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明熹頭疼欲裂,仿佛有刀子在腦海中攪動着,一片淩亂,無數記憶的碎片迸出來、混合在一起,令他幾乎瘋狂,他抱住了頭,急促地喘息着。
黑衣的蒙面人朝他掠過來,殺氣刺得肌膚生疼。
顧明熹擡起頭,心中一片茫然,一時間做不出任何反應。
一個魁梧矯健的男人撲了過來,把顧明熹護在身後,出手如風,長刀舞過一道寒光,斬向黑衣人。
血噴濺得很高,最後一名黑衣人的頭顱骨碌碌地滾了老遠。
顧明熹從地上掙紮着爬了起來,後腦勺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他摸了一下,粘糊糊的,把手伸到眼前一看,滿手都是血。
不,不對。
傍晚的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山林中的霧氣沉霭,秋意襲來,周身透涼。
顧明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的手為什麽變得這麽小?他踉跄地走了兩步,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打量自己。
短短的腿,矮矮的個頭,那莫約是近乎于孩童與少年之間的身量。
簡直令人震驚。
他是執掌天下兵權的大司馬,是高大強悍的武将,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是在做夢嗎?
剛才那個男人單膝跪在顧明熹的面前,擔心地望着他:“屬下有罪,護衛不力,請小公子責罰,您傷的不輕,我們快點回去吧。”
這個男人是陳景。
顧明熹的心中跳出了一個名字。
陳景是江都公主從魏國帶來的皇族暗衛,武藝高超,在顧明熹五歲時,江都公主命陳景發誓效忠于她這個唯一的兒子,從此後,陳景對顧明熹始終忠心耿耿,直到他為了顧明熹戰死沙場。
顧明熹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陳景了,此時見他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不由地心神一陣恍惚。
幾個黑衣人的屍首橫七豎八地疊在地上,草木的青澀混合着血,那種味道是鮮明的,嗆人心肺。
年幼時的記憶慢慢地浮現上來,顧明熹想起來了,他此時是在廬州城外。
顧明熹的母親是魏國的江都公主,嫁給了晉國的隴西王顧弘韬為妻。
顧明熹一直以為自己的父母是恩愛的,但是,就在三個月前,顧弘韬親自率兵攻破了魏國的都城臨鄲,斬下了魏帝的首級,高懸于城樓之上,自此,魏國覆滅。
消息傳到隴西王府,當天晚上,江都公主自盡身亡,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而顧弘韬并沒有回去,他繼續揮兵北上,直取廬州城。?
廬州位于隴西郡北面,位置獨特,對隴西隐成鉗制之勢,盤踞廬州城的豪族衛家與魏國素來親厚,顧弘韬對其忌憚已久,此次打算趁勢将衛家一并殲滅。
十一歲的顧明熹失去了疼愛他的母親,悲痛交加,帶着陳景直奔廬州,在兩軍交戰的陣列前憤怒地質問父親。
顧弘韬得知妻子的死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是冷漠的,甚至殘酷的,命人将顧明熹趕走,絲毫不為所動,繼續攻打廬州。
顧明熹被顧弘韬趕走後,在廬州城外的山林中遭遇刺殺,幸而陳景身手不凡,以一抵十,護得顧明熹的周全,但在混戰中,顧明熹的頭部磕到了石頭上,傷勢不輕。
頭上還流着血,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面一抽一抽地跳着。
顧明熹有些呆滞,仿佛是幼年的自己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度過了漫長的一生,那一生他有權勢如烈火滔天、有富貴如繁花錦繡,他幾乎擁有這世上的一切,只除了……
心口忽然尖銳地刺痛了起來,顧明熹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陳景趕緊過來,扯下了一塊幹淨的衣襟,替顧明熹把頭上的傷處先包紮了起來。
顧明熹痛得“嘶”了一聲。
陳景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當下也有點手足無措,躊躇着道:“小公子,我們先回隴西軍大營吧,讓随軍的大夫給您好好看看,畢竟傷在要緊之處,這荒郊野外的,若有什麽閃失就不妥了。”
顧明熹擺了擺手,他腦子裏還暈乎乎的,直覺地不想回去面對父親。
鐵血無情的隴西王,一生都在征伐中,魏國和廬州城,只是他無數戰功之一,但是,對顧明熹的影響卻是巨大的,因為這個,顧明熹失去了母親,以及……
以及什麽?
顧明熹一下子跳了起來,厲聲對陳景道:“回去,快,回廬州城去!”
