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薩裏斯最西側是一道橫亘在魔界大陸上的巨大裂谷,像一道蜿蜒的傷口一直延伸到最西邊,深谷的盡頭是火焰與寒冰的交界。
“龍的巢穴就在這裂谷的盡頭,或者也可以說,是這個世界的盡頭。”拉西格爾站在裂谷邊對他說,克裏菲斯特在邊緣向下看,裂谷深黑看不見底,只能感覺到有寒氣不斷地湧上來。
克裏菲斯特後退了一步對他眨眨眼,顯然是想知道他說的那個想法是什麽意思。
拉西格爾靠近他低下頭,克裏菲斯特下意識的以為他想要一個吻,閉上了眼睛卻忽然被抱住,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耳邊一陣呼嘯的風聲,身體快速的下墜。
惡魔借用下落的力量展開翅膀沿着怪石嶙峋的裂谷一路向前滑行,與其說是借助翅膀飛行,不如說是作為一種緩沖,只是靠調整方向和角度借着谷底不斷吹起來的風一路向前。
而谷底依舊深不可見,克裏菲斯特抱緊對方的腰,知道這樣的滑翔對身體的平衡要求很高,一動也不動的盯着漆黑的谷底看。
而頭頂原本的裂谷頂部,也早就籠罩在了黑暗的霧色裏。
不知道飛了多久,拉西格爾才輕輕地落到一塊突出的平坦的崖壁上,放下他。
“到了嗎?”克裏菲斯特問。
“還沒有,不過前面的路可以走過去了。”拉西格爾說着,打開了崖壁上的一個開關,一條魔力鋪就的路延伸到了前方。
他感覺自己和拉西格爾下落了太久,即使有翅膀做緩沖,這樣的距離也足以到達任何一個深谷的底部了。
克裏菲斯特有些困惑的探查了一下四周,數不清的魔力亂流讓他無法看清這個深谷原本的面目。
他們下落了太久,久到可以讓他從天堂落進地獄裏好幾次——沒有誰比他更了解這段距離有多長了,可是他們仍在魔界,說明這裏是由魔法控制的,或是幻境,或者是……
“這個深谷只能下落不能向上。”拉西格爾看出了他的疑惑,給他解釋了,“我曾嘗試在這裏扇動翅膀,結果從頭頂掉下來無數震落的石塊,也正是由于那一次的經歷,我們找到了通往谷底的方法。”
那個我們顯然是指穆裏,克裏菲斯特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根據拉西格爾的話天使很容易就能知道這個深谷的構造,在這個裂谷裏空間微妙的産生了變化,底部與頂端扭曲的相連到一起,若是不小心掉進這個裂谷,會無數次的墜落,這裏已經不存在上和下的概念。
翅膀扇起的氣流會無數次在這樣的循環裏變大,震碎的石塊也會落到底部,再從頭頂出現。
說起來是很容易的事,但第一次接觸要想明白也沒有那麽輕松,拉西格爾和穆裏也是吃了好幾次苦頭才找到這個可以順利探索深谷的方法。
“既然沒有上下,那就只要去前面就好了。”穆裏是這樣得出的結論,雖然聽起來很粗暴,但确實是一個好辦法。
“這個橋和穆裏搭建的,他在建築這件事上,有自認的天才一般的才能。”拉西格爾笑着說。
“自認的?”克裏菲斯特聽出他話裏微妙的調侃。
“自認的建築大師,事實上他在薩裏斯的城堡,只要稍微大一點的風暴就能倒塌。那是他自己的設計的,他還住在那裏的時候,薩裏斯的工程師每天都要準備着帶一隊人去把他們尊敬的魔王從廢墟裏挖出來,不過對他來說無所謂,他是坐在廢墟中間也能喝酒唱歌的類型。”拉西格爾的話聽起來有些刻薄,但克裏菲斯特看他眼裏的亮光,明白他并非是在嘲諷。
那是什麽樣的情緒呢?克裏菲斯特想,羨慕、贊賞或是無奈卻認可?
