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克裏菲斯特跟穆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後者一副意味深長的眼神,看的克裏菲斯特有些莫名其妙。
“反正他不會是去偷情,你不用那麽緊張。”
克裏菲斯特似笑非笑的掃了他一眼,“那個小術士下手不輕吧。”
“別那麽幸災樂禍。”穆裏無奈的看他,雖然他沒有自己表現的那麽無法忍受疼痛,但疼痛對他而言确實還是……很少感受到的。
他當然不會因為很少感受疼痛而覺得新鮮,他又不是抖M,倒是歐爾每次擺弄着各種針劑的樣子看上去特別S,讓穆裏看的膽戰心驚。
“他跟我說不疼,那語氣就像哄小孩一樣!”穆裏咬牙切齒的說,他的身體還因為未消散的疼痛輕微顫抖,牙齒因為寒冷發出輕微的碰撞的聲音。
“等一下。”克裏菲斯特靠近他,盯着他不有些發白的嘴唇,“你很冷?”
“別的疼痛還好,我不太能忍受寒冷。”穆裏苦笑一下,他感覺自己骨骼被冰冷的海水浸透,他通常會藏匿自己的身體躲進夢境,在此前從未如此确切的感受過自己身體裏居然有這些東西存在。
“是因為夢魔一直生活在溫暖的南方嗎?”克裏菲斯特問。
“不,是我自己的原因。”穆裏看着他,正色道。
克裏菲斯特看了他一會,沒有追問那個原因是什麽。
“話說回來,你男人打算什麽時候來把我弄出去?再這樣下去我絕對會死在那個小術士手裏的。”
“你不是說能搞定他嗎?”克裏菲斯特嘲笑他,“他不會舍得殺死你的,放心吧,你受到的都不算實質性的傷害,不如趁這個機會,多了解了解那個術士有什麽殺手锏,他敢一個人來這裏,手上肯定藏着什麽底牌才對。”
“他目标是你男人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讓我幫他打探消息?”穆裏有些難以置信的瞪他,不知道對方怎麽能把這種損人利己的話說的這麽理所應當。
“你不是自稱大哥哥嗎?總要幫你不懂事脾氣又不太好的弟弟做點什麽吧。”克裏菲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說。
穆裏看了他一會,天使眼神非常無辜,好像他并不是不想幫忙,只是不得不這麽做一樣,穆裏和他對視一會敗下陣來。
“這裏往北不遠是艾倫的墓地……我想拉西格爾可能會去那裏,人類的墓地和教堂相似,會拒絕惡魔,雖然不會影響到他什麽,但對人類來說總是不夠尊重,我想這是他隐藏魔力的原因。”
克裏菲斯特等了一會,确認他已經說話之後,問,“我還有一個很好奇的事,那些獵人,你是怎麽做到的?”
“獵人?”穆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是指被自己殺死的那幾個,“人類在睡夢中非常脆弱,尤其是這樣經常游走在死亡邊緣的人類,我讓他們在睡夢裏死去,然後讓血魔吸幹了他們的血液。”
克裏菲斯特點點頭,穆裏看不清他的态度,有些疑惑的試探,“你總不會介意這個吧,只是幾個人類,他們的生命那麽短,早點或晚點死根本沒區別。”
“正是因為短暫,所以才有區別。”克裏菲斯特低聲反駁,然後直起身體,“我還确實挺介意的,你先在這裏陪那個小術士玩一玩吧。”
穆裏盯着他走向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沒想到天使推開門前還特地補充了一句。
“我忘了說了,那個術士知道你更害怕寒冷……我猜他也是故意的。”
克裏菲斯特說完就關上了門,把對方的咒罵關在了另一邊。
往北……往北的方向是哪裏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片海,雖然不是艾倫的故鄉,卻是拉西格爾永遠無法遺忘和舍棄的地方。
穆裏關于寒冷的記憶不是那麽真切,那對他來說是相當久遠的事了,更何況他還做了一個比歲月更久遠的夢,夢的另一邊所經歷的,于他而言已經是無法觸碰的彼岸了。
可是始終難以忘懷的寒冷确實是存在的,他每次想起就會驚顫不已。
他想他不是真的那麽害怕寒冷。
穆裏從混沌的回憶裏醒來的時候看到了歐爾的臉,仿佛從無盡的冰川深處看過來,透骨的寒冷從眼底最深處迸發,這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想這不是什麽恐懼,他只是無法面對而已。
歐爾的面孔逐漸清晰起來,穆裏忽然意識到那張臉和人類比起來蒼白的過分,就好像冰川一樣。
“你的家鄉,是在很寒冷的地方吧?”穆裏莫名想要這麽問。
“嗯,不過對惡魔來說就微不足道了。”歐爾說。
“我想也是……我曾經被困在非常寒冷的地方幾百年,醒來後連骨頭都是冰的,如果人類去了那裏,肉體大概會被立刻凍成冰屑吧。”
歐爾的身體肉眼可見的顫抖了一下,似乎是忍不住聯想了那個畫面,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我想就算是我的身體,在那裏也堅持不了太久,還好那只是一個夢。”
“夢?”
