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短短一周內,譚振第二次去往Q城,以前逃離似想要躲開的那種情感,如今依然強烈,可還是硬着頭皮回來了,
就像小雅說的——總是要看看她的。
一個人出門,譚振沒打算多做停留,只有随身簡單的行李,和一個裝着黑色鹩哥的鳥籠。
一到Q城,他就直接去往曾經為萬芳做過手術的醫院。
他誰都不想聯系,只是想默默地看上一眼。
在老舊醫院昏暗的樓道裏,譚振在護士臺詢問萬芳的就診情況。
護士搖搖頭,表示情況不容樂觀。
譚振粗略的看了病例和欠款的催繳通知,嘆了口氣。
“您是來為他交醫藥費的嗎?”護士察言觀色,從譚振的臉上讀到只有至親才會有的悲痛,小心而謹慎地詢問。
譚振卻皺了皺鼻子,勉強調整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
他把裝着鹩哥的籠子放在護士臺,自己輕輕地走向萬芳的病房。
透過門板上的玻璃窗,譚振看到萬芳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發沒有形狀被剪的很短。
譚振鼻子發酸,突然就想起了老爸去世之後,他被萬芳牽着手,帶去餘星家裏道歉時。
那時候,萬芳也是愁容滿面,但身材豐滿,頭發烏黑,牽着她的手是那樣的溫熱。如今,怎麽就成了病床上宛如枯木一樣的人。
簡直面目全非。
譚振皺着發酸的鼻子,揉着眉心,又開始自責。
要是能在這個女人風華正茂的時候有能力保護她,就好了!
“媽……”譚振蠕動雙唇,原本設在心理的防線頃刻崩塌。
他以為,這些年過去,自己的內心已經足夠強大,不會再對萬芳生出任何憐憫之心,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嗎。
可,他就是狠不下心,讓她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終于,他還是推開了門,用極輕地步子走了進去。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進屋,萬芳疲憊地睜開了眼睛。
在看到來人是譚振的那一剎那,她渾濁的眼裏突然煥發出一絲光彩。
“你……來了?”萬芳問。
譚振微微點頭,心想怎麽會是這樣,明明在一周之前,他還在小區門口的樹影下看到這個女人和蘇朗說話。
那話語铿锵有力,根本不像是病了的人!
“你怎麽樣了?”譚振不忍心看萬芳,只好坐在床沿邊,把目光投到了灰蒙蒙的窗外。
“還好,”萬芳聲音裏帶着些許笑意,“還好。”
“他怎麽沒來伺候你?”譚振說的那個“他”自然就是喬四了。
萬芳微笑,臉頰上深陷的酒窩曾經為她平添幾分魅力,如今卻讓她枯瘦的臉頰變得恐怖。
“麻将館還需要人看嘛。”
“到了這個時候還替他說話!”譚振明知道那個男人就是自私到不肯來照顧這個為之付出全部的女人。
“呵呵。”萬芳繼續苦笑,費力地從被桶裏抽出手臂,手指一點點地走向譚振,最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擺。
譚振回頭,瞟了一眼萬芳,鼻子一酸,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幹嗎?”
“阿振,”萬芳的聲音雖然病怏怏的,但也顯出了一些譚振少見的溫柔,“對不起,這些年,我對不起你。”
譚振不回頭,反而把頭轉向了萬芳腳的方向。
萬芳氣息不穩,卻像是突然有了能把心裏話一次說開的機會,她想好好把握,于是急切地開口:
“喬四是我的初戀男友,年輕的時候性子很急,幹過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去蹲了大牢。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卻舍不得把孩子做掉。為了那個孩子,我不得已和一起打工的譚國富結了婚。
“坦白講,我對他非常感激,那個年代,娶一個已經懷了孕的女人是要被很多人議論的。
“可是,他不怕,他說他是真的愛我。
“婚後,我也曾想過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女人,和一個普通的有點傻氣的男人,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其實也挺好的。
“可是,我那個孩子,四歲多的時候,得了很不好的病,沒得救,死了。
“他你是見過的,和你有幾分相像,小時候,我和國富騙你說那個孩子就是你。
“後來,我也努力過,想和國富認真過日子,再要一個屬于我們的寶寶。可是一直不能如願,于是才想到了去福利院領養。
“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仿佛看到了我重生的寶兒,你們長得太像了,連眼角下的淚痣都一模一樣。你們性格也很像,總是安安靜靜地,卻很聰明。
“阿振,那幾年,我是真把你當成我的兒子在養的。”
譚振為了不讓自己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整個五官都在扭曲,時不時地抽動鼻子。
他渴望了解自己的身世,卻沒想到會是在這麽一個場合。
當他聽到萬芳說“真是把你當成我的兒子在養的”,他那淚水終于繃不住,稀裏嘩啦地往下流。
“可能是因為我天生是個壞女人,老天爺見不得我有好日子過吧。沒想到在你八歲那年,國富出車的時候,竟然出了那麽大的車禍。
“你知道那幾年,我們的小家才買了房子,還要供你學琴,已經借了太多外債。車的保險上的不全,又是國富的全責,那兩條人命就是一百多萬啊!
“一百多萬,在那個年代意味着什麽,你知道嗎?”
“不要再說了,”譚振側身從口袋裏取出包紙,揩掉鼻涕擦眼淚,“過去的那些,我不想聽。”
“讓我說完吧,好不好,”萬芳繼續苦笑,忍着止痛針失效後從胃部傳來的陣陣巨痛,咬牙繼續說道,“再不說的話,這輩子就沒有機會了呢。”
譚振不語,只是抿緊了嘴巴。
“我想過靠自己的努力去賺錢,還想過讓你繼續去學手風琴。你那時候拉琴拉得多好聽啊。可是,那杯水車薪的工資,應付一百萬的人命錢太無力了。
“也許是老天故意要整我吧,就在我萬念俱灰,想着要不然就拉你一起跳河算了的時候,喬四從大牢裏放出來了。
“他回來了,年輕的時候我們本來就愛的死去活來,我們本來就是一對。譚國富和你只是命運強迫我背上的債,我憑什麽還要繼續。所以……”
“呵呵,”譚振就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無論怎樣,萬芳只不過是想在病危的時候把自己洗白一些,可他為什麽就這麽難過呢,“都說了,過去的事,不要再提。”
萬芳緊緊地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彌漫齒間,竟然是因為胃痛而把下唇硬生生給咬出血來。
可她還是不想放棄這恐怕是最後一次見譚振的機會。
她枯瘦且蠟黃的手指再一次拉動譚振的衣擺,盡量保持氣息穩定:“阿振,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幾年也是一樣,僞裝成好人讓我好累,反而放下僞裝自在一些。
“從福利院裏選擇領養你,除了你很像我那個已故的兒子外,還有一點。就是,咳咳,我……我無意間聽到那裏的保育員說,你的父親是A城有名的滿清華。
“滿清華簡直是那個年代的神話,創造了無數個地産奇跡,可惜最後卻和老婆一起葬身火海。
“我是有私心的,我想,或許有一天,你活着的那些親戚,能尋着某條線索找到你,那我作為你的養母就能突然得到很多很多錢了。
“哈哈,你看,從一開始,我們的結緣,我就是這麽毫不客氣地想要從你身上大撈一把。
“阿振,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孽緣呢!”
“……”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