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喬四唇邊泛上一抹肆虐的笑意,松開環抱在胸前的手臂,走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譚振身旁的麻将桌上,說:“她臨死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告訴你,這屋子,她早就轉到我的名下了,作為當初跟了那個死鬼譚國富,抛棄我的補償。”
譚振真是沒想到,人不要臉的時候竟然真的可以到如此地步,他緩緩起身,比對面的胖子高出一個多頭,氣勢立刻将對方逼退了兩步:“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那種背信棄義的女人最擅長的是什麽?”
喬四眼裏閃現一絲狐疑,不過轉而就煙消雲散,擡手拍了拍譚振的肩膀:“看來你沒有弄明白,小子,我是說,這屋子和這屋子裏的一切,都是我的了!說不好聽點,我早就盼着她死呢,整天在我身邊哭喪個臉,這疼那疼的,簡直就是喪門星。”
譚振強忍着喬四對亡者的無禮,用力把對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臂推開,徑直走向曾經屬于自己的那間卧室。
直到這時,譚振才覺得萬芳是多麽聰明的女人,她選擇呆在這樣一個廢物身邊,也許只是因為孤獨和寂寞,想要求得一份與世隔絕的安寧罷了。
前一夜,譚振告別前,萬芳用盡全力捏住他的手。
那會兒,她已經被胃痛折磨得鼻歪眼斜,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粘膩的仿佛要和病床融為一體。
她說:“阿振,還有最後……最後一句話,你聽完再走。”
譚振推開曾經住過的屋子,一股難聞的黴味夾雜着方便食品的味道。昏暗的燈光下,他曾經趴着學習的書桌上,玻璃板下面還夾着他初三時候的課程表。
課程表是手抄的,字跡工整稚氣。
他苦笑着,食指摩|挲玻璃,回頭用輕蔑表情“回敬”喬四。
喬四也看着他,心慌中夾雜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期待。
譚振躬身,拉開小凳,推開寫字臺。
寫字臺下面牆皮剝落好些年了,小時候,他一遇到不會做的題,就用腳尖踢這個地方,時間長了,剝落的面積越來越大。
曾經,萬芳每每看到有牆灰掉落,總要忍不住抱怨幾句,可最後還是默默地把牆灰掃掉。
“阿振,”譚振耳邊響起前一夜萬芳輕柔地話語,“你把心愛的東西都藏在那個地方了吧?
“那個寫字臺下……沒有牆皮的磚塊,有一塊是可以摳出來的對不對?
“哈哈哈……”
譚振一想到在生命盡頭,萬芳忍着劇痛卻笑得純真,眼角不由自主就又熱了起來。那一刻,她像全天下所有的媽媽一樣,為發現兒子小秘密卻不揭穿而洋洋自得。
“你把國富買給你的汽車模型藏在裏面了對不對?”
譚振蹲身,順手從身邊雜亂的抽屜裏取了把改錐,撬着磚縫的邊緣,一點點地把半截磚塊給摳了出來。
“這!”眼睜睜看到這一幕,喬四立馬奔了過來,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藏東西!
譚振把碎磚塊丢到一邊,伸手去摸,另外半塊磚的空隙裏,是他的寶藏。
那是一只壞掉的汽車模型,小時候覺得很大,現在看來,不過一個拳頭大小。還有一張譚國富的黑白照片,曾經是作為遺照擺在家裏的,初三那次大爆發後,遺照的相框被打碎了,他只摳了照片放在這裏。
和這兩樣東西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大紅色的房産證。
房産證的邊角已經磨破,似是轉移過不少地方,從中間對折再對折,生硬地被塞在最裏面。
“哈哈!”譚振一樣樣的把汽車模型和譚國富的遺照揣進大衣口袋,拿着折得不成形的房産證在喬四面前晃了晃,“你一直找的東西在這呢,你以為,她死了你就真的可以得到一切是嗎?告訴你,她沒有那麽傻,這是她和譚國富白手起家買的房,每一塊地磚都見證着她那些年的笑臉,她怎麽會把這個留給你?”
譚振瘋了一樣,拿房産證已經不再堅硬的棱角往喬四胸口戳去:“一個靠壓榨女人和她養子過活的廢物!”
“呸!我不信!我不信!”喬四推開戳在胸口的紅本,罷了才反應過來似的去搶,“他不信這個女人能那麽狠心,更不相信對方會這麽膽大,居然曾經拿一個假的房産證騙他,這種屈辱,他不認,堅決不認。
譚振洋洋得意,打開房産證的第一頁,那上面赫然寫着——他譚振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我什麽都沒有,孤獨地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死去,身邊沒有任何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這怪不了別人,只怪我的命不好。阿振,我這輩子欠你太多,太多,那個磚塊後面是我能給你的,唯一的東西……”
譚振再一次默讀自己的名字,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他捏緊拳頭,奮力對喬四吼出最後一個字:“滾!”
……
來Q城之前,他無法估計這次行程的長短,直覺告訴他會很漫長。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在短短三天兩夜,他就處理好了一切。
送走了那個他曾經深愛的、叫着“媽媽”的女人,拿回原本屬于三口之家的房門鑰匙,搗毀了小區裏徹夜不息的麻将館,還偷偷破壞了蘇朗計劃給他的驚喜。
他把自己的行李和蘇朗的強行塞進一只箱子裏,一手托着鳥籠,一手拉着箱子,回A城。
站在火車站他再看一眼這個與自己的命運多次糾纏在一起的城市,灰蒙蒙的天、飄着雪、很冷。他合上眼,真懷疑明媚的陽光穿過高大紅豆杉的縫隙,照耀在他和小哥哥臉上的童年,是不是真發生在這個寒冷的地方。
再次回到A城,譚振一身疲憊,他一路上不停地撥打蘇朗的電話號碼。
一遍又一遍,執着到手機沒電,可就是無人應答。
他有好多話想要對蘇朗說,這幾天是怎麽一件件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妥當,他有悲傷也有欣喜,他急于把藏在心底裏的東西向蘇朗傾吐個痛快。可是,那個人,你到底在哪!
……
入夜,譚振疲憊地躺在床上,小雅在廚房嗑着一碗冷掉的白水煮面條。
房門突然毫無征兆地響起。
譚振赤着腳從床上蹦下來,不容思考,本能地就以為敲門的會是蘇朗。
他簡直就要崩潰,拉開門,閉着眼睛就撲進了對方的懷裏,幾乎是帶着哭腔說:“你來了,你終于來了!”
“振……哥……”
譚振聽到這個聲音,再聞聞對方的氣味,才發現,原來是自己過于心急認錯人了。
“我聽說了,過來看看。”餘星推開門,揉揉鼻子,不忍看到譚振那副模樣,快速閃身進了門。
“哦,”譚振站在門口,眨眼,好讓路過的微風盡快吹幹自己的眼睛,才跑回卧室穿拖鞋,“你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