“別人的夢,荒野冰川,幾百年的時間我一直被困在那裏,沒辦法從那個夢裏走出來。”
“會這樣嗎?”歐爾輕聲問。
“很少,但夢境對夢魔來說是最好的監獄,可以足夠殘酷,卻不會造成傷害。”穆裏看他,微笑,“我找不到出口,大概沒用幾十年我就差不多認為自己原本就應該生活在那裏,你明白的,夢境有時讓人分不清現實。”
“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夢嘛,總是會有醒的那一天的。”穆裏用相當具有欺騙性的眼睛看着他,“所以寒冷,我已經習慣忍受了,只是不受控制的恐懼而已。”
歐爾靠近他,似乎受到他的情緒感染,連呼吸都輕柔下來。
“那這裏,其實是關不住你的,對嗎?”歐爾問道,聲音溫和,但說出的話卻篤定。
穆裏有些意外的看他,随後笑了,他倒是樂意演一場受盡傷害的戲,奈何對方一點也不配合,這個人類确實沒有那麽容易欺騙。
穆裏遇到過很多善良的過分的人類,聽到他的故事就會悲傷,悲傷到甚至讓他心懷愧疚,但歐爾和他一樣,并不把對方當成正常的、平等的生命對待,就無所謂同情一說。
雖然明知如此,穆裏還是覺得有些失落。
穆裏下一次再說這個故事的對象變成了克裏菲斯特,看到天使沉默的轉開視線,穆裏在心裏欣慰的嘆氣。
還好還好,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個冷血的術士一樣無動于衷。
他最擅長的就是欺騙和謊言,那些謊言真假參半,總能讓不少人類動容,他很長時間不理解,善良究竟是什麽樣的品格,似乎只會讓好人痛苦,讓壞人獲益,居然還會被人類歌頌。
這種品格更似詛咒,而他擅長詛咒。
“我看你是搞不定歐爾了,拉西格爾那邊也沒什麽動靜,不如我先放你出來吧。”沉默了半晌,克裏菲斯特才說。
“怎麽?是不是覺得我看上去很可憐?”穆裏笑着問。
“我需要另外一個人去轉移拉西格爾的注意力,他最近似乎有點過于關心我了。”克裏菲斯特手指輕輕觸碰着繩子,讓那些纏繞的魔力一點點散開,直到最後的光芒消失在他指尖。
“真過分。”穆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雖然夢魔可以從魔力塑造肉體,但這個身體他不過使用了十年,浪費了實在可惜,所以歐爾說關不住他的說法并不準确,他還是不太想用這種方法逃走的。
“如果到時候東窗事發,我一定會拉上你墊背的。”穆裏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擡腳就準備往外面走。
“等一下,你要換一個新的地方藏好你的身體……這裏是我的建議。”克裏菲斯特叫住他,遞給他半張城市地圖和一張照片,“他叫周凱,是一個警察。”
“警察?”穆裏掃了一眼照片,“你靠不靠譜啊,上次是獵人這次是警察,你不是在蓄意報複吧。”
“當然沒有,蒙西家不是很安全嗎?”克裏菲斯特笑着說。
“是啊,安全到我都被抓這裏來了。”穆裏搖搖頭把照片連同地圖一起塞進口袋裏。
“找到你的又不是拉西格爾。”克裏菲斯特一本正經的反駁。
黎明将至的天空是呈現着有些暗淡的夜的紫色,夾雜着初日的紅光,星辰在身後還未褪去光輝,這時候的世界是一片濃黑,直到噴薄欲出的日光降臨這片陸地為至。
在這裏,罪惡萦繞,妖孽縱橫的黑暗,一旦天亮就會消失無蹤,換上另一幅溫和平靜的面孔,而那副面孔并不會讓人覺得虛僞,只是會知道,本來就應該是這樣而已。
黑暗與光明交替,罪惡與正義并存,殘忍與善良妥協,這個世界如此矛盾,卻又如此理所應當。
他想人類本應該就是這樣的生物,在混沌裏成長,同時從光與暗中吸收着養料,然後死去,屍體也留在這樣的混沌裏。
拉西格爾在太陽真正升起前離開了這片海岸,腳邊的濕氣像沼澤一樣拖着他的腳步,濕氣是灰白色的,像糾纏的絲綢一樣牽絆着他。
天完全亮起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天邊被染上白色亮光的潔白雲邊,像天使的翅膀一樣閃着光的白色,不由彎了彎嘴角。
他喜歡人類,那些交錯在黑暗與光明中間的人類,但大部分人類并不能意識到這些,所以永遠是蒼白無趣的灰,并不值得他提起興趣而已。
初生的光芒擊破黑暗,世界即将迎來重生。
進攻的人魚退回了海中,拉西格爾看到其中一只對他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
可惜你們永遠不會成功,只要這黎明一如既往的來臨。拉西格爾看着海面逐漸散去的薄霧,默默地想,連惡魔和天使也做不到,他們只能适應這人間的一半,而人類才是天生的主人,他們就應該在這樣的世界生存。
拉西格爾是逐漸的意識到這件事的,不管是天堂還是魔界,都不适合克裏菲斯特。
他出生在天堂,但早該降落在人間。
他并非好奇魔界而來到自己身邊,而是本能的追尋着自己所應該擁有、卻沒能擁有的另一半靈魂。
拉西格爾擡手把拉索寄來的信扔進海水裏,一瞬間卷來的海浪吞沒了那張薄薄的白色紙片,像被吞沒的蝴蝶的翅膀。
似乎是被這些動靜吵醒,小龍從他懷裏動了動,探出腦袋來,拱了拱他。
“別急,馬上就帶你回去見他。”拉西格爾摸了摸他的頭,對它說。
小龍滿意的在他手心蹭了蹭,磨磨唧唧的想探出身體,卻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得一個激靈,立刻縮了回去。
拉西格爾笑了笑拉緊外套,帶着它離開這條狹長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