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知道那座城堡的事。”拉西格爾的話讓克裏菲斯特微微偏過頭看他。
“我不是有意想要隐瞞,只是最近的事太多了,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告訴你。”
哄鬼去吧。克裏菲斯特在心裏默默地吐槽。
他可不覺得惡魔的樣子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他的态度明明是“怎麽樣才能瞞過去”才對。
他太熟悉這樣的拉西格爾了,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還不夠了解惡魔的本性,才能在明明是惡魔隐瞞了大部分事實之後堂而皇之的指責自己不夠信任他的時候感覺到愧疚,然而這種情緒在自從他發現惡魔的狡詐自私的本質之後就蕩然無存了。
他是絕對不會去反省自己的錯誤的,或者更直白一點,他壓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若是你表現出生氣的情緒,他會根據你的反應考慮是否道歉,但絕不意味着他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包括他現在看似妥協的舉動,也只是為了軟化自己的态度而已。
然而無法否認的是這一招确實對自己很有用,雖然惱怒對方的隐瞞,但只要對方稍微表現出一點歉意,自己就沒辦法繼續跟他計較。
這算什麽,天使的那種只會讓自己煩躁的讨厭本性嗎?克裏菲斯特第一次對自己這種善于原諒的性格帶來的劣勢有了極清晰的認識。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的那個獵人家裏嗎?我問周凱他們拿走了什麽。”拉西格爾一邊開車一邊跟他說,“那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個屋子裏有其他魔力存在……”
“只是其他魔力?”克裏菲斯特瞥了瞥他。
拉西格爾無奈的笑了一聲,“這件事和那個女孩沒有關系,我不想把她扯進來。”
惡魔說着,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一樣,皺了皺眉,“把她扯進來會更麻煩的……一定會的。”
克裏菲斯特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他,“那個女孩不是……”
“她曾經跟穆裏簽過契約。”拉西格爾說着,忽然意識到什麽,扭頭看了克裏菲斯特一眼,“你不會以為她是和我簽訂契約的那個吧?”
“……怎麽會?”克裏菲斯特笑着對他說了一句,看拉西格爾狐疑的眼神立刻又補了一句,“好好看路不要說話了。”
“……”
拉西格爾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窘迫,反而收起了嘲笑或是調侃的心思,安靜的開車。
對面有車駛過來,燈光一瞬間晃花了克裏菲斯特的眼睛,引擎聲塞滿耳朵的時候,他好像聽到了拉西格爾的聲音。
“艾倫早就死了。”拉西格爾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她出生時就生了很嚴重的病,醫生說她只能活到十歲,只有神才能救她。她每天都去教堂祈禱,後來發現那并沒有用,所以她說,如果可以幫忙的話,那就算惡魔也可以吧。”
“那時候穆裏剛剛離開,然後她就出現了——她的願望,我可能是有些不忍心拒絕吧。”
克裏菲斯特愣了片刻,轉頭看着拉西格爾在橙色的燈光下有些昏暗的側臉,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眼神也是如此。
“那時候她才七歲,還不到我的腰那麽高,頭發是金色的,五官都沒有長開卻已經可以看出以後會有多好看——我記得所有和她有關的事,這件事我确實騙了你。”
克裏菲斯特看着他,沒有說什麽。
“她只有一個奶奶陪她,她希望在她死後,仍然有人可以照顧她的奶奶——這也是她寫在契約上的願望。”
“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克裏菲斯特打斷了他。
“過了一年後她的奶奶去世了。”拉西格爾像是沒有聽到克裏菲斯特的話一樣,繼續說,“我問她需不需要換一個,不過她拒絕了。”
“她死在了十六歲,比醫生預計的多活了六年,死後我把她的靈魂帶回了魔界的深海裏。”拉西格爾停下車後替他開了車門,“先回家吧。”
“嗯。”克裏菲斯特低頭應了一聲,從他手裏接過了小龍,擡眼看了他,“對不起,我以為……”
“沒必要道歉。”拉西格爾順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打斷了他的話,“那個小姑娘在14歲那一年問我,可不可以給她一場婚禮……”
“所以你嫁給她了?”克裏菲斯特笑着調侃他,一邊往屋裏走。
拉西格爾順勢把他按在了車上,“吃醋嗎?你也可以嫁給我。”
“想得美。”克裏菲斯特笑了幾聲,沉下眼睛沒再說話。
在避重就輕這件事上拉西格爾可真是太擅長了,他現在再去追問問關于那個女孩和穆裏的事是不是顯得太過分了?