不管怎麽樣,克裏菲斯特忽然覺得有些羨慕那個魔王,能讓拉西格爾的眼神也變得如此生動。
他曾覺得拉西格爾的眼睛如同深潭,也許藏着很多東西,但卻平靜的難以接近,可當他提起穆裏時,就仿佛有陽光化開湖面上淺綠的薄霧,一切光明都照耀在水上,波光粼粼。
“我們往前走吧。”克裏菲斯特因為一個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理由忽然覺得不快,他扯了扯對方的衣服,對還在回憶裏的拉西格爾說。
惡魔也回過神來,對他點點頭,“這個橋很窄,小心一點。”
這條路一直通往裂谷的盡頭,暗淡的魔力發出的淺藍的冷光勉強可以看清三步遠的距離,再往深處走仿佛能看到一點點火光,卻一點都感覺不到溫度。
正在疑惑中,拉西格爾牽着他的手示意他轉彎,忽然眼前被一片火光照亮,他下意識的感覺到有火焰沖到自己臉上,結果卻看到那些火焰仿佛凝固了一般在他們左右燃燒,有什麽東西把火焰和他們隔絕了。
“是冰。”拉西格爾為他解答,“那些冰環繞在火焰周圍……在魔界的最北部,兩種魔力糾纏在一起的情況會更常見。”
克裏菲斯特點點頭,借着火光看清了崖壁上林布着大大小小的孔洞。
“這些大部分是龍的巢穴,越是靠外側龍的年齡越小,這裏的巢穴大部分都廢棄了。”
“龍的種群也在減少嗎?”克裏菲斯特問。
“嗯,至少看上去如此,不過在我和穆裏來這裏之後這幾千年來,它們的種族一直健康的增長,穆裏覺得這樣數量的銳減說明它們有可能經歷過一場很慘重的災難,比如魔力失控之類的情況,還曾經着手調查,不過沒過多久他就沉睡了,這件事也就暫時擱置。”
“這座橋就是那個時候時候建的?”
“他熱衷于探索魔界,永遠不會覺得無聊,這大概是我和他最大的不同。”拉西格爾說着,從牆邊拿起一支火把,是很久以前穆裏在這裏留下的,他借旁邊的的火焰點燃了它,煙霧散開的時候,克裏菲斯特更清楚的看到那些火苗旁邊圍繞着細碎的冰屑。
“既然如此,他為什麽要沉睡?”天使收回目光,好奇的問。
“他的種族就是如此,需要從夢境裏回收生命力。”拉西格爾舉着火把走在前面驅散黑暗,一邊牽着克裏菲斯特的手,“不過這一次他确實沉睡太久了……誰知道他在想什麽。”
聽出對方無意識的抱怨,克裏菲斯特自覺的閉嘴了。
繼續深入裂谷他終于看到了牆壁上一些洞穴裏有龍聽到他們的動靜探出了腦袋,野獸的眼神盯着他們,即使沒有惡意也讓克裏菲斯特有些不太舒服。
“龍不太歡迎外來者,不過一般不會主動進攻。”拉西格爾捏了捏他的手,“放松一點,不要緊張。”
“嗯。”克裏菲斯特淺笑回握住他,裂谷的最深處有生物緩慢的睜開了眼睛,雜亂的風裏發出一聲嘆息,拉西格爾停下了腳步,把火把插在了旁邊的凹槽上。
“到了?”克裏菲斯特小聲的問他。
“嗯。”拉西格爾點點頭,看向前方,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緩慢的睜開。
周圍的岩石忽然開始蠕動起來,克裏菲斯特驚訝的發現他們深入的這個裂谷,最深處的岩壁上盤踞的全是這條古老的巨龍的身體。
龍發出低吟聲,在深谷裏回蕩了很久才緩慢的停下,它靠近他們,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我過來尋找穆裏的蹤跡,他有沒有來過這裏?”
