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譚振捏着從小雅嘴上取下來的信。
一點點鄭重的打開,像是一個懷春的少女害臊又期待着心上人的情話。
信紙被一層層展開,是蘇朗的字跡。
譚振避開小雅,一個人慢慢看了起來。
“阿振,我愛你!
“一直想要送一樣禮物給你,非常特別的,專門屬于我們的禮物。
“你昏迷的這三個月,我的腦中總是浮現那天在少茂速停的爆炸現場,你明明已經傷得很重了,卻還是強撐着,很淡定的樣子,好讓我不要慌張。
“你對我說了當初為什麽有那麽貴重的寶石你不拿,非要偷一個價值區區七萬美元的海藍寶戒指。
“詩人靠打磨戒指支撐着自己,從黑暗中尋求一點點慰藉,雖然最後求婚失敗了,但他也走出了生活的陰影。你說這個故事很勵志,你很喜歡。
“當我在病房,親眼看到潇潇把這枚戒指戴在原本屬于婚戒的位置上時,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說很“勵志”是什麽意思。
“無論是對于愛情,還是對于人生,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個睜眼瞎。能兩情相悅、得到幸福人生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可是,我們卻不能因為它少就不去追尋。因為幾率的問題而放棄了追尋的機會,那太可惜了。
“所以,我明白了你說的 ‘勵志’,就是在黑暗中,哪怕是一個人,也要傾盡全部去捶打自認為完美的’工藝品。而這件工藝品,或許是枚戒指,或許是份感情,或許只是愛着某人的心。
“阿振,我愛你。
“想要把自己捶打成最配得上你的禮物。但在此之前請收下這個。——最愛你的朗哥”
譚振讀完,淚眼婆娑,手指不住在未填上落款日期的部分摩|挲。
這可怎麽辦呢!
譚振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竟然破壞了蘇朗如此精心準備的一場表白。
譚振跌坐在地,瞅瞅信紙,再瞅瞅盒子裏的戒指,無言無語。
小雅瞥到信上的內容,也很知趣地飛到了一邊。
……
萬芳的病屬于癌症複發,本來是可以通過化療抑制癌細胞迅速擴散的。
無奈喬四一直拿不出錢,如今又把人丢在了醫院裏耗着。
萬芳曾經想過很多回,她這輩子雖然極力想要獲得自在一些,可從頭到尾沒有自在過一天。
她從小就跟着不靠譜的爹媽流竄在各個城市,直到十八歲遇到了喬四,在Q城安定了下來,還在紡織廠裏找到了個臨時工的活兒。
那會兒,她以為喬四就是她後半輩子的依靠了,不用再流浪也不用朝不保夕。
可她根本沒想到夢碎得如此突然。
當她得知喬四因盜竊罪被判入獄的時候,她的世界再一次轟然崩塌。
好在她又遇到了譚國富。
“國富……”萬芳嘴唇蠕動,含含糊糊地叫着這個名字。
她這一生,想起來,也就是和譚國富在一起的那幾年裏最快樂了吧!
她有點後悔,沒能在譚國富死後,照顧好那個被他視為己出的譚振。可她又不想自己到了那邊擡不起頭來見譚國富,硬是說服自己譚振本來就是個包袱!
在這無限循環的矛盾之中,萬芳覺得推進身體裏的止痛藥物漸漸産生了作用。
她開始變得發冷,不住地打着寒顫,但是一點都不懼怕。
相反,在熄滅了燈的病房裏,她比以往在家的任何時刻都覺得安全舒适。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在逐漸放緩,或許今天晚上,迎接她的會是一個好夢。
“終于把一切都告訴阿振了呢!”萬芳這麽想着,呼吸又變得深沉了一些。
萬芳聽說,人在最後要死的時候,總能看到這輩子她最想念的人。
那一夜,她夢到年紀輕輕就隕命的譚國富。
對方老遠就伸出手,似乎已經耐心地等了她很久。
她想要說些什麽為自己開脫,譚國富卻溫柔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于是那些殘存在人間的辛酸苦辣,她決定全都抛下,一點也不帶走。
翌日,譚振從一陣噩夢中驚醒。
自從昏迷醒來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這樣的夢了。
睡夢中,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萬芳。大波浪卷用一塊白淨的手帕攏在腦後,微笑起來臉龐兩顆缱绻的酒窩。
她的笑容很溫柔,手掌卻是異常的冰冷。
譚振清醒了,卻有點鬧不清自己。
那夢裏明明是一副和樂的模樣,為什麽卻讓人覺得很想哭呢!
譚振草草洗漱,換上幹淨的衣服,胸口揣着的是蘇朗留下來的那枚戒指。
他準備先去醫院看看萬芳,再找地方把這戒指當了,或者……或者,他只能想想別的來錢快的辦法了。
在醫院附近的早餐店,他買了一份紅豆沙,他記得小時候到了周末,譚國富總是會熬上一大鍋這樣的豆沙。
譚國富總是會對他說:“這東西養胃養血,給你媽補補。”
這東西真能養人嗎?
譚振看老板舀好了豆沙收了零錢,慢悠悠地朝醫院走去。
然而,前一天母子兩才挑明真相的那間病房,已經住進了新的病患。
“她……”譚振提着還熱乎的紅豆沙問服務臺的值班護士,“萬芳她……”
“請問您是她的?”
“……”譚振沉默了片刻,已經有不詳的預感,話音從齒縫中流出,“她的……兒子。”
“請節哀,今早五點查房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去世……”護士說着開始為譚振翻看記錄。
“你是說她……她已經……”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你看這麽長時間,就算她拖着那麽多醫藥費沒繳,我們還是在為她積極用藥……”護士似乎是有點擔心亡者家屬情緒發作突然醫|鬧,謹慎地解釋着。
譚振卻在那一刻覺得胸口突然暢快了一些,那個壓在他身上這麽多年的包袱這麽突然就卸掉了嗎?他這麽一遍遍地問自己,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晨起時的那種失落到想哭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請節哀!”護士扶着已經有些站不穩的譚振坐在護士臺對面的椅子裏休息。
譚振腦中空空的,就是想哭卻沒有淚水。
許久許久,他才直起身子,問護士:“我要去哪兒……我是說,我得……我想……我要……”
在一旁等待的護士溫柔地遞上一包紙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着急,一件事一件事來,我會詳細地給你說。”
那包紙巾帶着體溫,印着俏皮可愛的小黃人,譚振想要像以往似的接受女性的好意再禮貌的微笑,然而,指尖捏起塑料聲響的那一剎那,他終于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