陳景有一種微妙的感覺,眼前的小主人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那個孩子的氣息間倏然帶上了一種淩厲不容抗拒的威勢,隐約同他的父親一般。
陳景不敢多說什麽,依言牽來了原先騎的戰馬,帶着顧明熹跨了上去。
戰馬向山下飛馳而去,轉下了半山腰。
顧明熹忽然又叫了一聲:“停下。”
陳景勒住了馬。
山勢開闊,從這裏望過去,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遠方的廬州城了。
無數士兵的屍體疊在城外的平原上,衛氏軍隊的旌旗折斷在蕭索的晚風中,滾滾的濃煙從城中升起,天色晦暗,殘陽如血。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綠绮。”顧明熹喃喃低語,“我好像回來得太遲了,對不起。”
他想起了夢中的她,依稀還記得她身上的味道,雪和梅花的香氣。
那真是一個绮麗而憂傷的夢境,他擁有那麽多,卻得不到他最愛的那一個。
“小公子。”陳景叫了他一聲。
顧明熹沉默了半晌,然後沮喪地道:“還是過去看看吧。”
兩個人騎馬下了山,到了廬州的城門外。
顧明熹擡頭望過去,焦黑殘破的城牆上吊着十幾具屍首。
那是顧弘韬一貫的行事風格,破城之後,将原先執掌廬州的衛家上下十幾口全部屠殺殆盡,更是将屍首挂上城牆,以示威懾之意。
顧明熹九歲起開始跟随父親出征,他原本見慣了這種弱肉強食的場景,而如今,卻在心裏生出了一股濃濃的憎惡和挫敗之感。
廬州衛家,是阻攔在他和沈綠绮之間的一道隔閡,可惜他還是來不及挽回。
“小公子,我們要進城嗎?先安定下來,趕緊把您頭上的傷口處理一下才好。”陳景道。
顧明熹哼了一聲:“不進城,一點小傷,不用大驚小怪的。”
陳景有點琢磨不透小主人的想法,又試探地道:“那我們回隴西郡?”
“不,不回去了。”顧明熹斷然道。
在接下去的歲月中,他在隴西王府要面臨着幾個庶兄的爾虞我詐、相互殘殺,譬如這次的遇刺,就出自于他的庶長兄顧明城之手。
隴西王顧弘韬信奉強者為王的道理,對于幾個兒子的争鬥只是冷眼旁觀。
顧明熹見到顧弘韬在江都公主的靈前一夜之間白了頭,可是,那又如何,再深的愛意,也敵不過權勢的誘惑。顧明熹由于江都公主之死,對于顧弘韬始終不能釋懷,父子之間互相傷害,以至于漸行漸遠。
顧明熹想起這些糟心的事情就覺得頭更疼了。他在那個前世的夢中已經歷過了,完全不想再重複一遍。
風越來越大了,城樓上挂的屍首搖搖晃晃,在陰沉的暮色中顯得詭異而凄慘。
其中有一個男孩的屍首,因為體态幼小,晃動得特別厲害。
顧明熹看着那具屍首,腦子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他指着那個死去的男孩,道:“陳景,去,打聽一下,那個小的是衛家的什麽人。”
陳景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顧明熹的吩咐去了。
暮霭漸漸籠罩了廬州城,曠野的風吹過來,帶着血腥和燒焦的氣味。
顧明熹聞着這熟悉的味道,他的心反而一點一點地平靜下來。
這真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看遍了這世間的風景,再睜眼,又回到了起點,然則,千山已閱盡,胸襟自然不同。
是不是因為他遺恨一生、心有執念,老天爺終是不忍,所以給了他一個機會,令他重新來過。這麽想着,顧明熹的心頭又是一片火熱。
往昔那激昂飛揚的性子,在這小小的少年身上又開始複蘇了。
到底是這年幼的孩子做了一場夢,還是那年長的大司馬墜入了輪回,他已經分不清楚了,不過無妨,一切未知、一切皆能期待。
天快黑的時候,陳景回來了。他是隴西王府的人,在這城中并沒有受到什麽阻攔。
他對着顧明熹,把自己打聽到的情況都說了。
其實也沒什麽,那個男孩名喚衛楚晏,是衛家的幼子,今年十歲,破城之後,連同父母兄長一起被隴西王所殺,亂世之中,不過蝼蟻而已。
顧明熹聽了後,沉吟了一下,複又問道:“他是衛楚昭的弟弟?”
廬州衛家長子衛楚昭,文韬武略一時無雙,是晉國有名的美男子,如今也一起挂在城牆之上。
陳景點頭:“是的,廬州的城主衛尹有兩個兒子,長子衛楚昭,次子就是衛楚晏。”
顧明熹看了看城牆之上:“衛楚昭又是哪一個?”
陳景是個一板一眼的人,見顧明熹發問,他當即攀爬上了城牆,附在那搖擺的繩索上,挨個仔細辨別了一下,過了半天又躍了下來,指着其中一具屍首,對顧明熹道:“看年齡和樣貌,應該是那個。”
顧明熹看了看,然後“嗤”了一聲:“不過如此。”
他比那個衛楚昭容貌更英俊、身形更高大,若幹年以後,那些名門貴女形容他“顧家四郎,晉國之璧,熠熠生輝”,他顧明熹才是沈綠绮的良配,衛楚昭又算得了什麽呢。
顧明熹心中酸溜溜地這麽想着,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小身板,更酸了。
不過,好在他已經有了一個絕妙的計劃,這個小小的年紀,正好适合。顧明熹又打起精神來,一下子神采奕奕,對陳景道:“走,我們去洛安。”
洛安,晉國都城,無盡繁華之所在,那裏,有一個絕色傾城的女子在等着他。
這一生,不可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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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開始艱難的追妻旅程,艱難的……作者菌為他掬一把同情淚。