巨龍搖了搖巨大的腦袋,慢慢的退了回去,重新閉上了眼睛。
克裏菲斯特擡頭看了看拉西格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眼神裏有不加掩飾的失望。
“這是他離開前留下來的工作,我以為如果他醒來,至少會來這裏看看。”回去的路上拉西格爾走的很慢,魔力構成的橋在他腳下若影若現,不時竄出一道光延伸到路的盡頭。
“也許是他沉睡了太久,久到,我已經不知道他應該是什麽樣的惡魔了。”
克裏菲斯特沒有說話,默默地跟在他後面,有幾只幼龍在遠處的崖壁對他們發出幾聲警告般的低吼,拉西格爾仿佛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的往前走。
“沒辦法飛上去的話,我們要怎麽上去?”克裏菲斯特問。
“我讓帕斯去前面等我們了。”拉西格爾說,“龍知道怎麽飛上去,它們不太和其他生物交流,不過帕斯很友好,我在它很小的時候認識了它,可以讓它送我們上去。”
“……”克裏菲斯特停下了腳步,有些為難的問,“那這只要怎麽辦……”
拉西格爾困惑的回頭,看到一道紅色的身影迅速的竄到了克裏菲斯特身後,從天使肩膀的地方探出腦袋看他。
他走過去時看到那條紅色的幼龍抖了一下,柔軟的尾巴纏住克裏菲斯特的腰,趴在天使的肩膀對着惡魔發出警告一般的低吼。
“它剛剛一直跟着我們……”可是你一直在想其他的事,所以才沒有發現。
克裏菲斯特沒有說出後半句話,那些話聽起來有點想在抱怨什麽。
就算是條幼龍,這麽近的距離一口吐息也是很嚴重的傷,拉西格爾收回手,擔心吓到這只龍讓它傷到克裏菲斯特。天使見拉西格爾有沒有什麽辦法,只好伸手試圖把那只龍的尾巴從身上拿下來,結果剛剛觸摸到那條龍的身體,就覺得它的尾巴忽然收緊了。
腰部驟然一緊讓克裏菲斯特微微皺眉,幼龍在他肩膀低吼着,看到他放手後睜大眼睛委屈的看着他,蹭了蹭它的脖子安靜的趴下來。
……
這麽辦啊,它簡直跟你是一個系列的你快想想辦法。
克裏菲斯特對惡魔露出無奈的眼神,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個意思傳達給拉西格爾。
拉西格爾看了眼幼龍纏在對方腰上尾巴,微微皺眉,幼龍微眯着眼睛看他,帶着顯而易見的敵意。
“帶上它吧,離開裂谷它自己就會回去了。”
惡魔煩躁的伸手去拉克裏菲斯特,那條龍緊張的直起身子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态,克裏菲斯特趕緊後退了一步,“你還是去前面吧,我跟着你就好。”
前方傳來龍的低吼仿佛在催促他們,拉西格爾轉頭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克裏菲斯特嘆了口氣,摸了摸它的腦袋示意他松開一點然後跟了上去。
帕斯是一條通體冰藍的龍,它在路盡頭的平臺上空盤旋了半天,看到拉西格爾的身影不滿的吼叫了一聲落到崖壁上,拉西格爾走過去安撫了一下它,讓它放低了身體坐了上去。
克裏菲斯特小心的跟過去,雖然因為等了太久有些不開心,帕斯還是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天使的小腿表示了友好。
不知道為什麽,克裏菲斯特感覺趴在自己身上的幼龍有些緊張,還一直試圖把它的腦袋整個埋進自己的衣服裏,伸出手拍了拍它的頭。
其實也還好,不是那麽難應付。看到那條龍乖乖的趴好後,克裏菲斯特這麽想着,試着稍微靠近了一點拉西格爾,雖然看到它的尾巴尖抽動了一下,卻并沒有像之前那麽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