是死了,只是死了和活着暫時沒什麽區別罷了。”
“暫時?”
“魔力總有消失的那一天。”理所當然的道理,奧尼金這才意識到這個人類對魔力一無所知。
“那可以維持多久?”
“理論來說的話,很久很久,直到我的死亡或是魔力枯竭,但實際上,這個時間取決于你可以付出的代價。”
周凱沉默了,他的沉默換來了奧尼金莫名的不忍,“其實沒有這個必要,死亡本身……”
“如果我願意付出全部呢?”周凱打斷了他的話,問他。
“我給你七年的試用期。”奧尼金只能這樣說。
而如今,七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