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顆星
好冷。
全身上下都冷。
如遇萬年寒潭,又如天山上的冰雪漫漫向她滾來,寒涼寸寸壓向她,徹骨不化。
楚星見半夢半醒間一個哆嗦,霍然睜眼。
“之前下了會兒雨。”謝清随把濕潤的外套往上面扯了扯,手貼着她胳膊,盡量讓她能暖和一點,“又降溫了。”
楚星見點點頭,摸上那塊縫隙,一片濕潤,有水滴整整齊齊挂在邊緣。
這雨還不小。
接下來的救援任務,将會更加困難。
思緒劃過,指尖碰上的縫隙忽然動了起來,一陣石板摩擦的響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楚星見眨了眨尚存迷茫的雙眼,便見從擴大的縫隙處貼進來了個人臉。
是陳班長。
他雙目充血,聲音沙啞:“你們還好吧?再等一下,我們馬上就搬開樓板!”
一晚上高負荷的救援,所有救援人員幾乎沒有休息過,黃金七十二小時很短,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懈怠。
說完這句話,陳班長沒有多做停留,去了別處。
天色還未大亮,縫隙處窺得的小塊天空灰蒙蒙一片,像是盤踞着數不清的烏雲。
楚星見頓了頓視線,總覺得有種山雨欲來的肅穆感。
有了千斤頂,救援進程持續加快,不過十幾分鐘,樓板已經在周邊人小心翼翼的維護之下,多出了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開口。
深知此時情況瞬息萬變不能耽擱,在口子剛被打開的時候,謝清随手臂已然發力,抵着楚星見的腰就将她往外面送。
接應的是方萌,她的情況和陳班長差不多,已然沒有了剛來時的幹幹淨淨,顯然昨夜不見輕松。
估計還對昨天楚星見把她摁水裏的事情耿耿于懷,她朝楚星見伸手的時候臉上表情別扭,好在動作沒有什麽差錯。
在狹窄的空間裏保持一個姿勢久了,楚星見動作十分僵硬滞緩,好不容易才在幾人合力的傳送下被拉出廢墟。
剛活動了一下身子,不遠處還停留在原地的幾名搜救人員中忽然爆發了一個極為嚴肅的聲音:“注意!傷員腳踝有骨折,動作盡量小心一些!”
謝清随受傷了?!
楚星見心一顫,轉頭,男人的身影便闖入了餘光裏。
她沒心思在意對方蒼白的臉色和狼狽的穿着,滿心都放在了他高高腫起的腳踝上。
傷處已然變形發紫,再不切開減壓,出現的問題會一發不可收拾。
見狀,她心頭顫動越發劇烈,胸口悶悶生疼,像是有刀鋒在心尖作亂,攪得她大腦一片空白。
不顧自己尚且虛弱的身體狀況,楚星見跌跌撞撞朝着謝清随而去。
謝清随被人攙扶着單腳站立,臉色雖蒼白,那雙桃花眼卻依舊熠熠閃着輕松的光。
眼看着小姑娘向他奔來,他眸光微閃,對她扯了個魅惑至極的輕佻笑容:“還死不了,怎麽,這就心疼了?”
楚星見緊緊抿唇,沒再看他,而是轉向攙扶着他的人,問道:“臨時手術室現在有空嗎?”
對方一愣:“現在暫時空着……”
“好的,把他送過去。”楚星見扯扯嘴角,“謝謝,我馬上到。”
語畢,人已朝向另一處走去,走之前還冷冷剜了一眼謝清随,讓謝清随有些無奈地捏了捏鼻梁。
腳踝的痛感他其實已經麻木,當時一心想讓小姑娘放心便也沒有透露,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反而惹她生氣了。
手術室是昨夜搭好的,不過是一個從別的地方運過來的大帳篷,裏面經過消毒後配備上簡易的醫療工具,湊合湊合能用就行。
現在裏面只有楚星見和謝清随二人,謝清随躺在簡易手術臺上,楚星見手上拿着工具,正在給謝清随處理傷處。
氣氛很僵,只能聽見器械相碰撞的聲音,楚星見面色冷沉一片,用最快的速度将骨折的地方固定好,又胡亂給自己發炎的紋身上塗了點藥後,轉身就走。
“星星。”躺在手術臺上的謝清随笑吟吟叫住她,“不把我先從臺上放下來?”
半身麻醉的勁頭還沒過去,他自己可動不了。
“待會兒我讓他們過來。”楚星見停住腳步,似是隐忍地深吸一口氣,諷道,“你可真舍得給我驚喜。”
腳踝傷成了這樣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任由傷情發展也不做任何措施,冒着随時會感染的風險還有閑心在她面前開些玩笑——
他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思及此楚星見又是一陣郁結,索性不再理會謝清随那點戲谑的調侃,在門口胡亂找了件迷彩服披在身上,準備出去繼續照顧其他傷患。
“……彼此彼此。”
謝清随這時候忽然懶洋洋回敬一句,似笑非笑,“随随便便給人擋刀,就算沒命也要把藥送出去——”
“楚星見,你也挺擅長給我驚喜的。”
“……”
楚星見無言,默默掀開簾子走出帳篷。
風雪撲面,不過一場簡單的手術的功夫,外面竟已下起了茫茫大雪。
雪片落在身上,濕冷頓時鑽進皮膚,薄薄的迷彩服根本無法禦寒。
蜀川人每年期盼着的雪,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到來,地震導致的氣候異常,根本無法讓人心底升起一絲一毫的開心。
突如其來的大雪阻礙了直升機的起降,落地的一瞬,周邊圍滿的擡着擔架的人便一窩蜂地擁上去,武警部隊在一旁維持秩序,卻始終擋不住混亂的人群。
直升機已經載滿了傷員,再無法塞進去任何一人,卻還被人死死扒着邊緣,門如何也關不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明明半小時前就應該起飛的直升機,到現在仍舊動彈不得,所有傷員的家屬都認為自己的家人傷情最重,争吵聲、哭聲、鬧聲……充斥了這片小小的空地。
方萌原本在人群中心組織紀律,卻被一把又一把推搡到了邊緣,她想重新擠進去,嗓音更加嘶啞,語氣更加嚴肅,人群卻置若罔聞,甚至在她快要進去時,有人一拳打在了她的鼻梁上,将她一下子砸出了人群。
鼻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分明刺眼,方萌倒退好幾步,跪坐在松軟的雪裏,有些呆滞。
楚星見看不下去,上前遞給了她兩張紙巾。
“謝謝。”方萌接過,胡亂擦了擦,待到鼻血止住,她也沒把那兩張紙巾丢掉,反而緊緊攥在了手中。
手指顫抖,像是一根弦緊緊繃住。
終于,弦崩。
她猛地将攥緊的拳頭往雪地上一砸,咬牙大罵:“這踏馬算什麽救援!”
楚星見見此境況,心緒翻湧,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輕吐一口氣,白霧緩緩消散在風中。
——這分明就是生存競賽。
這時,停滞了許久的直升機終于得以緩緩上升,載着第一批患者離開。
在空中盤旋大半天的第二駕直升機也終于得以落下。
門被緩緩打開,衆人神經緊張,都準備随時往裏面擠,卻發現門口直直矗立着一個人影,将入口擋了個嚴嚴實實。
楚星見看見那人,眼神驟然變得複雜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卑微作者今天也十分卑微地求着收藏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