“我有點累了,我們先回去休息吧。”他小聲的說了這一句。
克裏菲斯特确實很累了,人類的地盤能夠供給的魔力畢竟非常有限,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恢複,應付拉西格爾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他覺得維利說的沒錯,天使确實不太擅長和惡魔相處。
随便沖了一下澡後克裏菲斯特用浴巾包裹了着身體一頭鑽到了柔軟的床上,迷迷糊糊間聽到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莫名的催眠,克裏菲斯特閉着眼睛,水聲停止後感覺惡魔站到了自己身邊,低頭輕輕吻了自己的額頭。
他想更直接一點,問拉西格爾為什麽隐瞞了穆裏的事,但理由并不難猜,讓他直接說出來不信任也許不太合适,雖然實際情況就是如此。
克裏菲斯特并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這麽在意,他不想讓拉西格爾覺得被束縛,可是他呢,他在意過嗎?
這樣想着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了,索性翻了個身把自己埋進枕頭裏閉上了眼睛。
将睡未睡之中,他仿佛聽到了拉西格爾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那聲音像從遙遠的霧中來,帶着他并不熟悉的深切的悲哀和不安。
克裏菲斯特醒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天邊雪白的黎明。
這裏最讓克裏菲斯特滿意的地方就是窗外就是明亮的平原,這裏離城市并不遠卻沒什麽人煙,不知道他怎麽找到的這樣一個好地方。
克裏菲斯特扭頭看見陽臺外靠牆坐着的拉西格爾,他姿态随意輕松,似乎在看着天外還沒退去的星辰。
克裏菲斯特忽然恍惚了片刻,似乎覺得這樣的場景在哪裏見到過,然後才意識到好幾次他醒來的時候都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
在我睡着的這漫長的黑夜裏,你一直就這樣等待黎明的來臨嗎?
天使忽然覺得難過,心裏某處有隐秘的疼痛,他眨眨眼想讓自己更清楚的看到對方的身影,那些輪廓被耀眼的光芒籠罩,顯得模糊不清,卻難得的溫和。
可克裏菲斯特偏偏覺得那樣一個模糊的輪廓讓他悲傷,也許是因為臨睡前惡魔那仿佛夢境一般悲傷的聲音還萦繞在耳邊。
他快要忘了在自己沒有睡眠的幾千年裏是怎麽樣度過休息的時間的,似乎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工作和工作,偶爾和艾蕾或是維利聊天,教會亞娜更多的東西,幫雷修做一些植物的研究……
可是你會做什麽呢?在魔界裏等待永遠不會升起的黎明嗎?
他無比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完全不了解拉西格爾,從不了解他真正的悲傷源于何處。
拉西格爾似乎終于注意到床上的天使醒了過來,推開透明的陽臺門走進屋內,帶着如和煦的朝陽一般溫和的笑意。
還沒等他說什麽,克裏菲斯特就湊了過去抱住他。
“怎麽,做噩夢了?”很自然的回身擁抱他後,拉西格爾調侃道。
克裏菲斯特笑了笑捏了捏他冰涼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外面待了一夜的關系,比平時的體溫還要涼一些,他輕輕揉着對方的指尖半晌都沒有說話。
拉西格爾也只是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麽,每當這個時候他都很後悔當初沒有從穆裏那裏學習他那套所謂可以看破人心的魔力,好讓自己面對克裏菲斯特的時候不那麽困惑。
他一直覺得克裏菲斯特是一個相當溫順的天使,說起來大部分天使都是如此,就算維利也只是态度更嚴肅,但性格實在說不上尖銳,尤其是和身邊的惡魔比起來。
可是他又隐約覺得克裏菲斯特不太一樣,究竟是那裏不一樣,他也說不出來。
只是他的天使在某些方面特別倔強,不會妥協,只要稍微越線就會被他判處死刑,可他該死的完全不知道那條線到底在哪。
只要稍微抓緊一點就會溜走,只要是認定的事就算是神也沒辦法讓他妥協,他的天使在這些事上還是很容易看懂的,不是嗎?
如果你知道我做過的事,會怎麽想呢。
拉西格爾任由他撫摸自己的手指,眼中有些冷意。
就算天使可以理解,他也不會冒險告訴他,他知道克裏菲斯特沒那麽容易被掌控,只要稍微握緊一點手就會溜走。
上午的時光格外安逸,克裏菲斯特坐在陽臺喝拉西格爾泡的紅茶,看到有幾只小惡魔鬼鬼祟祟的往門口的郵箱裏塞了什麽東西,有些好奇的直起身子。
沒過多久拉西格爾就去了樓下把郵箱裏的東西拿了上來,克裏菲斯特把身體靠近門,稍微提高了聲音問拉西格爾是什麽。
“關于那座古堡的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拉西格爾看了他一眼。
“我不能看嗎?”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克裏菲斯特微微皺眉。
“沒什麽好看的,那座古堡這麽久一共只出現了兩次波動,十年前和前天晚上,其他的時間都好好的,也沒有人能随便闖進去觸發那麽多惡魔。”拉西格爾一邊翻着資料一邊說。
“我覺得最近發生的事一定和那裏有關的。”克裏菲斯特說,“而且我對那個古堡很好奇,那麽龐大的魔力不管是構築還是維持都不是容易的事。”
“所以穆裏的天才偶爾也并非只是自稱。”拉西格爾漫不經心的說,“當然,他也是一個神經病,和他契約的那個女孩一樣。”
“我覺得那個女孩挺好的……只是……”
有些詭異。
克裏菲斯特默默收回這個念頭,不管怎麽樣那個女孩都很正常,讓他覺得自己潛意識裏的違和感是一種錯覺和偏見。
拉西格爾冷笑一聲,卻并不意外天使的看法。
那個女孩,看上去确實相當正常。
如果她沒有在燒毀了她父親的教堂和教堂裏的所有人後,還拉着穆裏去看,仿佛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一樣的話。
沒什麽善惡觀的惡魔雖然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麽過分的事,但也絕對不會認為這件事有什麽有趣的地方能讓那兩個家夥那麽興奮。
和穆裏不同,他不太喜歡破壞,除非有明确的必要。
這句話換個意思也就是,如果有必要的話,拉西格爾也比穆裏要冷漠的多。
“你還不懂得欣賞殘酷和痛苦,這是人間最動人的東西啊。”穆裏搖着頭嘆息,他的女孩坐在城堡的窗戶外晃着細嫩的兩條腿,笑着點頭表示認同。
“他們兩個是同一種病,還是會互相傳染的那一種。”拉西格爾揉了揉額頭把這個畫面從腦海裏清除出去,煩躁的說,“正常的人類只要在惡魔盤踞的城堡裏帶上幾千年,不,幾十年就可以變成瘋子了……你看到那個女孩第一眼就該知道有問題的,總之,你記得離穆裏那個神經病遠一點就好。”
克裏菲斯特聳聳肩,靠回椅背沒再說什麽。
他确實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知道人類會因為什麽而痛苦到瘋狂,那幾千年的時光對人類而言算什麽,失去還是孤獨?
對你而言又算什麽呢?拉西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